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日光正盛,蝉声噪天。
教室里三十多颗人头低低地把自己埋进题海。
闷锅炉一般的桑拿天里,一方教室里的空调就显得格外珍贵。
许芫即将解到压轴题的最后一步,兴奋地抖抖腿,膝盖处却在这时传来轻微痒意。
撩起裤腿挠了挠,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毛茸茸的触觉。
许芫只当是裤腿开了毛线,并不投去注意力,一手搓着那根绒线,另一手争分夺秒地继续解剖数学题。
自习课离下课仅剩两分钟。
膝盖的绒毛感开始出现变化,变得……软硬兼备。
许芫顺畅地解出答案,风驰电掣了一整节课的笔终于得以搁下休息,她也下意识地垂头看向膝盖。
一只通身黑漆漆的小强,亲昵地趴在她骨骼关节上。两条长须可可爱爱地在她指尖前后摇摆晃动,带着节奏舞蹈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许芫无声地和它深情对视两秒。
和下课铃同时响起的,是一道几欲撕裂鼓膜的爆炸性尖叫——“啊啊啊啊啊!!”
-
“哎我嘞个娘,笑死我了哈哈哈……说真的,我其实觉得那只蟑螂挺可怜的。”
放学时间校门口人满为患,许芫拼了命从人群里挤出两只手脚,就听见辛黛潞的嗓音大剌剌地从身后传来。
黄昏的夕阳晒在皮肤上仍有伤口撒盐的灼烧感,许芫冷笑,“可怜?”
“对啊。如果我是蟑螂,好不容易接触到一个温柔抚摸我的人类,但这个人一看见我的真容,就大吼大叫地要杀死我,”辛黛潞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捂住胸口,“真情被辜负,难道我的心不会伤,不会痛吗?”
如果一个人深夜在寝室被窝里放出一串毒气,定会害羞地紧紧捂住,但要是辛黛潞只会迅速掀开被子,召唤大伙们一起来品味芬芳。
两人虽认识不到一年,但她早已摸透辛黛潞异于常人的脑回路,许芫飞给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那我就祝你明天上课和小强来一场浪漫的双向奔赴吧。”
辛黛潞笑着跟上去:“话说你今天咋没和沈怀枫一起回家?”
心里头小强的阴影还没褪去,乍然听到那个名字,许芫又一阵头皮发麻。
沈怀枫,该不知用怎样的词语形容的一号人物。
这年她高一,十多年的青春里路过了很多人,有活泼,有腼腆,有高冷,有热情,大多都是她能用三言两语一笑带过,但很少能有让她想起一个人时,绞尽脑汁也难以用寥寥数语言说。
“休要提及此人。”许芫冷硬截断话题。
现在一想起他就觉尴尬。
…
事情发生在昨天的化学课。
夏天的午后总是能轻易勾起人的倦意,在重点班里,除去少数人昏昏欲睡,大多数奋笔疾书。
化学老师转过身时看见最后一排某个低头的男生,敲敲讲台:“沈怀枫,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应该看黑板,而不是欣赏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这话说得如油锅进水,室内安静几秒后一阵爆笑噼里啪啦的几乎顷刻掀开屋顶,分贝最高的出现在班级靠墙窗边的位置。
许芫边狂笑边捶桌子,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失态,老师再次半调侃:“许芫,笑这么大声干嘛?我说沈怀枫一句,全班就数你最开心。”
笑弧僵在嘴角,许芫在一片起哄中红着脸低下头,脑袋埋进胳膊肘。
卫生间是她的避难所,熬了十多分钟,下课铃声一放,许芫起身冲出教室。
迎面走来的男生两手插兜,眼神阴鸷,到许芫面前时,忽地抬手撑在左侧墙面,刚好堵住她的去路。
许芫两脚堪堪刹住,倏地屏住呼吸。
壁……
“喂,”少年声音落在耳畔,调子平平淡淡,“幸灾乐祸也得有个限度,难道你就不怕遭到报应?”
许芫的视线被他手臂遮挡。
认识沈怀枫十六年,记忆里小时候的他又黑又瘦,弱不禁风体力比她还差。时光的洗礼让他锐变成了一个挺拔俊俏的少年,长期的良好运动习惯也将他的身形塑造得高挑结实,比如眼前的胳膊,肌群之上能瞧见有青筋脉络……
“看入迷了?”
冷不防被他一个响指打醒。
许芫怔然回神,看见对方那张半带戏谑的俊脸慢慢在眼前放大:“既然这么欣赏,我只能勉为其……啊我去!!”
沈怀枫表情一秒切换痛苦,捂着肚子弯腰后退,后方几个路过的男生急忙扶住,连连问他“怎么了怎么了”。
许芫收回拳头,趁着自己脸还没红成番茄,飞快转身离开。
只听见遥远的后方,沈怀枫压着又低又哑的声音呻吟:“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许芫嘴角下扯,暗骂了声。
“骚货。”
…
“敢随意调戏我的家伙都没一个好下场。”许芫用反派的语气描述整个事件的起因经过,这才发现从学校到家已经不知不觉走了一半的路程。
“你管这叫调戏?”
