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狰扛着一大一小,缓步在屋内走了两圈。
宝珠坐在左肩,咯咯笑个不停。
施芙蕖坐在右肩,手心攥紧他衣襟,居高临下低头看他,耳尖发烫。
走了几步,萧狰微微屈膝,先托住施芙蕖腰侧,缓缓将她放落。
而后再把宝珠轻轻放到床榻上。
脚重新踩实地面的那一瞬,施芙蕖双腿微微发软,下意识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萧狰顺势扣住她手腕,低笑,“方才瞧着胆子挺大,真悬在高处,也会慌?”
施芙蕖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宝珠趴在床沿,伸着小手还想再爬。
施芙蕖俯身上床,将她揽在怀中,柔声轻哄。
哄了许久,方才闹腾的小家伙终于熬不住困意,眼皮晨晨耷拉,蜷在枕头上,渐渐入睡。
施芙蕖心头一松,转过身,这才发现萧狰不知何时已然侧身躺在床侧,呼吸绵长平稳,看着像是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施芙蕖心头微动。
他近日南下奔波数千里,平乱查案,归京后也没休息,接连处置朝堂军务,定然累极了。
她犹豫片刻,不愿吵醒他,便小心翼翼起身,打算轻手轻脚从他身上跨过。
可她身子刚微微一动,身侧原本假寐的人,骤然开口,“别折腾了。”
他微微侧身,腾出更宽的位置,抬眸看向施芙蕖微红的侧脸,嗓音喑哑,透着一丝疲惫,“在外奔波半年之久,日日枕戈旦待,从无一日安稳。”
“可今夜躺在这里,身边有你、有宝珠。”
“心里填得满满当当,忽然就觉得,人间烟火,万般值得。”
他定定望着她,轻声询问,“芙蕖,你说这是否就是家的感觉?安安稳稳、心有所归。”
“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施芙蕖垂眸望着他深邃的黑眸,唇瓣轻抿,没有回话。
她安安静静在他身畔躺下。
上一世,她半生飘零,从来不知安稳为何物。
可重活一世,入侯府这些时日,有宝珠软糯依偎,有大夫人、三夫人处处护持。
东跨院内没有算计磋磨、没有冷眼薄情,若是能一直这样安稳相伴,岁岁年年,寻常度日,其实……也挺好。
通过层层初赛、复赛,五公主带领队伍一路逆势突围,稳稳杀入决赛。
只是满城百姓皆心照不宣,都觉得五公主这支男女混赛队伍能听进决赛,靠得不是实力,而是五公主的身份,众人可以礼让。
几乎无人看好他们能摘得魁首。
转眼便是蹴鞠大赛决赛日。
比赛场看台人声鼎沸,大爷萧渊、三爷萧泓也专程前来观赛。
他们并肩坐在看台上,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公主队内的萧凌。
三爷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着,“大哥,你知不知道外头已经开了赌局?”
“大部分人都押国子监队胜,少部分人押的其他决赛队伍,几乎无人押公主队胜。”
“出门前,芷柔还同我说,想要多些私房钱,便押公主队胜。”
大爷神色从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你大嫂出门前也同我说了一样的话。”
三爷低头看向自家大哥伸出的手指,猜测着,“十两?押公主队胜?”
大爷轻轻摇头。
“一百两?”三爷当即傻眼,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这……你就不必知晓了!”大爷唇角勾起一抹贼头贼脑的笑容,往他耳边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这外围赌局,你猜是谁开的?”
“谁?”
大爷微微倾身,悄咪咪在三爷耳边吐出几个名字。
三爷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难以置信,先写惊呼出声。
大爷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左右环顾了一下,确定无人,才继续道,“莫要声张,安分坐好!”
三爷惊魂未定,连忙拽住自家大哥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大哥,借我点银子呗!我也想去下注!”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他憋憋的钱袋,“我攒了这些年,就攒下三十两私房。”
大爷无奈摇头,拿出他也憋憋的钱袋,尽数塞进他手里,“我就剩这些了,都给你。”
“只愿公主队获胜……”
他可是把所有私房钱都押里面了。
而赛场之下,气氛已然紧绷。
左庭伟带着一种国子监队员缓步走出,居高临下的睨着萧凌、施芙蕖几人,满脸讥讽与轻蔑。
“靠着皇家颜面一路混到决赛,你们也该知足了。”
“趁早认输,免得等会儿输得狼狈,丢了公主的颜面!”
公主队队员们闻言面色皆愠怒,不过他们并未轻易开口辩驳。
施芙蕖闻言,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哂笑,“左公子风光无限,怕是早已忘了旧人旧事。”
“不知午夜梦回时,你可会梦到阿影?”
