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哦——”
起哄一浪盖过一浪，音波如潮，传到在远处树荫下乘凉的邢颂耳里。
他点了支烟，目光往那个方向淡淡一瞥，身旁忽地靠近一道快速小跑过来的人影。
许芫扑向栏杆边，微喘着气，两手不停抹脸，不经意间猛吸了一口旁边飘过来的烟味，呛得她咳嗽数声。
“你怎么了。”
清冽的嗓音响起，许芫转过头。也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邢颂见她眼眶通红，脸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一下撞见邢颂两指之间悠悠升腾的白烟，许芫顿时觉得呼吸困难。眼下情况跟“想去厕所大哭一场却发现每间都有屎”无大差别。
“没什么，不关你的事。”许芫哑着嗓子说完，准备去找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独自待着，他叫住她：“有带纸巾吗？”
“没。”许芫回。
她要是有纸巾用得着用手擦眼泪吗？
邢颂灭了烟，手伸进外套口袋拿了包手帕纸，扔了过去。
许芫接住，看了眼包装，又抬头看他。
邢颂已经重新点燃一根，后背虚虚倚着栏杆，望向远处。虽没直说，但这模样暗示她赶紧道谢的意味很明显。
“谢谢你。”许芫礼貌说完，转身走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那个，我建议你以后还是少抽点烟，因为——”
本想说“对身体不好”，但脑中莫名想起辛黛潞之前和她吐槽过的内容，话一出口就变了调：“因为假如你变成屌丝，我觉得还蛮可惜的。”
“……”
许芫飞快道了个歉，马上跑远。
好在她已经打完了比赛，无需再回到现场，许芫直接回班拿衣服，去卫生间换回短袖校服衬衫。
再出来时远远听见辛黛潞焦急大喊，许芫赶过去，“怎么了？”
辛黛潞看到她，松了口气，“你咋一声不吭就消失，我还以为你出事情了知不知道……”她越说越慢，忽凑近许芫的脸，“你刚哭过？”
许芫知道她眼尖，认定一件事也不撒口，就没否认。
“告诉我，是谁负了你，我去把他揍成猪头！”
“他本来就是猪……”许芫赶紧改口，“你想多了，我劝你还是少看那些苦情爱情剧吧。”说完就回去整理书桌。
辛黛潞跟过去，“我看得多所以才能辨认你的心事啊，你表情明显就是失恋——”
话没说完就被手猛地捂住，许芫压着嗓子：“你讲那么大声是想害死我吗！”
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还好教室走廊都没什么人，辛黛潞掰开她的手，眯眼道：“这么紧张难道真被我说中了？你别告诉我你喜欢的人喜欢别的女生啊，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种暗恋根本没戏，还会给自己平添伤疤。不过如果你爱得足够深，就当我没说。”
“……”许芫觑她一眼。
辛黛潞说：“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咱班的吗？帅不帅？身高多少？腹肌多少块？成绩好不好？品行怎么样？放心好了，你知道的我一定不会泄密。”
抛过来这么多问题，许芫都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辛黛潞却先自顾自地猜起来：“根据你平常接触时间比较多的异性，就只有……”
“难道是沈怀枫？”
许芫瞳孔皱缩，拼了命地平复呼吸才能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跳，别过脸，怕辛黛潞看到她涨红的鼻尖。
“感觉不可能，你和沈怀枫整天骂来骂去的，仇人还差不多。”辛黛潞很快否定，又想了想，“邢颂呢？之前他来咱班值日一直盯着你看，我就觉得有猫腻，不过他人长得算清爽，咱班也有女生对他感兴趣。你对他有没有这种想法？”
迟久没听到许芫说话，辛黛潞瞧了瞧，就见她目光呆滞盯着某一处，似是神游四方。
“……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辛黛潞摇晃许芫肩膀时大叫，“你真的喜欢邢颂啊？！”
许芫这才被她从怔愣中晃醒，她皱眉：“什……”
啪嗒一声，教室电灯忽地被打开，四周瞬间变亮，两人吓了一跳，朝门口望去，一道高挑挺拔的人影走进。
“抱歉，我回来拿个东西。”沈怀枫笑得和煦，透着异于平常的温润，“有没有打扰你们说话？”
辛黛潞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还在担心刚才沈怀枫有没有听见她和许芫的对话，但细想觉得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干咳了声：“没事，不打扰。你回来拿什么东西？”
沈怀枫朝她们走来，经过许芫身边时，垂眸扫她一眼，蜻蜓点水般很快别开视线：“拿水杯。”
辛黛潞说：“刚才小芫她姐不是已经给你送过一瓶矿泉水了吗？”
许芫目光动了动，手指蜷紧衣角。
“嗯。但很快喝完了。”沈怀枫说这话时无波无澜。
辛黛潞啧啧两声：“看不出来啊，姐姐的水好喝吗？”
沈怀枫鼻腔溢出一声不冷不热的轻笑。
见许芫一脸苦大仇深，辛黛潞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好啦，你就先别为邢颂伤心了，他虽然扣分狠，但目前没听说他有喜欢的人，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许芫听她把话越扯越远，刚要开口为自己澄清，沈怀枫的声音比她先一步响起。
“目前还是学习比较重要，其他的事就先别想那么多。”
