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醒无言良久,才讽刺地笑一声问:“你疯了还是我聋了?”
“人总需要一个寄托活下去吧,哪怕是仇人。”月女鹞传完法力,不紧不慢地松手,徐徐道:“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寄托。”
谢醒想,那也太恶心了。
不过想归想,她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她向后一靠,苍白的小脸上映照出扶桑树的金光,显得格外柔和虚弱,说出口的话却是挑衅的:“怎么,你喜欢我?”
“当然。”
“……?”
“我爱你。”月女鹞一双似有深情的眼睛望着她,轻柔地说:“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我怎么能不爱你呢?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一切。”
“……”
“我是认真的。”
谢醒面无表情地想,呕。
她疼得吃不下东西,靠着树干,又闭上了眼睛。月女鹞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离开了。
沉重的石门轰隆隆关上后,谢醒才睁开一只眼睛,她张开紧握的手掌,手心凝聚起一团小小的金色法力。
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她脸上的冷汗,在清醒的状态下控制力量已经很艰难了,只是维持这么一小团力量,就让她差点被神格吞噬。
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赶在谢慈动手之前。
……
身下摇摇晃晃,生硬的木板硌得沈待雪后背发麻,他敲了敲脑袋,睁开眼,对上一双朴实无华的大眼睛。
沈待雪:“……”
大眼睛:“……”
沈待雪“我靠”一声,猛地往后蹿,后脑勺却又磕上了木板,他环视一圈,才确定自己在一个马车里。对面的大眼睛不是别人,正是失了忆脑子比脸还干净的小灯。
还是个有点破的马车。
他想爬起来,才发现不对劲——自己的手被绑上了,还是捆仙绳,扎得严严实实。回想起晕倒前那一幕,他气得大骂道:“蓝然你个王八蛋!”
小灯跟着念:“王八蛋?”
“对!就是王八蛋!”沈待雪撒够气后,心思也转起来,把主意打到了小灯身上,和蔼可亲道:“灯儿啊。”
小灯失忆了是不错,但法力还是在的,帮他解个绳子不成问题。
小灯醒来被教了几天,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只是对所有人都很陌生和警惕:“叫我干什么?”
“待雪哥哥对你好不好?”
“……”小灯:“沈家主说,不能解开你绳子。”
“你听我的听他的?”
小灯略微思索:“谁管我饭我听谁的。”
沈待雪终于也懂了谢醒的绝望。
他像个蚕蛹一样吃力地蛄蛹起来,急切地道:“你听我说,我是有急事想做。你还记得谢醒吗?他们跟你提过吗?”
“不记得了,但提过。”
“提过就对了!”沈待雪想拍扇子,可惜他扇子被没收了,手也动不了,只好纯靠口头劝说:“她以前可是对你最好的,哦对你第二好的是我师傅你也记一下,总之,我现在要救她,你一定得帮我!”
这回小灯是真的犹豫了,大概除了他人的反复提及,这个名字所带来的丝丝缕缕的熟悉感也足够让她动摇。沈待雪是真的着急了,蹭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并不熟悉的山路,由回头低声催促:“快,解开。”
小灯抿了抿唇,手起刀落,沈待雪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上就已经松快了。
沈家主到底是他亲哥,绳子下面还垫了软巾,半点没伤着他。沈待雪蹦起来,把绳子和软巾都甩掉:“好,那我走……”
“等等,我也去。”
沈待雪下意识说:“你去干什么?”
“救人啊,”小灯歪了歪头,说:“我想见见她。”
“你这脑子都稀里糊涂的,还是乖乖待在这……”
“我喊人了。”小灯冷冷打断。
“……”沈待雪问:“祖宗你打算怎么走?”
潜行小灯最擅长了,虽然丢了记忆,但她本事却没丢。她先是一本正经地把头探出马车要吃的,趁马车周围的沈家修士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沈待雪悄悄从窗口翻到了车底,又找到机会滚出去。而小灯甚至不需要人打掩护,没过一会,就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道:“走。”
周围是一片芦苇荡,两个人翻过去,就到了另一条官道上,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一个声音:“这是要去哪?”
沈待雪吓一跳,回头,发现沈药师正坐上空地的石头上,身旁的篝火围了一堆人,他手里是刚解除的结界法器。
沈待雪怒视小灯:“叶掌灯你这个小叛徒!”