左庭伟眉头一蹙,带着几分不耐,“阿影是谁?我不认得。”
施芙蕖的手紧紧握成拳,抬头,瞪着左庭伟,“她就是上元节灯会,被你恶意推落河中,溺水而亡的姑娘。”
施芙蕖眸色微凉,一字一顿,“她姓柳,名疏影,我们都唤她阿影。”
左庭伟心尖一颤,不过面上,依旧是满眼不屑,嗤笑出声,“不过是个卑贱奴婢,死了便死了,小爷我为何要记得?”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五公主没好气,抬脚狠狠踹向他屁股,怒斥着,“你这张嘴何时才能学乖?”
“同你说过多少遍,莫要仗势欺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五公主与左庭伟也算是青梅竹马,见他如今这般,忍不住皱眉劝说着,“不管如何,你都该给那姑娘赔罪的,不该如此出言不逊。”
左庭伟脸色瞬间铁青,他素来高傲自负,何时被人当众下过脸面?
可对方是五公主,他不敢发作,心里也知五公主同他说这些,确实是为他好。
他冷哼一声,“不必多言,赛场见真章!”
说完,他袖袍狠狠一甩,领着一众国子监队员转身大步离去。
待国子监队伍走远,苏颖才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神色沉稳,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拘谨。
她压低声音,认真叮嘱众人,“我打听清楚了,咱们决赛第一场的对手是白云书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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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年止步决赛首轮,今年卷土重来,心气极盛,万万不可大意。”
她目光扫过全队,条理清晰,“但我们也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开场先稳住节奏,芙蕖姐姐暂且不上场。”
“大家适度周旋、摸清对方底细,尽可能保留各自底牌。”
“后续视赛场局势,在逐层发力,都明白了吗?”
一众队员纷纷点头。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习惯,赛场之下由苏颖排兵布阵,赛场之上,则由施芙蕖指点江山。
五公主当即张开双臂,一只手亲昵搂着苏颖,一只手紧紧挽住施芙蕖,笑容灿烂,“你们俩简直就是我的诸葛先生!”
“若是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能不能一路走到决赛。”
一旁的萧凌听到这话,当即不服气,“公主!这队伍大半队员可都是我找来的!你怎么光夸她们,不夸夸我?”
五公主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说话!”
“若是没有我这两位女诸葛出谋划策、布阵对敌,就凭你们几个,咱们能一路打进决赛?”
“你们踢球全靠蛮劲,只知横冲直撞!”
萧凌一行人被怼得哑口无言,纷纷挠着头憨憨傻笑。
他们都是平日与萧凌交好的军中子弟,个个身强体健,却都是国子监出了名的“问题儿童”。
平日里一碰书本就昏昏欲睡,踢球只图酣畅痛快,全然不动战术布局,甚少动脑思考。
施芙蕖浅浅笑着,“一切都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
“咱们各有所长,互补互助,方能成事。”
赛场之下剑拔弩张,而高处御用看台,皇帝端坐主位,身旁一侧立着一身墨色禁军戎装、身姿挺拔凛冽的萧狰,另一侧则是面色略显不愉的苏御史。
皇帝目光遥遥落在场中从容温婉的施芙蕖处,“这就是你格外瞧重的姑娘?为了她,不惜拒了朕亲自给你保得媒?”
萧狰颔首应声,“没错,就是她。”
皇帝转头又看向苏御史,打趣问着,“那另一位想来就是苏御史的嫡幼女?”
苏御史拱手回道,“皇上,臣以为,您当初实在是不该改了这春日蹴鞠赛的参赛规制。”
“您看看她们三个,终日奔走赛场、挥汗奔跑,半点闺阁娴静模样都无,实在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皇帝并未接他的话,反倒再度看向萧狰,笑问,“萧卿,你怎么看?”
萧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视线始终锁着赛场边缘那道靓丽身影,“臣以为,她们是国都城最特别、最鲜活的风景。”
“臣上阵厮杀,拼尽性命,换来这官职功勋,不过就是想护得国家安稳,护得心爱之人,能够随心所欲、肆意畅快地生活。”
“如今这般,自由自在、热烈鲜活,恰是人间最好的模样。”
皇帝闻言,抚须轻笑,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深意。
咚!咚!咚!
三声擂鼓骤然炸响,压下全场所有嘈杂闲谈。
裁判官手持令旗,立身场中,高声扬喝,“春日蹴鞠大赛,决赛——”
“开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