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楼顶渐起了风,门被一脚踢开,许芫几步跑到栏杆前。头顶天空的云已经完全遮住了太阳,举目远眺过去,能恰好看见她家的位置,许家伏在密密麻麻的大街小巷里,成为众房里最不起眼的一员。
许芫无法忽视内脏被腐蚀的灼烧感,捶几下胸口,两腿像面似的软了下去,一度想跌坐在地上,只有两臂拼命抱着栏杆才能维持摇摇欲坠的身体。
心里有个声音在骂她,许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空气不知何时冷了一个度,两缕雨丝忽地打在额头,许芫后知后觉地抬头,天空已经彻底被灰云笼罩。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来得凶猛,趁着雨势还没变大,许芫模仿电视剧修仙人的动作,掐指给自己渡了点力,两腿恢复点力气后,跑回楼梯口。
许芫长吁短叹,这个世道,真是……连天气都要跟她作对。
上午的化学课老师带班去别的教室做实验,原先老师在他们入学时就已经排好,一年到头都没换过座位。
这是许芫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么抗拒在实验室和沈怀枫做同桌。
去找老师换座位也不现实,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进了实验室,许芫硬是咬着牙忍下,悄无声息地把凳子移得离沈怀枫远了点。
“我是瘟神吗要你这么避?”
沈怀枫二话不说把她凳子往这边一扯,许芫一惊,因坐不稳身体剧烈晃动,费了吃牛的劲才没有让自己往他身上倒。
不过沈怀枫很绅士地扶住了她的小臂,许芫一整个激灵,猛挥开他的手,挪两下屁股和他隔开距离。
左臂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仍如烙铁一般滚烫。
沈怀枫安静审视她,百思不得其解地苦笑了下,“许芫。”
许芫侧过脸,余光瞥他。
“你中毒了?”
见她不回应,沈怀枫凑过去伸出指节扣扣桌面,“我在问你话。”
鼻息之间被他身上气息笼罩,许芫很纠结地皱了下眉。以前觉得沈怀枫衣服上的薰衣草味很好闻,现在每一秒都让她只觉呼吸灼伤肺腑。
“沈怀枫,你最好听我一句劝。”许芫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般说道,“我们这个年纪最好先做自己该做的东西,早恋只会影响学习。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干那些无聊的事,”她停顿,转过脸和他对视,“就别怪我告诉沈奶奶。”
沈怀枫脸上神色空白两秒,旋即微扬起唇角,一手支住脑袋。
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悠悠说道:“谁给你这么大权力来管我?”
许芫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顿时感觉眼睛也被灼烫了,慌忙别开视线。
沈怀枫,你怎么不否认?
为什么不否认你早恋!
忽然想起沈奶奶昨天晚上刚说过的话,沈怀枫那尿性,无论说什么都像在开玩笑,分不清到底哪些真话,哪些反话。
许芫还是头一次这么讨厌他的吊儿郎当,他仅存的几分认真,都只会给予考试。
或许以后还会留给许朝意。
台上的化学老师这时候已经开始讲课,沈怀枫带好手套拿起面前的试管,边操作边说道:“行了,既然对我这么关心,我也好心提醒你两句,不要做学习以外的事情。之前那个值日生叫什么来着,刑罚,诉讼?以后离他远一点,这种爱扣分还踩鞋子的男的,一般品行都很可怕。”
“觉得他颜值跟你不相上下,威胁到你了?”许芫冷嘲热讽,“还是先管好你自己最重要,我愿意跟谁相处就跟谁相处,关你吊毛事。”
“……”
手里的滴管拿不稳,不慎洒落几滴品红溶液在桌面,沈怀枫拿纸拭去,随后戾气上身,恶狠狠地掷向垃圾桶。
他在窝囊和生气之间选择生窝囊气一向很稀有,许芫见他没反驳,意外地瞅他一眼,就只看见他冷俊的侧脸。
严肃做实验的沈怀枫跟平常还真的很不一样。
沈怀枫把试管递给她,眼神也没给她一个:“拿着。”说完准备点酒精灯。
老师在讲台上指导:“品红和二氧化硫水溶液加好就先振荡一下,再放到酒精灯上加热看看颜色变化。”
许芫夹着试管放在火焰的指定位置,头趴在另一只闲置的胳膊上,目光紧跟着试管里逐渐变得清澈透明的溶液。与此同时,还有对面一双眼睛隔着试管撞入她的视线。
沈怀枫也在垂头观察试管,许芫看他流畅的眼部线条在面前放大。
以前几乎从没仔细端详过他的五官,如今看,沈怀枫生了一对极其优越的桃花眼。羽扇般的睫毛低垂,酒精灯火光在他瞳孔深处燃烧,没半点笑意的眸子在此刻显得凛冽而锋利。
就这样静静隔着试管溶液观望许久,她看他,他没看她。
许芫意兴阑珊地垂下眼,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沈怀枫抬起眼时,只看见许芫恹恹趴着,像只半睡半醒的猫。
-
学校决定在期末月前准备一场班级之间的篮球赛,旨在活跃学习气氛,释放学生压力。
但大部分人认为这压力不会小到哪里去,每个班必须派出几名男生女生,对于大部分不会打篮球的学生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许芫在辛黛潞的大肆举荐下,成为了班级派出去比赛的女队员之一。
“辛黛潞我杀了你……明知道我不会篮球!为毛还要把我推荐给老师?”