小灯莫名其妙:“不关我事!”
“当然不关她事,因为我没告诉她,我们是兵分两路的。”
“……”这下尴尬了。
假装没看见小灯谴责的目光,沈待雪硬着头皮喊:“哥……”
“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想做的事,我也拦不了你。”沈药师叹口气,绑起来都拦不住,他难道能把人关起来吗?:“我会带人想办法去寻访小天神的下落,在此期间……你们务必要保全自己,知道吗?待雪,我只有你这一个亲弟弟了,你不想看到小慈和善善出意外,我也不想看到你出意外。”
沈待雪鼻头忽然有点酸:“嗯……哥。”
沈药师看着这个向来娇惯的弟弟,长叹了一口气,上前抱了他一把。
“后会有期。”
小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好像有什么本来很圆满的东西,开始出现裂缝了。
……
“大小姐,这是绣娘们用天蚕丝赶制出来的婚服,请您过目……”
“放下吧。”
谢慈坐在梳妆镜前,看都没兴趣看一眼,便叫侍女下去了。
谢慈的梳妆镜是上好的水银镜,镜子磨得发亮,连细微的毛孔都照得清晰。她卸干净了妆容,脸庞凑近镜子,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镜子里的那张脸。
极素,却极美。
她轻轻地喊:“娘亲。”
谢慈模样肖似她们的母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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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很多年,每次照镜子,谢慈都好像离母亲越来越近了。父亲并不是一个慈父,难过的时候,她总会对着镜子说话,假装这样母亲就能听到。
父母遭逢变故的一年,她和谢醒其实都还很小,这么多年过去,母亲的音容笑貌也早就不甚清晰。谢慈没有谢醒早熟,那时候除了哭什么都不知道,留在她印象里的也只有谢醒的一句话:“没关系,我会像娘亲一样爱你。”
谢慈长大后很多次回想,都觉得自己那时候做的不够好。如果不是自己那么脆弱,谢醒就不会小小年纪压抑自己的悲痛来安慰她;如果她没有憋着一口气只顾自己修炼,谢醒就不会悄无声息地被父亲送走。
好像前几十年,她这个姐姐当的都是不够称职的。
如果能时光倒流,她想对那时候同样小小的、只有五岁的谢醒说一句:“我也是。”
但所幸,现在还不晚。
她指尖触碰着镜子,轻缓却掷地有声:“我会保护善善,我会救她出来,我会让她一辈子幸福地走下去。”
“娘亲,如果你听得到,请祝福我。”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应她,可在谢慈的心里,母亲已经听到了。
她的心方才安宁片刻,房门就被敲响了。
谢慈皱眉,蓝然这个时候应该在和她安排的阵术师一起研究东西,不可能来打扰她,但除了蓝然还能有谁?
谢慈披上外衫,推开门,看见门外的人,表情一瞬间垮下来。
“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月女攸宁,他今天难得地没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夺舍了。
而他看见谢慈的一瞬间,原本到了嗓子里的话就生生卡了壳。
谢慈在外向来注重形象,因此月女攸宁就没见过全素颜的她,一时间看呆了,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我,我……”
“谁放你进我的寝殿的?”狗头不要了?
“不不不,是我怕你不让我进,所以翻墙进来的!”月女攸宁赶忙解释。
见谢慈满脸写着“立刻给我一个饶你不死的理由”,月女攸宁献宝似的连忙掏出一个好消息:“你不是说想请司命大人来我们的婚礼嘛,我父亲去提,司命大人答应了!”
谢慈还算满意,拢了拢外衫,继续确认道:“那神女大人呢?”
“神女大人不可能来吧,听说闭关修炼呢,奇也怪哉,前几天不还跳了个舞……”
闭关修炼?谢慈简直想笑。
但正合她意。
这一会,她看月女攸宁也还算顺眼了:“知道了,退下吧。”
月女攸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我是你未婚夫!不是你下属,谢慈,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谢慈对不在乎的人可谓冷漠到了骨子里,扔下一句“受不了就别听”,就干脆利落地甩上了门,只留月女攸宁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
月女攸宁气得想砸她门,又没那个胆子,最后只能踢飞了谢慈门口的一个小石头,悻悻离开。
他心里暗暗发誓,等成了亲,一定要治治谢慈目中无人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