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萧渊、三爷萧泓离开正厅后,并未立刻回各自院落。
兄弟二人并肩沉默,一左一右陪着面色铁青的老太爷、老太太回了他们院里。
一路无话,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到了院里,屏退了下人,确定周遭再无外人窥探,素来温厚孝顺的大爷萧渊长叹一声,率先开口,打破满室凝重。
“爹,娘,你们就别再折腾了。”
他语气里透着疲惫,眼中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今日堂上夺权闹剧,实在让他看不下去。
“夫子早前便提点过我与三弟,说我们二人天资平庸,资质有限,想要科举高中难于登天,该早早为自己谋划后路。”
“可如今,我们随二弟入都城,眼界、学识、际遇早已不是昔日县学可比。”
“我们兄弟二人如今潜心苦读,或许尚能奋力一搏,不负多年艰辛。”
三爷萧泓也上前半步,躬身附和,语透恳切,“爹,咱们家今日地位、富贵,全是二弟在沙场九死一生拼回来的。”
“他在外一人撑着整个侯府门面,已经够累了。”
“我与大哥、四弟无能,不敢奢求帮他分担重任,只求安分守己,不给他扯后腿、添麻烦,您与娘便安稳度日,莫再无端生事了。”
萧家兄弟看得通透,知晓萧家如今的荣华富贵,全系于萧狰一人之身。兄弟几人安稳度日,府中上下安分守己,便是阖家最好的结局。
偏偏二老骤然得此富贵,心性难平,总想着在内宅作威作福、拿捏权势,一次次无事生非,把好好的侯府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涣散。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气急败坏的老太爷耳中,半分劝解的意味都听不出来,反倒成了刺耳的指责。
老太爷当即勃然大怒,抬手脱下脚上布鞋,狠狠朝着三爷萧泓砸了过去。
“你们两个倒是会做好人!”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色俱厉,“我省吃俭用了大半辈子,倾尽家中一切,就是为了供你们读书科举,盼着你们出人头地!”
“我事事紧着你们、偏袒你们,到头来倒成了我的错!”
他猛地一拍桌案,“要不是我事事紧着你们两个,老二怎会与我离了心!”
“如今倒好!他出息了、封侯显贵了,却处处忤逆我、事事驳我的脸面!说到底,都是你们俩没本事!”
“连累我一把年纪,窝在这侯府处处受他气!”
萧渊与萧泓相视一眼,满是无奈。
而刘顺在听闻青黛被侯爷关押在柴房时,心绪瞬间乱了。
他与青黛素来交好,早已互认兄妹,他根本不知道青黛是因为何事被关押,只想着去寻侯爷求情,将青黛保下来。
他匆匆往书房方向去,欲求见萧狰。
恰好与青禾在路上撞见,青禾将他拦下,拱手道,“刘管事,侯爷有事寻你。”
书房门开时,刘顺先看见的是一幅画。
夏日西斜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书案一角。侯爷一袭玄衣常服执卷坐在案后。
未施粉黛的施娘子立在案侧,正将一册簿子轻轻放上案头。侯爷抬眼低声交代了句什么,她抿唇应了,唇边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一派岁月静好,恍若佳偶天成。
刘顺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涨。
他原是来替青黛求情的,可一眼望去,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站在天底下他最佩服的男人身侧,两人说不出的登对。
他竟看得痴了,忘了行礼。
施芙蕖察觉有人进屋,在看她,侧首往来。
萧狰执卷的手一顿,起身,绕过书案,不紧不慢第走了两步,恰好挡断了那道直白而又痴迷的注视。
“刘管事。”嗓音不高,却字字沉静。
刘顺一个激灵,缓过神来,行礼,“小、小的叩见侯爷。”
他硬着头皮开口,“侯爷,小的听闻青黛被押进了柴房。”
“她、她素来安分守己,定是遭人构陷,求侯爷明察……”
“你倒来得挺快。”萧狰直接打断他,“我前脚刚将她押下,你后脚便来了。”
刘顺额头沁出细密冷汗,立马跪下,“小的惶恐。”
萧狰不再看他,侧首,对施芙蕖道,“你问他。”
刘顺错愕抬头,侯爷书房,几时轮到一个乳娘开口问话?
施芙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刘管事,后花园那日,我已当面回绝,半分余地未留。”
“你为何转头便备下聘礼,来求侯爷允婚?你是想逼婚吗?”