另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说话者的尾音又懒又磨人,“注意用词。这叫算账,不要把我说得像个变态。”
许芫回过头就见辛黛潞已经在远处偷笑跑开,现在大剌剌站在面前的不是沈怀枫还能是谁。
余晖的光斜斜从他发顶倾泻而下,少年乌黑的眸子半垂,淡淡落着光,一看就像已经站在后面听了许久。
“……”许芫硬着头皮抬眼,“难道你不是变态?”
沈怀枫缓步上前,停在她身侧,不紧不慢地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那你是什么?力气分分钟能扳倒一个日本相扑,暴力女?”
许芫:“我就当你在夸我。”
沈怀枫面色如常,视线下落,停在小腹的位置,“昨天揽镜自照,本来是完完整整的六块腹肌。”
“被你昨天一捣。”
他停顿,拖长语调,慢悠悠吐出一句暴击:“硬生生给我捣出第七块。”
“……信不信我再多来几下给你捣成玉米棒子?!”许芫龇牙咧嘴,幸亏这条路上没多少来往的学生,要是这段风流对话被听了去,不知道又会怎样流传。
“行啊,记得下手轻点。”
许芫扬手就作势揍他,沈怀枫边笑边迈开长腿飞奔,声响浩浩荡荡穿透繁密枝叶,从街头传到巷尾。
晴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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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里的一排排落地房颇有年代感,瓦墙的青灰铺满了岁月的痕迹。
基本每户人家都三世同堂,方圆百米的邻居老人家们时常凑在一起打麻将,身边跟着的几个幼儿孩童在条条小路边撒欢地跑。
许家和沈家只隔不到一百米,到达沈怀枫家门前,饭菜香味从窗前随着热气悠悠飘出。
沈怀枫说:“来我家吃?我奶快烧好了。”
许芫压下馋虫,摇头:“我回家吃。”
因和他家离得近,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沈怀枫家里度过。
沈妈沈爸在上海打工,无暇顾及乡下的祖孙两,只能每个月打钱来维持稳定联络。沈怀枫能长成如今这样,都靠沈奶奶一手拉扯带大。
沈奶奶是那年代为数不多的具备知识涵养的慈祥老人,宽广的胸怀把与自己孙子同龄的许芫视如己出,和别人聊天时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对这女娃娃的夸赞和欣赏。
许芫犹记得自己中考宣誓结束之后,沈奶奶喜滋滋地拿着她的集体照细看很久,照片里她嘴巴张得最大,沈奶奶就夸她宣誓时嗓音最响亮,表现得最好。
许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真相,她其实是在打哈欠来着。
她喜欢沈奶,比自己的亲奶喜欢一百倍。
眼下她的奶奶也正好烧完饭,许芫一进家门,看见正中央摆着一大盘红汪汪的小龙虾。
爷爷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笑着说了声,“芫芫快去洗手,小龙虾是我烧的,等下尝尝味道怎么样。”
许芫顿觉稀奇,轻快地应声跑去卫生间,回来时弯腰凑近小龙虾深深闻了一口:“闻起来就很香,爷爷好厉害。”
“吃饭前应该先喊长辈过来。你这样像什么话?”
旁边另一道严肃声音传入耳,许芫收敛笑容,就见奶奶斜眼看着自己。
这种冰冷的眼神堪称笼罩她整个童年的阴影,如同审视一个罪犯,各种毛病都会像黑头一样被挑出来无限放大。
许芫放下书包走到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轻声说,“爸,可以去吃饭了。”
男人眉眼间是难掩疲惫的班味,不轻不重地点了个头。
许芫上了楼,在一个房间门前敲了敲:“妈,奶奶喊你下去吃饭。”
“嗯。”隔着门板,里面传出的声音更加淡漠。
走下楼梯,许芫不敢先坐在餐桌旁,徘徊了一会儿,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和肥皂泡泡纠缠了两分钟,许芫回到餐桌,奶奶生气大叫:“你怎么也不叫你姐姐过来吃饭?!”
“奶奶只说叫长辈,”许芫轻声说,“姐姐不是长辈,是平辈。”
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玩起了文字游戏,许芫知道肯定会给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奶奶印象大打折扣,但她早就懒得邀功请赏,干脆破罐破摔。
奶奶气得面色发白,妈妈厌恶地瞪了许芫一眼,起身上楼叫大女儿下去吃饭。
“好了好了,都先吃起来吧。”爷爷皱着眉发话,夹起一只小龙虾,放进许芫的碗里,“小芫多吃点。”
“谢谢爷爷。”许芫重新扬起笑意把旁边的炒牛肉夹到他碗里,“爷爷也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