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被压到极暗,一豆昏黄在帐内轻轻摇曳。
宝珠后背软软抵靠在萧狰的腿侧,呼吸绵软匀净,渐渐进入梦乡,偶尔还咂一咂嘴。
施芙蕖取来伤药与干净棉布,定了定纷乱心神,才重新回到床前。
萧狰坐在床沿,自己褪开半边衣襟,露出右肩直至肩胛那一片皮肉。
灯光落上去,她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那肩背的线条硬得像刀凿出来的,上面旧伤纵横,刀疤、箭疤交错。
最醒目的,是肩胛那道还没好透的口子。
伤口原是缝合过的,针脚细密,此刻却裂开了一线,皮肉翻开,暗红的血混着渗出的药汁,洇湿了大片衣料。
“伤口、裂、开了?”她声音一紧。
“出城路上,撞见一拨人。”萧狰的声音压得极低,“动手时扯到了。”
施芙蕖受伤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是什么人?”
他没直接回答,只偏过头,补了半句,“等等就知道了。”
施芙蕖心头一沉,却没再追问。
她低头,拿起棉布,先替他擦干净裂口边的血污。
她手抖得厉害,那血仿佛怎么擦都止不住,一点点从裂缝处渗出来,洇湿了棉布。
“不行,止不住。”她声音发急,“我、我去唤丁太医来。”
萧狰抬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不能打草惊蛇。”
他声音沉而稳,“你缝吧。”
“我?”施芙蕖拼命摇头,眼眶泛红,“我、我不行的。”
“我从来没缝过伤口。”
“你可以。”萧狰抬眸,定定望着她,“就像你替宝珠缝制衣物那般,缝吧。”
施芙蕖喉头一哽。
替宝珠缝衣服,替他缝伤口……
能是一个事吗?
她捏着针,指尖颤得厉害,她克制着,不让颤抖影响到手里的针。
她定了定神,正要下针,忽地顿住,她犹豫了下,斟酌着用词,“不打麻沸散吗?”
萧狰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笑意,“就这几针,不用。”
施芙蕖抿紧唇,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拿起那根过了火的针,对着他裂开的伤口,一针一针,细细缝合。
屋里静得只剩宝珠绵长的呼吸,和两个人彼此缠绕的呼吸声。
她缝得慢,针穿过他皮肉时,他肩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她赶忙停手,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再无其他动作,道了一句,“忍着。”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指腹隔着他滚烫的皮肤,几乎能触到肩骨的温度。
"好了。"她松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这要命的距离。
人还没退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施芙蕖心尖一颤,抬眸。
萧狰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正对着她。
烛光昏黄,他半边脸隐在暗处,视线却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准确说,是落在她脸颊上那道还没全消的巴掌印上。
此刻她脸上的红肿早已褪了大半,只是那五指的形状还清晰地印着。
他抬起手,指腹停在距她脸颊半寸的地方,没落下去。
施芙蕖本能地偏了偏头,想躲。
那只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扣住她下巴,轻轻扳回来,让那道掌印整个儿暴露在灯下。
他没说话。
可那双深邃黑眸,似那无尽的黑渊,似要将她整个儿卷进去。
屋里静得让施芙蕖心慌。
“侯爷……”
施芙蕖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喉咙发紧,她偏过头去,压低声音,胡乱找了个话头,“这两日,府里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同您细说。”
他垂着眼,拇指在她下颌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才缓缓松开手。
“你、说。”
施芙蕖得了这个台阶,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床架,才缓缓开口。
“大夫人把府里近几个月的账,都交到我手里了。”
她垂着眼,“各处错漏虚账不少,我没敢闹大,只勒令他们把往日所错补齐,便揭过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听,又像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
“旁人都还好,只有那位钱嬷嬷……”
她顿了顿,“我入府那日验身,就是她带人闯的浴间。今日她来东跨院送安神汤,说是老太太吩咐,实则……”
“实则什么?”他问。
她抿了抿唇,“实则就是想找我麻烦,结果没成功,又撺掇了老太太,强闯到房门前,非要看一眼您。”
萧狰眼皮微掀,“老太太来了?”
