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不舒适感持续到第三节课仍未见好转。
偏偏沈怀枫嘴巴又守得很紧,那些问话的男生没一个能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越是这样,反而越叫人心中好奇。
眼保健操,值日生站在班级门口监督,许芫在眼操音乐节拍里心不在焉地想早上那些事。
真该死,她为什么会那么好奇,那么想知道?
放在以前,许芫早就不假思索地冲到他面前问,除了绝不可说的秘密,就没有她撬不开的嘴。然而现在竟然会艰难到连脚步都没勇气迈出。
满腹心事的人对时间流逝浑无意识,等下了课,许芫听见外面毫无征兆地响起辛黛潞的叫喊:“小芫你被扣分了!”
哪个值日生那么大胆敢扣她的分,许芫猛拍桌子,吼了声“荒唐”就拔腿冲到教室外面。
“这这这,”辛黛潞手指给她看,“高一一班许芫,眼保健操做得不认真,扣五分。”
班级电子屏幕上真真切切有显示,唯有两次班级扣分,一个是三天前的卫生打扫,另外一个就是她。
“我怎么可能不认真?!”许芫气急,“值日生是谁,我要找那个人理论去!”
“三班的邢颂。”站在她们旁边的另一个女生说,“他下午还会再来咱班检查,到时候我也来给你撑腰,一定要把分数讨回。我们一班的女生才不会不明不白被欺负。”
辛黛潞非常赞同地嚎叫一嗓子,已经拿出母狮的气质准备迎接下午的战争。
许芫庆幸一班有很多她的好姐们,张开双臂把二人抱在怀里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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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第二节下课,日晒的热量已经贯穿整片走廊,唯有空调还在倔强地抵御着热气。
教室内有三人虎视眈眈地观察走廊,直至看见一个笔挺高挑的人影走到她们班级,三个女生火速不约而同地拔腿冲向门口。
那个叫邢颂的值日生被她们唬了一下,顿足。
“喂,”辛黛潞双臂环胸,嘴巴如果再点根烟就是大姐大了,语气轻蔑,“你就是那个随便扣分的三班的家伙?”
不得不说这男生长得还挺好看,清爽俊朗,黑框眼镜下的眼睛深邃,肤色偏冷,少有的文艺气息,看不出竟是个扣分狠的角色。
邢颂被她们堵在角落里,三个女生身高虽比他矮一个头,气场却丝毫不减。他开了口,不紧不慢:“嗯。她眼保健操四节都做同一个动作,就是不认真。”
许芫:“……”
她当时一直心不在焉,确实有所忘记。
“哎哟嚯?”辛黛潞声音尖了一个档次,“你怎么知道她四节一直做同个动作,你难道从头到脚都在盯着许芫看?”
邢颂视线偏移,和目光含恨的许芫四目相对,又很快看向别处。
“不是……”
“既然没有全程盯我,那怎么知道我做什么动作。”许芫冷笑,“你就是在乱扣分,毫无证据,赶紧把扣的分数还给我们。”
“没法还。”邢颂不松口,“也不全是在看你,眼操每节开始的时候往你这边观察一下,就知道有没有在用心做操。”
“可我就是在你不看我的时候我切换了动作,而你看我的时候我又换回原来的动作。”
邢颂:“……”
辛黛潞有点被绕晕,但还是替她撑腰:“对,一切都是你看错。你要是咬死不认,我就认为你是全程在盯咱们许芫。”
另一个女生附和:“一个别班的男生突然盯着咱班女生看,是何居心?”
邢颂:“……”
顿了很久,他万分无奈地妥协,“我看错了,到时候向老师申请把分数加回来。”
许芫和辛黛潞偷偷朝对方眨了个眼,前者说:“算你识相,希望你能懂得不要轻易给人扣分,这也是在为自己积功德。”
邢颂没回应,许芫心情大好,和两个姐妹勾肩搭背地回到座位。
这天放学,许芫没再和沈怀枫一起走。
她和身边大多同学一样都熬不住独处,去食堂总要拉着伴,走路时身边得有朋友,独来独往被视为可怜。从前在学校许芫没体会过这种不安,如今身边没了重要的人作陪,竟有一瞬的巨大恐慌将她裹挟。
可惜的是辛黛潞家和她家完全是反方向,没有搭子可供选择。
似是不想被熟人看见她的狼狈和仓促,许芫几乎一路都是小跑回家。
奶奶已经把晚饭的菜端上桌,许芫有点惊讶,桌上竟然有她喜欢的酸汤肥牛。
爷爷从厨房走出,和蔼说道:“洗个手,过来吃饭。”
许芫应了个声,趁奶奶给自己脸色前赶紧跑去叫父母。鉴于上次经历,她这次也识相地敲了敲许朝意的房门。
“姐,奶奶叫你下去吃饭。”
门马上被打了开。
许芫脑袋不自主的想起上午她和沈怀枫聊天的画面,两个形象气质极佳的人走在一处,光站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对他们聊天内容的好奇没有半分消减,要不要问问许朝意?可她在许朝意面前高冷了十多年,从来没有做出过向对方提问的举动,这个念头马上被打消。
“许芫,”许朝意叫住她,“每次晚饭你都吃得很少,今晚开始多吃一点吧。”
许芫刚要转身,听见这句关心后顿住脚,没什么情绪地回话:“如果可以,我早就多吃了。”
“人人每天都很忙,没有谁有义务细究你为什么吃不饱。”另一道声音从旁传出,母亲从房间走出来,脸上挂着她惯有的冷肃。
许芫心跳慌乱地加快,短促地说了声“妈,可以下去吃饭了”,落荒而逃。
下楼梯时每一脚步就像亲自碾在自己的心脏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
许芫很少责怪自己胆小,她为什么要吃得少,不就是因为一直很害怕看见他们的脸色?