他语调很随意，许芫看过去，停顿了会儿，也状似轻松地回应：“这话你也多说给自己听听吧，追求我姐这事，我劝你早点死心，我姐不喜欢年龄比她小的。”
说完，转头和辛黛潞一块儿大笑。
“……”
沈怀枫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反而拖起懒洋洋的腔调：“你不是和你姐不熟么，这你都知道啊。”
“……”许芫笑容收敛，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
一时间，教室里寂静的只剩下钟表指针不疾不徐的嘀嗒转动。
“不是吧，沈怀枫，你竟然是个痴情种？”辛黛潞尬笑两声，试图活跃莫名僵掉的气氛，“你别胡思乱想了，小芫好歹和她姐是住同一屋檐下的，她说不熟，并不是真的不熟……”
耳朵出现轻微的耳鸣，周遭一切声音被慢慢隔绝，许芫强摆出自然的神色，想却不敢翻回头去看沈怀枫的反应。
“我先走了。”
他拿着水杯的身影离开教室，最后也只丢下不辨情绪的四个字。
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蝉鸣依旧。
辛黛潞疑惑：“今天都心情不好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那么低沉……小芫？小芫你哭什么？”
书桌上摊开的草稿本纸面被砸下的泪珠浸湿，许芫表情彻底失控，皱着一张脸把脑袋埋进胳膊肘里，双肩剧烈颤动。
辛黛潞惊慌扑过去抱住她，“怎么了宝贝，你跟我说，这里没有其他人，有任何想说的秘密都可以告诉我！”
许芫喉咙深处漏出的声音嘶哑含混，像是把肺腑里所有的痛都化作涕泪涌出，辛黛潞也觉心被撕碎，不停拍打她的背通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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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就是突，然，觉得……邢颂，他没有喜欢的，人，我觉得，自己……没有优势……”许芫一喘一喘，“万一，以后，他有，喜欢的人了，我该怎么办……”
喜欢沈怀枫的心事，被她锁在百宝箱最隐秘处最深的夹层，无人有钥匙，无人能窥探。
为了应付一个理由，许芫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脑筋不转也只能顺着辛黛潞的猜测把邢颂拿出来当挡箭牌，她边说着边心里默默道歉，抓住辛黛潞的衣袖：“这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辛黛潞忙应：“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不要难过啊宝贝，谁说你没优势了？你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性格又开朗说话又有趣做事效率又高又讨老师喜欢，已经是perfectgirl了好不好，喜欢的男人不喜欢你不代表你差劲，balabalabala……”
沈怀枫在墙壁后面偷听完全程。
手上的水杯是去年暑假父亲从上海买来的不锈钢保温杯，如果材质差点，就几乎要被他徒手捏碎。
在感觉自己即将疯掉之前，他抬脚快步离开，冲下楼梯。
经过树荫底下时被一阵飘来的烟味呛到咳嗽，沈怀枫恶狠狠瞪过去，邢颂背对着他倚在栏杆边，并没发现他的存在。
衣襟冷不防被暴力揪起，邢颂被迫回头，撞见沈怀枫凶神恶煞的脸。
“校园内不能抽烟，你他妈听不懂规矩吗？！”沈怀枫说完抡起拳头，往他脸上狠狠一砸。
邢颂头重重往旁边偏移，嘴角很快渗出血。
似是懵了一瞬，他身体站直，静静注视沈怀枫半晌，忽然一把粗暴地揪住他衣领。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
教导主任痛心疾首：“你们两个，好歹也是我们老师公认的好学生，有什么矛盾为什么不好好说？邢颂，干吗要抽烟呢，这个年纪，谁教你的？沈怀枫，你主动阻止是好事，但为什么要打人，就算他违反校规也不至于到欠揍的程度，你……”
“看他不顺眼。”
沈怀枫嗓音沙哑，脸上是和邢颂一样横七竖八的伤，眉眼却戾气难消。
“看我不顺眼，”邢颂语带挑衅地重复，“恐怕不只是因为我抽烟而已。”
沈怀枫眼刀朝他狠狠刮去，如果不是老师在场，恐怕又会见证一场恶斗。
教导主任气不过，举起戒尺往他们臀部扇了两下，厉声吼道：“看来你们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给我回去写两千字检讨，写完之前都给我站着上课！”
两人出来时，走廊里聚集的一大群吃瓜同学纷纷作鸟兽散。
沈怀枫顶着伤口和极度厌世的脸往教室走，邢颂也和他分岔两路，上楼回三班。
许芫捏了捏手里一包碘伏棉签，犹豫很久才跑过去叫住邢颂：“等等。”
邢颂顿足，回头。
眼前伸来疗伤用品，女生眼瞳漆黑清润，声音带着不远不近的礼貌：“这个你拿去擦脸好了，刚才谢谢你的纸巾。”
邢颂须臾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伤痕此刻应该很丑陋，竟有一瞬想避开的念头，别过脸低声说：“谢了。”
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就走。
许芫立在原地出神两秒，转过身，差点吓一大跳。
沈怀枫一脸伤痕累累地站在她面前，瞳眸如死寂的深湖，不带丝毫波澜，眼眶发红却并没眼泪，视线就这样紧钉在她脸上。
迟缓许久才开口。
“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