当天下午下课许芫把一肚子怒气撒向那个罪魁祸首,辛黛潞边笑边不断求饶:“其实咱班里没女生会打篮球,谁去都一样。而且你最近好像心情很低落啊,去运动参个赛,对分泌多巴胺是有好处的。”
许芫张牙舞爪的手缓慢停下,她心情低落?
“有这么明显吗?”
辛黛潞看她:“什么?”
“我的……”许芫比划了一下,“情绪。”
辛黛潞仔细端详了会儿她的脸,摇摇头,“其实还好,不是很明显。但可能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才能轻易看破你的情绪。我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你知道的,你跳,我也跳。”
许芫忽然变得凝重,牵起她的手:“我永不放弃,杰克,我答应你。”
气氛静止两秒,两个女孩同时嫌弃地大笑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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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对方的手。
虽只是一场娱乐性的篮球比赛,许芫还是不愿意成为班级拖后腿分子,加快马力把作业写完一半,等放了学去球场练习投篮。
这天傍晚还有两三个男生在那里打球,许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独自训练,不一会儿,不远处滚来一颗篮球,慢慢地碰到她脚边。
“抱歉,这是我的球。”传来一道清晰嗓音。
许芫把篮球捡起递过去,抬头就对上邢颂的脸,他摘了眼镜,落日半昏的光线给他面部线条筛下阴影,五官比之前添了几分英朗。
难怪她刚才听着觉得声音耳熟。
“慢着。”就当邢颂说完谢谢转身走时,许芫叫住了他。
邢颂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钞票塞进他裤兜里,“教我打个篮球呗?二十分钟二十块。”
……
“枫,等谁呢,怎么还不回家。”
沈怀枫朝金言浩挥手,“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再走。”
“去找你暗恋的人?”金言浩凑过去,“话说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啊,当时你都没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这件事。”说完让金言浩赶紧滚回家。
许芫的书包还放在凳子上,沈怀枫先去老师办公室门口看了一圈,没人,接着去小卖部。把学校里以前她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仍不见任何踪影。
直到路过篮球场,望见里面两个眼熟的背影,沈怀枫停下脚步。
许芫还在练习三步上篮,没注意到一只球从不远处的身后骨碌碌滚来,撞到她小腿,许芫停下动作,腹诽这篮球难道和她有前世情缘,才十多分钟竟然连续两次有球来碰瓷。
“不好意思啊,我的球不小心滚到了你那边。”
慵懒的声线给许芫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回头望去,就见沈怀枫立在远处对面的球框下面,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麻烦帮我拿来一下。”沈怀枫微笑。
许芫皱了皱眉,弯腰抱起走过去。
沈怀枫却开始后退,举起两臂做出过来的手势,边说道:“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
眼看自己离他距离越来越远,许芫怒从心上起,把篮球一手挥过去:“沈怀枫,要是忍不住发疯就先提前吃药!”
以前没少被他逗得团团转,许芫这回没再让自己上当,转个身回去拾起篮球。邢颂侧头瞧了沈怀枫一眼,也没说话,继续负责他的教学任务。
“想学习打篮球,怎么不找我?”沈怀枫的声音蓦然拉近,音色如同鬼魂似的飘渺。
许芫边投篮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怎么好意思来劳烦你。”
“他麻烦得了,”沈怀枫指邢颂,“我就麻烦不了?”
许芫说:“对,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理解。”
“那就别理解。”
“是吗,”沈怀枫笑,“你觉得自己能躲得过我,我就会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意思?
“那个你,”沈怀枫不耐烦地对邢颂做了做手势,“一边玩去,别打扰我教她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