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倒灌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几辆车飞过时激起大片水浪,漫向天际。
许芫独自在人行道中央狂奔,渐渐地停下,喘着气靠在一栋楼的墙壁下躲雨,平息过后开始扯起嗓子,大哭出声。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一道青年男声混着嘈杂雨声传进耳朵,许芫偏过头,两三个青年撑着伞走近,他们头发颜色凑齐了红黄绿,穿衣花里胡哨,耳钉反光醒目,长相又拽又痞,身上的烟酒味让许芫厌恶地一皱眉头:“走开。”
为首的青年好心上前给她撑伞,“全身都湿了啊,很容易感冒的。这样,要不你先去这里小超市吧,哥哥给你买条毛巾。”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许芫捂了捂,口袋里还有两张纸币,正好也可以去超市买点吃食充饥。
便答应,“噢。”
几个人进门,青年敲敲柜台,“老板毛巾来一条,还有……”转过头和他兄弟商量了一下,“啤酒来四罐。”
许芫挑完后拿着两根香肠和毛巾走近,跟他们说:“你们不用帮我付,我自己带了零花钱。”
青年没勉强,找了个落地窗前的高脚凳坐上去:“妹子晚饭没吃?”
许芫付完款后经过他身边,隔着两个空位落座:“嗯。”
“这么一点香肠怎么能吃饱啊。”
“食欲不大。”
“那要不顺便来点啤酒配配。”青年没等她回应就把一罐放到她面前,“妹子以前喝没喝过?”
看她校服模样就知是小小年纪的高中生,但她眉眼中流出的情绪却比同龄人多出几分沉重,许芫没甚所谓地接过酒罐:“没喝过,一直想试试。”
青年的另一个勾肩搭背的兄弟熟门熟路地到她旁边坐下,勾着嘴角问道:“刚才妹子为什么哭?跟男朋友分手了?”
许芫打开易拉罐,“呲”一声白泡密密麻麻地涌出,不经意回应:“什么男朋友,没这回事。”举起瓶罐抿了口,龇牙咧嘴地伸伸舌头。
“竟然没有对象啊。”青年不信,“妹子长那么漂亮,那些男的真是瞎了眼。”
“漂亮就必须有对象?什么歪理。”
青年见她脸颊两边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红晕,不做声息地凑近了些,嗓音带笑:“那我做你男朋友可不可以?”
许芫吐出一个字:“滚。”
他们大笑几声,仿佛只当她是小孩子发脾气。青年说:“别喝太快啊,慢慢来,哥哥这里还有。”
刚开始沾染酒味不习惯,但许芫忍不住越喝越多,几分钟过去就已经大半瓶见了底,脑袋晕乎乎靠在胳膊膀上。
“妹子?”青年伸手在她翻眼白的面前晃了晃,见没动静,继而口出狂言,“我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在外面过夜不安全,那就先带你去我家避一避好了……”
“放开她!”
大门外侧的喊声隔着一层玻璃窗,和天边突降的闪电隆隆声重合。
几人眼光一亮,不知道今天撞了什么运,竟又遇到了个美女。
许朝意收回雨伞快步走近,避开这些青年落在她身上黏腻的目光,抽手拽起许芫的胳膊:“快跟我回家,爷爷还在等你吃饭。”
怎么可能,她要是回去肯定劈头盖脸地砸来无休止的教训谩骂。
许芫用力甩开她手,迷迷糊糊地嘀咕,“走开,离我远点。”
青年懒懒道:“她貌似不想跟你回去,美女,你是她谁啊?”
“我是她姐。”许朝意说。
“如果我不放她跟你走,你会怎么样?”
许朝意声音染上怒意:“我完全可以报警!”
