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

    杜谦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恐惧的是一片虚无,他以为恐惧毒气会令他看见鬼魂、或是蛇虫,但这些在此刻巨浪般侵袭而来的虚无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不在睡梦、不在发呆,他沉浸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消极中,一片溺亡的海里,海就在耳边,靠近大脑,每一粒时间的尘埃落下都如此迟缓,时间过得极慢,一秒等同一个千年,杜谦的存在被剥夺,他变得毫无意义。

    这令他恐惧万分。

    稻草人呼吸一滞,顿感自己此刻如同达芬奇画完蒙娜丽莎的那个瞬间,面前这张脸与见惯的那些狼狈又低劣的面孔相差甚远,只稍看那流泪的青年一眼,就能想象到他整颗心都被恐惧所攫取,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这张脸惨白得可怕,眼下浮起病态的红斑,黑色发丝汗涔涔地贴在额前,青年一动不动,像尊只会沉默流泪的石像,泪眼中能见到他的心如死灰。

    永恒的日夜里西西弗斯不停歇地推着巨石,周而复始……不,他不是西西弗斯,他是那块被不断推上山坡又终会落下的石头,他的存在更为荒诞而无意义。

    如此漫长,如此令人绝望。

    在消解一切的虚无中,连恐惧都像牙签般细微,忽而又膨胀成一头庞大的大象,爱丽丝梦游仙境,空间被扭曲,幻影在跳舞。

    恐惧毒气作用于人脑,杜谦战栗地体会自己的脑子为自己编织出的幻觉,如此感官体验已经远超人体极限,多么艺术的手法,稻草人要让自己在恐惧中一片狼藉地死去。

    【我简直是个傻瓜,看看你,你的借口又是什么?】

    杜谦听见了,那个讥讽的、做作的声音此刻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响起,在一片混沌中初开天地,但很快声音远去,眼前出现了不一样的幻觉。

    在光怪陆离的幻像中,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迷雾中走来,他的面容与身躯如沙般飘散又聚起,流散在周围的环境中,他的眼球一并流失,包括眼周的皮肤,底下是如同电子零件的神经元与骨骼。

    【大盲注450】

    八张扑克牌在底下展开,崭新的【爆米花】在视野上方就位。

    杜谦扫过八张扑克的牌面,生理性的恐惧反应令他无暇多顾,只是本能地进行计算,然后下意识地出牌。

    黑桃10和红桃10。

    【对子(等级10)】

    【10×2】

    两张牌的筹码被计入。

    【30×2】

    【爆米花】触发。

    【+20倍率】

    【30×22】

    计分栏燃起火焰,在杜谦眼中跃动着重重焰影。

    【回合分数660】

    【Congratulations!】

    【大盲注:至少得分450】

    【击败大盲注奖励$4】

    【剩余出牌次数:3(每次$1)】

    【每$5获得1利息:3(最高5)】

    【提现$10】

    一模一样的自己流沙般崩塌,眼前的混沌仍在,并不断变幻着,其中似乎隐藏着更多鬼影般的自我,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毒气的影响削弱了,小丑牌令自己在精神世界中击败了恐惧,生理上的异常一并恢复,杜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然后他开始呼吸、呼吸,最初几次很急促,他眨了眨眼睛,发现泪水已经朦胧了一切。

    “令人意外。”

    稻草人的声音因闷在麻布袋里沉重而粗糙,他伸手捧起那张支离破碎的脸,此刻那双湿润的眼睛还在努力恢复焦距,但杜谦没死,在吸入过量恐惧毒气后仍未死去,那双本应散瞳的眼睛还在流泪。

    “你大可以杀死我,为什么刚刚不这么做呢。”

    杜谦的声音细而轻,混合着微弱的哭腔,他无意表现如此,实在是刚才的一切太过糟糕,劫后余生催生出强烈的求生欲,那噩梦般的经历杜谦不想再体验第二遍,所以来不及放松,他衰弱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谁说我没有尝试呢?”

    出人意料的,稻草人反问道,他稍微用力,迫使杜谦仰头,用好奇而探究的目光端详着杜谦脖颈上的血痕。

    杜谦抬起手,他顺着稻草人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在手掌中看见一片猩红。

    “我是不是要感谢你手下留情?”杜谦强撑着用讽刺的语气说道,他意识到自己本该被割喉,但结果是他现在还在喘气,办公室内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稻草人把手放下,轻轻哼笑了几声,将一张扑克牌举到杜谦眼前。

    扑克牌上还溅上几滴血点,【奇数托德】。

    杜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保持着恹恹的神色:“真遗憾没把你解决掉。”

    视线下移,一把沾血的匕首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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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在稻草人用匕首破开还沉浸在恐惧之中的杜谦的喉咙之时,【奇数托德】打飞了匕首,为杜谦挡下了必死一击。

    这是小丑牌……也就是那个声音做的?

    脑海中似有若无地传来哼歌声,与还没完全褪去的头疼和幻觉堆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但杜谦认为自己猜对了。

    难怪在刚才的牌局中不见【奇数托德】的踪影,只是那时杜谦无暇他顾。

    虽然代价是一张小丑牌,但好在击败大盲注后杜谦获得了第二次商城升级机会,然而这种事情还是要尽量避免发生,一张【奇数托德】的损失尚可接受,可如果失去的是一张核心强卡呢?

    “看来你也手下留情了。”稻草人又笑了起来,他的模样和行为简直令杜谦无法将他与克莱恩联系在一起。

    尽管杜谦目前狼狈得不像样,但表面差距如此悬殊的两人间仍陷入某种脆弱的僵持状态,这对于杜谦来说很有利,每过一秒都意味着圣殿骑士发现不对的概率大一分。

    稻草人率先打破沉默:“告诉我,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呵呵呵,你真该看看你刚才的样子,你恐惧的模样是我见过最迷人的,我都不舍得杀你了。”

    “真怀念你还是克莱恩教授的时候,起码看起来没这么自大与愚蠢。”杜谦反唇相讥。

    “你倒是从一而终的弱小与可怜,每次只能祈祷着会不会有别人来救你。”

    “我以为刚刚被一张轻飘飘的纸牌打掉匕首的不是你,”杜谦盯着稻草人,眼球里布满血丝,颇有些神经质,“那你呢,稻草人?蝙蝠侠要抓你,你清楚自己的斤两,所以你现在就像条丧家之犬在躲躲藏藏?”

    稻草人猛地伸手掐住杜谦的脖子,后者艰难地翘起嘴角,断断续续地继续说:“咳……你看,你也会恐惧,稻草人,你在恐惧蝙蝠侠,他的手段可比你高明多了……”

    “当然,当然,愚蠢的孩子,”稻草人暴怒的声音像是回荡的钟声般巨大又嗡嗡作响,“你的失忆让你忘记刚刚的经历了?没关系,我改主意了,我要救你,我现在就让你想起来,我的治疗手段绝对比你以前受到过的那些更有效!”

    杜谦咬紧牙关,他拼命扒拉紧箍脖颈的手,脸色可怕地涨红,他本能地想要呼吸,于是不得不吸入更多的恐惧毒气。

    “你会记住的!你会记住的!我要永远地折磨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