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太阳尚还挂在空中,本该明亮灿烂的时刻,世界却凭空染上一抹蓝色。
和宜抬起手,试图触摸那抹无端出现的异样。她什么都没有摸到,漫天的风沙,每一粒都在躲避着她。
她的目光随着旋转高飞的金沙,看向那一轮明媚照耀的太阳。
在它的身侧,一轮冰蓝的虚影若隐若现。
那是和宜从未见过的,平澜的夜。
月亮悬于太阳之侧。
像生与死在此刻重合,她仿佛听见无数嘶吼的声音,尖叫着咆哮着不甘地想要冲破束缚。
久被禁锢的灵魂无处不在,他们齐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诅咒着他的灵魂永堕地狱。
——燕临歧。
沙暴弥漫整个天际,给和宜的眼中蒙上一层叠加了冰蓝和昏黄的滤镜,她逐渐看不清天空之上交相辉映的星体。
和宜震撼失声。
直到所有沙砾都飞向天外,她摊开的掌中落下世间最后一粒星沙,沉闷的黄色在她掌中化为极致的冰蓝。
立秧沉入地底,黄泉回归来处。
月亮的虚影凝实,真正的异象此刻才开始。
群山万仞,自此拔地而起。
她无限地升高,升高,目之所及,满是崎岖的山坳和不规则的石壁。
广阔无垠的山脉,远不止一个立秧的大小。
和宜攥紧了燕临歧的手臂。她……见过这里。
这是,八千年前的剑宗。
*
漠西外。
几个人表情凝重地看着面前突然升起的高山。
“这到底是什么?!”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呵呵,说的这么轻松,你先进啊。”
“进就进!”
白发老人往前一步,马上被看不见的结界狠狠弹了出来。
他按着头上肿起的大包,失态叫道:“无情阵?!”
一旦进入阵内,就会失去所有灵力,如同凡人一般的无情阵。这阵法不是早就失传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秘境至少产生于八千年前。”
他深沉地说。
“叫无恨宗的老东西来看,这种东西我们处理不了。”
*
“结婚之前,请你看看我的家。”
燕临歧悠悠地说。
再见到这处地方,他的心情已经不再充满愤懑。当年试图欺压他之人,早已是他指尖的玩物。
想杀他的都死了。
想夺他家产的人都变成了空壳。
他惦念了几千年的人,如今在他怀中,即将与他成婚。
如果不是他马上要死了,他妻子马上可能也要死了,那么这一切该多么美好。
和宜还没回过神。
她端详着手中的星沙,除了颜色外,和普通的沙子一模一样。
可她现在在这里,在这样的高度。
她抬起手,就从天空中摘下一颗深蓝的星星。
星星化作幽蓝的光芒,游弋在她指尖狭窄的空隙。
宇宙与她的距离是半尺。
她把两颗星星安回天上,感觉自己像开了管理员权限的游戏开发程序员。
那这个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人是什么呢?
她梦呓般地问出这句话。
“是你的丈夫。”
和宜不置可否。
有那么几个刹那,本能让她无法克制怀疑。
——这个游戏是真实的吗?
以人类的科技,真的能制作出这样的场景吗?
需要多少台计算机,多少的算力?一座城的主机够不够?
但在这个问题从潜意识浮现到表层之前,灵魂深处,一道声音温和地安抚着她。
“只是游戏而已,和宜。”
于是除了被宏大的场面震撼到之外,和宜什么都没有想到。
她醉在星辰之间。
等那极致的美对她的吸引结束,她才终于能想起一点,这美发生之前的事。
“是你把它藏起来了。是你诅咒了剑宗,让这里变成漠西,让它寸草不生。”
“是我。”
“为什么只有死人才能踏足漠西?”
“因为这里是黄泉。”
黄泉不是一汪水,黄泉是金色的流淌着的沙。
黄泉所到之处,将一切埋葬。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死后还有灵魂的时候,失去身体的灵魂,就会回到黄泉。
不生不灭,永眠泉底。
和宜揪着燕临歧的衣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想知道。”
他笑着说。
那笑让和宜感到惊悚。
“那你……为什么爱我?”
抛开游戏设定的男主必然爱女主,他为何而爱她?
哪怕只是因为她亚撒西?
“你在什么时候遇见‘我’,为何执着于找‘我’,又为何与‘我’对赌,要‘我’用‘我’的爱续我的命?”
