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月归 > 19.含元殿大朝会(下)
    殿内死寂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但比所有人都快的是皇帝。

    他离得最近,怀珵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动了。他快步走到怀珵身边,在满朝文武面前,在金砖上,跪了下去。

    他把怀珵翻过来。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伸手一探,冰凉。他把人抱起来,手臂收紧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像一片被风干了的羽毛,骨头隔着中衣硌在他手臂上,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他抱紧了,站起身来,抱着怀珵一步一步走向殿门。冕旒上的玉珠晃得叮当作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从冕旒后面飘出来,不高,但含元殿里几百个人没有一个听不清的,"谁再敢说他是假的,朕让他死在朕前面。"

    殿内死寂。

    他又走了两步。

    "把那个假的押下去,关进宗正戒思院暗室。不动刑,不审。"

    顿了一下。

    "留着。"

    撷芳殿里,太医院院正已经跪在了殿门口,浑身发抖。

    皇帝把怀珵放在榻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太医扑上来诊脉,皇帝没有让开,就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怀珵的脸。

    "如何?"

    "回陛下……"太医的声音在发颤,手指搭在腕上,脸越来越白,"殿下脉象沉细欲绝,气血几近耗竭,五脏脉皆弱,尤其是心脉与肾脉,几不可察。臣行医三十年,未见……"

    他顿住了。

    "说。"

    "殿下像是油尽灯枯之象。"太医把头磕在了金砖上,"身体被掏空太久,五脏六腑全靠一口气吊着。臣看不出是何病原,但殿下此刻危在旦夕,若再有一次今日这般——"

    他没有说完,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皇帝没有说话。殿内安静了很久,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不敢动。

    "给五殿下看过诊的那个瓦兰大夫。"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去传。"

    ---

    乔安娜来得很快。

    她没有换衣服,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皮绳随便扎在脑后,身上带着一股瓦兰特有的药味——不是太医院那种温吞的甘草气,是冰苔和苦艾混在一起的辛辣气息,冲得人鼻子发酸。

    她走进撷芳殿,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那一眼很短,但太医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她看了一眼皇帝,没有行礼——在大靖的宫殿里她从来没有行过礼,瓦兰人不跪任何人,除了女王,而她在瓦兰也不是跪女王的那种人。

    她径直走到榻前坐下,伸出手,三指搭上怀珵的腕脉。

    殿内很安静。乔安娜闭着眼睛,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一只手,又搭,再换,又搭。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是灰藜草的花粉。"

    太医抬起头看着她。

    "吸进肺里了。"她说,"至少有两个时辰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抿紧,那个弧度不是平静,是在压火。

    "你们太医院这么多人,"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金砖上,"诊了一下午,诊出什么了?"

    太医的头低得快贴到地面了。

    "脉象沉细欲绝,气血耗竭——你们看不出来?"

    "回……回大夫,臣等确实……"

    "确实看不出来?"乔安娜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太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脉象弱成这样,你们开的什么方?"

    "参汤……温补……"

    "灰藜草中毒用参汤?"乔安娜的声音拔了一点,不是愤怒的喊叫,是一种冷到了极点之后反而更锋利的声音,"你们是想补他还是想催他去死?灰藜草的毒碰到温热的药性会加速扩散,这都不知道?"

    太医趴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安娜收回目光,不再理他。她翻了翻怀珵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指尖,指甲掐进去,按了三息,松开。指尖回血的速度很慢,像墨汁滴进凝住的水里。

    "这个毒入骨已经五年,体内浓度太高。这是他第二次接触灰藜草花粉了,大殿上又站了两个多时辰——"她的目光落在怀珵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这是大靖又不是冰原,哪来的灰藜草花粉?!"

    她伸手按了按怀珵的指尖,动作和刚才质问太医时判若两人,轻得像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乔安娜站起来,看着皇帝。

    "毒入骨髓,药伤脏腑,寒湿内困,气血两虚,忧思伤心。"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药方,但每念一个字,殿内的温度就低一分,"里里外外,没有一处是好的。"

    皇帝的手在发抖。

    "他在瓦兰十五年。"乔安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冰原上的寒毒,战场厮杀留下的伤,冬殿之变的重伤。五年冰药——你们太医院大概不知道冰药是什么,我告诉你们,那是瓦兰巫医配的土方子,干雪苔、赤须地梅、冰晶龙胆拿冰雪水灌服,每吃一颗就是在透支一天的命。他吃了五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回来之前把把摄政公爵的一切都还给了瓦兰,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他不是回来争什么的,他只是想回家。"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含元殿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你们让他站在金殿上验血。验完血验疤。验完疤还要他站着听满朝文武议论他是真是假。"

    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说就多余了。

    "他还能撑多久?"皇帝问。

    乔安娜从袖中取出纸笔,写了几行字,放在案上。

    "冰药的替代方子,按这个抓,只能延缓,治不了。"她顿了一下,"还有,把他住的地方换了,要干燥,要暖,要按时吃得上热饭。这些做不到,什么药都白搭。"

    "还能撑多久?"皇帝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乔安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下一次发作就撑不过去了。"

    她看了怀珵最后一眼,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松开。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把那该死的参汤倒了!"