青年们笑作一团,早已对这些听了无数遍的说辞毫无惧怕,挠挠鼻子,开了一罐新的啤酒递给她:“老子不为难人,你把这瓶喝完,我就放人走。”
她那弱柳扶风的模样一看就没经历过这些事,青年准备等她妥协示弱,却不想许朝意果断接过他手里的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许朝意眉头痛苦地皱起,喝完就把空瓶罐捏扁,“哐当”一声扔进垃圾桶,哑着音道:“我现在就要把她带走,你们别再拦着我。”
青年脸上笑容消失,脑袋里还想着其他法子留住她们两人,门口冷不防又闯进一道人影。
“你们这些人渣都做了什么?!”
沈怀枫大骂一嗓子,奔过来扯住他们头发一顿狂揍。
许芫在混乱中神智不清地抬头,视野里,沈怀枫和那几个青年人被超市老板堪堪阻拦,断断续续的记忆与声音像电影掉了帧,所有卡顿的画面在脑海里完全被打乱顺序节奏。
唯一能让她理通逻辑的只有眼前。
是不是许朝意一出事,沈怀枫就赶过来了?
刚刚她在大雨里逃跑,在街边大哭,在超市里喝得烂醉,也没见身旁有他的身影。
身体被人用力托起,许芫混沌中听见许朝意说,“快先出去……”
许芫再一次甩开她的手,东摇西摆地走出超市,“你回去,别跟着我。”
“许芫!”沈怀枫冲出来喊她,声音隔着层层雨幕,像来自遥远的天际,“你站住!”
“我不要,你们走开——”
许芫后退和他们保持距离,跌跌撞撞进雨里,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他们无暇顾及打伞,也变成两只可笑的落汤鸡,沈怀枫又在后面叫:“许芫,回来,别去那个地方!”
她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头好晕,眼前好亮,很奇怪,明明不是白天,为什么感觉周围会那么亮。
耳膜被一阵汽车尖锐的喇叭声轰炸,一片朦胧的眩晕里,也听到沈怀枫大喊了一个名字。
“……许朝意!!”
-
先是被周围来来去去的嘈杂脚步声恢复一点意识,鼻子嗅到讨厌的消毒水味,再睁眼时,天花板明晃晃的白色让许芫误以为自己身在天堂。
动了一下指尖,手背上僵硬的触觉引她垂眸往下看,两根尖针插进血管,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睛,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额头,只能摸到层层叠叠的绷带。
“许芫!”
门被撞开巨响,妈妈红着一双眼闯进,脸上泪痕还未擦干,就扬起手往她脸上重重扇了一记。
许芫头被打偏过去,凌乱的发丝盖过侧脸微肿起的红印。
沈奶奶也紧跟着快步从外面冲过来,扑到许芫身旁拦下她又一次飞过来的手掌,“你不要打孩子!她也受了重伤!”
妈妈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拿手指她额门,吐出的字眼是她听过的最毒的诅咒。
“许芫,你就是个凶手,生到这个世上就是克别人的,你究竟为什么要出生!!”
许芫喉咙发不出声音,微微弱弱地“啊,啊”几声。
沈奶奶甩手把妈妈挥开,怒声:“行了!我会跟小芫说,这边不用你操心!”
临走前,妈妈说了句“你害死那么多人,这辈子也赎不回来”,重重关上门,巨响的余音在病房内震荡,许芫一阵耳鸣,捂住脑袋呜咽。
“沈奶奶,奶奶……”
沈奶奶脸色缓下来,抱着她身子拍背:“在,奶奶在。”
“刚刚要,和我说什么?我害,死了谁?谁出事,了啊?”
许芫话说得含混不清,身体颤抖,“我想知道,告诉我,我……”
沈奶奶抚摸她头顶,“你没有害死谁,昨晚你和你姐姐不小心碰到了点伤,现在都在静养着呢。”
许芫拼命摇头,并不希望别人为了安慰她而把死亡说得温柔,她抓住沈奶奶的衣袖:“到底是什么事情,许朝……我姐,她到底怎么了?”