燕临歧把她放到地上。
双脚落地让和宜重新拥有了一点安全感,她席地而坐,从坚实的土地中汲取力量。
他顺势坐在她身边。太阳已经消失,燕临歧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和宜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她的不安在他不疾不徐地讲述中散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遇见和宜的时候,燕临歧25岁。他还不是一个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修士。
燕无双飞升,他年幼无能,无法支撑庞大的剑宗。宗内人心各异,对他虎视眈眈。
燕临歧自知保不住燕无双的财产,硬保只能落得一个失财又丢命的下场,但让他就这样屈服,将燕无双的剑谱拱手让人,他又绝不可能甘心。
于是他广发请帖,邀请各方大能前来剑宗比武,公平争夺剑谱。而他暗中使计,用幻境篡改他们的认知,让他们从点到为止的比试,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成功坑害了一批人,但剩下那些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的人的力量,也不是他能比拟的。
他到底太过年轻,25年的积累,再怎样天才,也比不过几千年的怪物。
只需一击,他就濒死。
但比死亡先到的,却是一处迷雾般的幻境。
一切都在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他还虚弱地躺在原地,血流如注。
他的伤势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但他还是一动都不能动。
就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和宜。
“我人美心善地救了你?”
“呵。”燕临歧冷哼。
……
和宜非礼了他。
和宜:……???
她这么畜生吗?
她好像真这么畜生。
不不不,不对,不对,这个事情,她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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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在哪躺尸来着?”
“药神谷。”
和宜:……
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曾经给她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因为在玩这款名叫《药神不是我》的文字冒险小游戏期间,她每天都在做春梦。
梦里的人任她予取予求,虽然她看不清他的外貌,但扎实的肌肉和宜可是切切实实地摸了一夜又一夜的。
所以,他那个时候原来不是予取予求,而是……
“……因为我不仅中了毒,还受了重伤,根本动不了。”
和宜默。
她的脸怎么有点烧烧的。
“好了,你不用讲了,我都知道了。”
不过就是她趁人之危把人吃干抹净而已嘛,哈哈哈。
还是不要让受害人再给她讲一遍了。
燕临歧不肯。
他问道:“你……那什么之后,说明天见的,但你再也没有来过了,为什么?”
和宜傻眼了,在他嘴里听起来她怎么这么不是人啊。
但是……“我找不到游戏链接啊,我进不去了,又不是我想退游的。”
《药神不是我》是一款简陋至极的古早文字游戏。
有多古早呢?
比触屏手机的时代还要古早。
整个游戏只有蓝色的字,一张图片都没有!
她每天能做的,就是点击几个地址,跳转到对应的页面,然后点击“挖药材”,页面上就会加载出来一个药材。
这些药材品阶和名字各异,挖到药材后,她可以去“炼药房”把药材放进去炼丹。炼丹只有依据丹方才有几率成功,每次成功会提升她的炼丹水平。
在炼丹水平提升到九阶,并且攒够七七四十九种不同的药材后,她可以炼制游戏中品阶最高、难度最大的丹药——生魂离体丹。
这也是整个游戏的最高目标:
作为一个身患绝症的人,只有在60天内炼出生魂离体丹,主角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
以和宜现在的观点来看,这个游戏无聊透了。
可她那时候玩的津津有味的,很是沉迷。
游戏进行到第30天的时候,和宜已经收集了40多种药材,只剩下几种极其罕见稀有的药材她还没有挖到了。
也正是在这一天,她点进“后山”,发现在“挖药材”下面,跳出了一行从未见过的蓝字:
【一个男人躺在那里。】
这游戏居然还有剧情?
和宜点了点那个词条。
【你决定:】
这个古早弱智游戏第一次展现出它的自由度。
它给了和宜一个对话框。
和宜靠在石头上,在那个对话框里,随意地敲下三个字。
【非礼他。】
*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片白茫茫的空气中,发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梦境,也许是因为雾气,她并不能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但她隐约有一种感觉,他的相貌不俗极了。
和宜单膝跪在他的身边,像以往每一次梦到帅哥一样。
亲吻他。
抚摸他。
用唇舌丈量人的尺度。
她咽下他的血,含吮他的伤口,亲吻他的枷锁。
每一刻。
无穷无尽的纠缠。
直至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