    ---

    夜深了。太医走了,孙衡之和乔安娜在廊下靠着柱子,两人语言不通,只能沉默地坐着。

    偏殿内只剩两个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坐在榻边。

    皇帝坐了很久。他看着怀珵的脸,看着那张瘦削到颧骨都突出来的脸、眼窝下面的青黑、嘴唇上干裂的皮,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想起了一些这个记忆中很少出现的儿子的片段。想起他被沈承砚救了的那次自己正在批折子,想起在他在大殿上为外祖父求情然后摔倒的场景,想起他小时候那道疤的来历,想起他今天站在金殿上说"幸不辱命",想起他倒下去,金砖上那声闷响。

    瓦夏是后来才进来的。他在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皇帝没叫他,他不敢动,膝盖麻了也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太监出来低声说了句"进来吧",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他进了偏殿,第一眼看到榻上的人,呼吸停了一瞬。第二眼看到了案上那根被解下来的腰带。

    他认得。含元殿之前,是他亲手给殿下系上的。

    他走近了两步,闻到了那股气味——极淡的、干燥的、带着苦味的气息,从腰带的衬布上渗出来。他的脸一下子变了,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快——把这个东西拿远,拿得越远越好。殿下受不了这个。"

    太监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用帕子托起腰带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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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瓦夏跪在榻边,不敢碰怀珵,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发着颤。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殿外的月光铺在撷芳殿的琉璃瓦上,像一层薄霜。

    皇帝坐在榻边,一动不动。药搁在案上,膳食也搁在案上,早凉透了。他的手指搭在怀珵的手腕上,没有松开,像是怕一松开,那点微弱的脉搏就没了。

    殿外月光如水,殿内烛火摇曳。

    他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一夜坐穿。

    天快亮的时候,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一片枯叶被风翻了个面。皇帝猛地抬起头,看见怀珵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散着,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水看这个世界。

    "珵儿。"皇帝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怀珵没有应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含混不清,皇帝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他在叫一个人。

    "外祖父……"

    皇帝怔了一下,转头吩咐:"传孙卿。"

    孙衡之其实没走。他在偏殿和衣靠了半夜,一听传召,鞋都没穿好就赶来了。老人一头花白的头发散着,官袍上满是褶皱,进门看见榻上那双睁开的眼睛,脚步顿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怀珵看见他了。

    那双散着的眼睛忽然聚拢了一点光,像暗屋里有人点亮了一盏小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皇帝按住了肩膀,按不住,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力气却大得不像昏死过一回的人,皇帝一个人差点按不住。

    "别动——你躺着——"

    孙衡之快步走到榻边,弯下腰,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怀珵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烫得惊人,指尖却冰凉,指甲盖泛着青白。

    "珵哥儿,"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祖父在。"

    怀珵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认,又像是已经认出来了,却不敢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不像说话,像受了伤的小兽终于找到巢穴时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点动静。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顺着鬓角淌进头发里,一道接一道,肩膀开始抖,抖得停不下来,像是这十五年里所有没掉过的眼泪全在这一刻决了堤。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肯哭出声,但身体不听他的了,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孩子。

    孙衡之再也忍不住,坐到榻沿上,把他连人带被抱住了。老人的胳膊瘦,骨头硌人,但抱得很紧,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怀里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老人的眼泪落在怀珵的头发上,声音碎得拼不起来,"珵哥儿,到家了,没事了——"

    怀珵的手死死攥着孙衡之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他哭得浑身发抖,从胸腔深处往上一抽一抽地呛气,乔安娜被惊动冲进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在孙衡之怀里猛地一僵,眼睛翻了一下,身体软了下去。

    "晕厥了。"乔安娜一把扣住他的腕脉,另一只手迅速从药箱里摸出银针刺入人中,声音急但稳,"哭脱力了。让他躺平。"

    孙衡之不敢动,维持着抱着的姿势,僵在那里。乔安娜示意瓦夏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把怀珵放平回枕上。怀珵的脸上还挂着泪,嘴唇抿着,眉头却松开了,像是哭出来之后终于松了那口撑了十五年的气,整个人陷进昏睡里,呼吸虽然仍浅,却比昨夜平稳了一些。

    乔安娜诊了片刻,收回手:"是好事。郁结散了些。让他睡。"

    孙衡之慢慢站起身,退到榻边。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被攥皱又被泪水打湿的衣襟,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不干,就索性不擦了。

    皇帝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说话。

    殿外天光大亮。撷芳殿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朝阳里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