刘顺瞥了一眼萧狰,见他神色晦暗,讷讷道,“我、我以为娘子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应……”
“不都说女子说不要,就是要吗?”
施芙蕖险些被这套歪理堵得喘不上气,当即冷声追问,“谁同你说的?”
刘顺垂眸,不敢再答。
萧狰负手立在施芙蕖身侧,“施娘子入府至今,除了去国子监那回,未出内院半步,你在外院当差,如何得知府里有她这么个人?”
“今早青黛买通丫鬟,往她箱笼里塞男子水袜,栽赃她私通外男,此事可与你有关?”
他一句快过一句,“一个毁她清白,一个逼她离府。刘顺,你给我好好想想,这两件事凑到一处,本侯该怎么想?”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阵阵蝉鸣。
刘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灰。
是青黛。
先在他跟前提起新来的乳娘,说她寡居貌美、性子温软,最适合娶回家过日子。
后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劝说他,女子面薄,私下求娶反倒唐突,须得请侯爷做主,才是正经体面。
眼下,看到如此气愤的侯爷、施娘子,刘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待青黛如亲妹,掏心掏肺,她却拿他当刀子,刀刃对着的,竟还是他心底惦念之人。
“小的……小的该死……”
刘顺伏在地上,肩背颓然塌下,声音悔得不成样子,“侯爷,是青黛给小的递话,但、但用男子水袜栽赃施娘子一事,小的不知道啊。”
“小的要是知道,定、定会阻拦她的。”
他断断续续,把前后诸般原委一一说明。
萧狰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纵然你不曾参与栽赃,但私闯内院,拦截府中女眷,罔顾府中规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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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过。”
“侯府留不得你了,往后你好自为之。”
刘顺浑身一震,嘴唇翕动,想要求饶,抬头撞上萧狰冰冷的目光,那求饶的话语尽数堵回喉咙。
“至于青黛。”萧狰语气平平,让人听不出息怒,“蓄意构陷,搬弄是非,杖二十。”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刘顺,“你与她来往甚密,本侯便做个主,将青黛婚配于你,你若不愿,我便将她打发去远郊庄子当苦役。”
刘顺浑身一震,喉间发涩,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那道婀娜身影。
可不知何时,施芙蕖已经缓步走到窗边,背脊挺直,眸光淡淡的落向院外风景。
她不曾回头,半分关心都无。
这一刻,刘顺彻底懂了,不是她面皮薄、故作矜持,是她从头到尾都无意于他。
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半晌,他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底死心的疲惫,“小的……愿意。”
萧狰眸光微沉,颔首,“既如此,青黛杖二十后,你们便离府,往后祸福自担,与侯府再无瓜葛。”
青禾取来供词,令刘顺画押,随后便带人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偌大一间书房,便只剩萧狰与施芙蕖两个人。
窗外蝉鸣渐渐淡下去,落日余晖透过窗纱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在地面拉得悠长。
施芙蕖依旧立在窗边,半边侧脸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撩得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缓,一步一步靠近。
男人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落日的光被他肩头挡去大半,落在她身上,只剩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是我失察,不分青红皂白,便出言苛责于你,冤枉了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审问刘顺时的寒凉,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就在她而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鬓角。
施芙蕖搭着窗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耳垂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顿时红透。
她轻轻往侧边挪了半步,“侯爷不必如此,事情查清楚就够了。”
萧狰眉头微蹙,见她一味闪躲,倒是有些想念她方才那昂着头同他据理力争的模样。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温和,用着巧劲,只稍稍用力,便将她掰转过来,正对自己。
“你抬头,看着我说话。”他低沉嗓音裹着暮色的沉哑,压得极近,落在她耳畔。
施芙蕖猝不及防被她带转身形,脚下微微踉跄,整个人被迫贴近他身前半寸。
呼吸倏地相缠,交织在两人之间,密不透风。
胳膊上还残留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施芙蕖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落日熔金的余晖落满他的眉眼,褪去了杀伐冷厉,余下的是沉沉愧色,还有一丝藏不住、压不下的灼热缱绻。
两人距离近得离谱。
近得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眼睫,看清他瞳仁里清清楚楚倒映着的自己。
晚风穿窗,轻轻掀动衣袂,无声纠缠。
“在你心里,本侯是不是不分黑白,待你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