喝了酒后很多画面都已经像泡沫一样消散。
清醒前,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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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被谁推了一把,力道很重,至今都还泛着疼。
“不担心,你姐姐没事,她在另一个房间躺着,等她醒了我们再一起过去看。”
许芫哆嗦着嘴唇胡言乱语:“病房还是太平间?”
“傻孩子,当然是病房,你别听你妈妈瞎说,没有人死,你没有害死谁,更不是别人的克星,小芫。”沈奶奶把她抱进怀里。
许芫脸伏在她柔软的膝前,衣服上清新的薰衣草香将她萦绕。
让她有瞬间觉得,沈奶奶像来自天堂迎接她的神明,自己才是那个将死之人,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她回光返照。
但又觉得,她才不配上天堂,她不是个好孩子,只能下地狱,要做功德,赎清罪孽,才配通往天堂。
-
意识又不可抑制地沉下去,像在宇宙空间里沉沉浮浮,漫无目的地飘,没个尽头。
饭菜的香味先一步唤醒了她的感官。
“许芫,起来吃饭。”
男生低磁的声音没带任何情绪,许芫没太愿意睁眼。许朝意出事,全是她的错,沈怀枫明面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会对她有几分怪罪。
“别装睡,你是想饿死吗?”沈怀枫又说。
许芫知道自己从小就骗不过他的眼睛,唯独在喜欢他这件事上,她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她慢慢转过脸,睁开眼:“沈怀枫。”
“嗯。”
“你能不能,”许芫抿了抿苍白的唇,“带我去看看许朝意?”
“可以,前提先把饭吃完。”沈怀枫帮她打开塑料盒,掰开筷子,夹了块花菜递到她嘴前,“张嘴。”
许芫有点看不懂他的行为,一个喜欢别的女孩的少年,竟然愿意给她喂饭,她别过头:“我自己有手。”
又问,“你去看过我姐了没?”
沈怀枫嗯了声。
许芫攥着筷子的手发颤,“她……怎么样?”
沈怀枫默了几秒,用非常客观的语气陈述:“腿部受到巨大撞击,以后不能参加艺考了。”
许芫呼吸停滞,又确认一遍,“你是说,她的腿……”
沈怀枫放轻声音:“要看医生怎么说。”
视野里的画面逐渐扭曲,几滴眼泪掉进米饭里,许芫手慢慢缠进脑袋发丝间,撕扯着头皮,压抑地哭出声。
许朝意最喜欢跳舞。
家里陈列了无数许朝意以前得过的国际大奖奖杯,金光闪闪的,父母专门给她弄了个人相册,集全了她从幼年到青春期每一次上台领奖的照片。
女孩灿烂的笑容是整个家庭永恒的春天,躲在角落里长大的许芫也能因此沾光。
现在那些东西永远成为了记忆的灰烬。
最坏的情况莫过于,那个次次在学校集体活动领舞的同学,往后余生可能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许芫扶着拄拐走到许朝意的病房前,她已经醒了,手脚缠着绷带,全身只有嘴巴能动。
妈妈在一旁给她喂稀饭,爸爸坐在小沙发前削水果,果皮长长的一条垂下去。
许芫刚迈进去半步就触发了妈妈体内的定时炸弹,她劈头盖脸地咆哮她怎么还有脸进来,然后连推带搡把她赶到门外。
“妈,我想和许芫说说话。”
病床上的许朝意虚弱开口,妈妈又咒骂了几句才拉着爸爸摔门出去。
许芫一瘸一拐地挪到病床前,从上到下将她扫视了一遍。
许朝意脸色白得像纸,和白墙,白被子,白绷带融成一片,白得许芫心慌,明明是最该嚎啕大哭的受害者,许朝意却挤出一抹微弱的笑:“中午吃过饭了没?”
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还有心情问这种家常问题?
许芫没接茬,喉咙却像刚吞下一根刺,说出口时沙哑得不成调。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