如果她能无所顾忌地为自己夹肉,就不用每天夜里听着自己肚子咕噜的叫声入睡,更不用在意妈妈刚才说的冷漠的话,既然那么讨厌她这个女儿,当初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这个问题困住她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或许很多时候明白一件事,都是长大后醍醐灌顶的瞬间。
“小意?”
许朝意洗完手走到餐桌前,“怎么了奶奶。”
奶奶把酸汤肥牛端到离许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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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位置,“这道菜你特地说想吃,那就多吃些,要是喜欢明天继续给你烧。”
许芫眉梢轻跳,抬起眼。
许朝意有点紧张地看了她一下,伸手把碗移得离许芫近了些,说话声越来越小:“这牛肉卷很好吃,大家都尝尝……”接着夹起一片放到许芫饭碗里。
长辈们都沉默着没说话,许芫出于礼貌,轻声说,“谢谢姐。”
肉卷被她用筷子翻来覆去好几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即便是她喜欢的菜又如何,不是给她的东西,一样都别想觊觎。
这天晚上她照样吃得很少,本来饭后跑沈怀枫家是她的习惯,如今也变得无处可去。
上楼回到卧室,许芫准备泡两杯柠檬水,手机这时传来响动。
沈怀枫:【过来你沈奶在等你】
捏着手机边框的手不自觉收紧,许芫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复,先把手机黑屏,抬头望向窗外,圆月挂在天边。
于是她又像西天取经一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从许家偷溜出去。
沈家的灯是暖黄色,沈奶奶一开门就把许芫往里拉,“快进来,今晚烧了很多红烧鸡翅,一定要吃完,不要浪费。”
许芫迅速眨了眨眼,强忍住流泪的冲动,“沈奶奶,我家今晚也烧了我喜欢的酸汤肥牛。”
沈奶奶说:“吃饱了吗?”
没等许芫摇头,沈奶奶拉着她赶紧坐下,“那就吃鸡翅,读高中最消耗精力,不吃多些怎么行。”
许芫点头,余光虚虚投向客厅,沙发边没有沈怀枫的人影,抿唇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他去楼上写作业了吗?”
“没呢,小枫倒垃圾去了。”
五分钟前还发短信叫她来他家,转眼就去扔垃圾,许芫有一瞬怀疑他是不是还在因早上的事跟她闹脾气,故意躲闪来着。
沈怀枫没在家,许芫竟觉得身体放松不少,嚼着鸡翅,含糊问:“内个……他下午回家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我心情好得很。”
许芫肩膀一抖,转头就见沈怀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漆黑的眼瞳不辨情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脸慢慢变苍白。
“给你提个醒,”沈怀枫从容地脱鞋走进,语气吊儿郎当,“以后不能随便关心别的男生的心情,要避嫌懂不懂,避嫌?我们已经十六岁,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许芫:“……”
以前怎么没发现世上还有比她还记仇的生物。
“人家好心关心你,你怎么还不领情!”沈奶奶斥他,“快道歉,不要让我说两次。”
沈怀枫扯着唇角走来,在许芫旁边仅两个拳头的距离停住,指骨扣扣桌面。脸上是近似恶劣的笑意:“对不起。”
尾音拉得很长,许芫嗅到极其浓烈的危险气息,嘴巴却还本能地不忘记火上添油。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沈怀枫的身体占据大片灯光,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许芫话音一落地,就听见他鼻腔里溢出极轻的一声冷嗤。
他转了个身朝客厅走,甩给她一句话。
“我谢谢你能原谅我啊,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