"来了。"施芙蕖声音轻下去,“我拦在门前,没能拦住,老太太急怒之下……打了我一巴掌。”
屋里又是一静。
“已经过去了。”她忙补了一句,“老太太也是忧心您的安危,我挨这一下,换她肯信太医的话,退回去,也值了。”
施芙蕖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老太太耳根子软,老太爷也是这般。”
施芙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二人本心不坏,只是容易被人撺掇。先有青禾,后有钱嬷嬷。”
“似钱嬷嬷这样的人留在老太太身边,迟早还要生出事端。”
“大夫人、三夫人身为儿媳,许多事不便出手,如今把账册交于我,亦是借我之手清理府中积弊。”
“依我看,老太太身边,该换个懂事牢靠的人照拂。”
萧狰没接话。
可眸色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半晌,他忽然抬手。
指腹这回极轻地,落在了那道掌印上。
施芙蕖浑身一僵,没敢动。
他指腹带着薄茧,划过那几道浅红的痕迹,力道轻得像是在擦一层灰。
“你说寻个懂事的照应着我娘,”他开口,嗓音喑哑,“万一她生了坏心思,也压不住钱嬷嬷呢?”
施芙蕖一愣。
“最好能有人替我把这府里稳住。”他指腹停在她颊边,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眼底,“府里缺个女主人。”
施芙蕖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只想找个人镇住老太太,让她少作妖。
他却在说女主人。
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屋外忽然传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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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的脚步声。
“施娘子!”小梅压着声音,却透着点急,“二皇子殿下来了!说是不放心侯爷伤势,特送一株百年野山参!”
“他还带了一位太医,要亲自给侯爷诊脉!"
烛火一晃。
施芙蕖心口那点旖旎,被这一嗓子劈得粉碎。
太医?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萧狰推开,猛地站起身,“我、我去想办法拖住他一会,你赶紧回屋躺着去。”
她语速极快,指尖都发凉,“我试试能不能拦下他,实在不行……我……”
萧狰反手握住她,“莫慌,拦不住也无妨,我自由应对之法。”
“去吧。”萧狰道,“让小梅进来陪着宝珠,我从窗户翻出去。”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披了件薄衫,快步出去,低声吩咐着小梅,“你一会进去陪着宝珠,莫要惊到她。”
小梅连连点头。
正厅里灯已掌起。
二皇子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厅中,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捧着乌木匣子,另一人身着青袍、背着药箱,分明是个太医。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施芙蕖披着一件薄衫便出来了,素白的领口、被夜风微微拂动的鬓发,映着满室烛光。
二皇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
“深夜来访,惊扰娘子了。”
二皇子的声音不冷不热,“本王回府后,实在是挂念侯爷伤势,特意寻了株百年野山参,还带了太医院的李太医同来。”
“萧卿是国之栋梁,他的毒,马虎不得,须得仔细诊治才是。”
施芙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敛衽下拜。
“殿下厚恩,侯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二皇子目光微沉。
她垂着眼,“只是丁太医刚给侯爷施针解毒完,恐经不得惊扰。”
二皇子负手,缓步踱近,“本王带来的,是太医院院丞。侯爷病重,多一位太医过过脉,多一分保险。”
“萧卿的命,本王担不起,你一个下人,更担不起。”
他负手,缓步踱近,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下。
施芙蕖垂着眼,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往后退。
他手中折扇忽地轻轻一抬,扇骨虚虚挑起她的下颌,力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她浑身一僵。
“侯府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位身娇体魅、忠心耿耿的管事?”
二皇子居高临下,“白日在院内拦本王的驾,夜里又替侯爷守着门,这般辛苦,不如随本王回府。”
他说着,竟微微俯身,凑近了她,“本王定舍不得美人儿如此劳心劳神。”
施芙蕖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拂到脸上的气息。
可下一瞬,二皇子动作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
二皇子的目光,在她衣摆处极快地扫过,又落回她脸上,“你身上怎会有血腥气?”
施芙蕖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冻住。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袖,指节泛白,脑海里飞也似的搜寻说辞,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