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行在青石板路上,施芙蕖端坐车内,指尖不自觉摸了摸耳垂上的金坠子。
赤金镶珠,沉甸甸的,坠得耳垂微微发胀,这是大夫人的耳坠。
她整个人有些恍惚发懵,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不过饭桌上萧狰一句戏言,怎么最后,真就变成她替萧家去国子监了。
萧狰那句“要不,你去”,让她一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便硬着头皮主动去寻了三夫人。
她本以为三夫人会斥萧狰荒唐,一个乳娘,冒充侯府亲眷去国子监,成何体统?
谁知三夫人听完,非但没恼,反而吩咐丫鬟去取绸衣,还让人去请了大夫人。
大夫人直接拿了一匣子的首饰过来,替她装点,“这些你都戴着,撑撑场面,国子监那帮老学究,最会看人下菜碟。”
大夫人挑了一只金步摇,亲手替施芙蕖簪在发间,又选了赤金镶珠耳坠子,替她戴上。
施芙蕖还没来得及推辞,三夫人便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
“委屈你了,芙蕖。”
施芙蕖愣住了。
委屈?
这国子监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怎么侯府上下一个个避之如蛇蝎,大夫人、三夫人宁可让她一个乳娘去,也不肯亲自走一趟?
心底的疑惑越结越重,不安反倒被好奇压下去几分。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从外面掀开,萧凌一张脸凑进来,讨好的笑着,说话时又透着些底气不足。
“姐姐,到了。”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扶着车框下车。
国子监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加威严。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两株古槐遮天蔽日。
她迈过门槛的瞬间,耳畔便热闹起来。
不是声音,是心声。
她留心试探过了,她这读心术是个瘸腿的,只能听见未及笄少女和未弱冠少年的。
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但……总比没有强。
【明明是左庭伟仗势欺人,昨日故意把陈学子的书册扔进水塘,当众戏耍羞辱。】
【陈学子不敢争辩,也就萧凌敢出头替他说话。】
【可章夫子只罚萧凌,半点不敢苛责左庭伟,只因他是伯爵家的。】
【萧凌这下真完了,章夫子今日火气极大,铁定要重罚他。】
施芙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子却稳了几分。
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局面,权贵子弟抱团,肆意气压寒门学子,夫子偏袒权贵,刻意颠倒是非。
一个她前世再熟悉不过的职场生态,换了个古代的壳子罢了。
穿过回廊,一间敞亮的学堂内,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端坐上首,面色不善。
萧凌站在施芙蕖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梗着脖子,下颌紧紧抿起,半点不肯低头服软,只是双拳悄悄攥紧。
这便是章夫子了。
施芙蕖读不到章夫子的心声,超了年纪。但那张铁青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啪!”
一声脆响,章夫子拿起戒尺,重重拍在木案上。
他目光直直锁向施芙蕖,语气满是不悦与诘难,“你是勇毅侯府何人?怎是你前来?侯爷呢?”
他声调拔高,满是愤懑,“侯爷既不重视学堂规矩,又何必将这顽劣不堪的子弟送进我国子监来惹是生非!”
话音刚落,身侧便响起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是左庭伟。
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立在桌案侧边,视线正肆无忌惮的,从头到脚扫过施芙蕖,眼神黏腻轻薄,毫不遮掩眼底的惊艳。
【想不到侯府竟还有这般绝色女子,不知是萧家哪一房的姑娘,生得着实勾人。】
【萧凌那个蠢货,替人出头有什么好处?打了我就得赔罪,我爹可是世袭的永宁伯爷。】
施芙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把左庭伟这副轻浮无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面上却朝章夫子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开口。
“夫子,萧凌在国子监动手打人,确实不妥,该罚。”
章夫子面色稍缓,正要接话。
施芙蕖话锋一转。
“但我想请教夫子,你可知萧凌为何动手?”
“他是替被欺辱的同窗出头。他同窗的书册被人扔进水沟,当众受辱,若夫子彼时已秉公处置了,萧凌何须动手?”
学堂内静了一瞬。
章夫子张了张嘴,面色变了几变。
施芙蕖不疾不徐,继续道,“萧凌帮弱小,没有错。他只错在用了错的方法,不该在书院动手打人。”
“可若国子监的夫子一个个都包庇权贵,也不怪萧凌会如此行事。”
章夫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冒不出来。
角落里左庭伟的心声再度炸了开来。
【这女人到底是谁?竟敢在国子监如此放肆?】
萧凌站在她身后,心声里满是崇拜。
【芙蕖姐姐太厉害了!夫子脸都绿了!】
出了国子监大门,萧凌像一只被松了链子的小狗,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嘴就没停过。
“姐姐你不知道,章夫子当时那个脸……”
施芙蕖含笑听着。
忽然萧凌话锋一转。
“芙蕖姐姐,你说读书有什么用?我想从军,像我二哥一样,上阵杀敌,封侯拜将!”
少年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施芙蕖停下脚步。
萧凌见她停了,也跟着停下,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她,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
“芙蕖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同二哥说一说,我不想再来国子监读书了。”
他眼底抱着期盼,认真说道,“今日二哥都肯让你出面来国子监,可见二哥是愿意听你说话的。你帮我求求他,准许我弃文习武好不好。”
施芙蕖望着他,神色没有半分迁就,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压着分量。
"你若连字都不识,如何看懂堪舆图?如何了解兵法?"
萧凌一愣。
施芙蕖看着他,“你从军,是想做普通兵卒,还是像你二哥一样,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兵卒只需勇,将军需有勇有谋。看你现在这般行事……”她顿了顿,“只能算个莽夫。”
萧凌站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心声毫无防备地涌出来。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爹爹和大哥只会骂我不争气,三哥只催我读书,从没人说过……读书原来是为了从军?】
回到侯府已是日暮。
施芙蕖刚把宝珠从周嬷嬷手里接过来,萧狰便回来了。
他已换了便服,周身褪去朝堂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却依旧清冷孤寂。
目光先落在宝珠身上,淡淡扫过,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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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安稳无恙,才缓缓移到施芙蕖脸上。
"今日在国子监,辛苦你了。"
语气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可施芙蕖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他深邃的黑眸沉沉覆来,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渊,浓稠静谧,裹挟着沉沉的压迫感,似要将她吞没。
她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宝珠柔软的襁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心底那层悬着的疑云,转瞬又漫了上来,外头传言萧狰有龙阳之好。
她拿捏不透萧狰的心思。
今日这份格外深重的审视,以及过往妥帖入微的体恤,到底是独独待她格外不同?
还是他本就生性温厚,善待世间所有人,是她自作多情,暗自特殊化了这份寻常温柔?
萧狰见她垂眸不语、神色怔然,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嗓音轻沉,缓缓开口,“老四性子跳脱,天不怕地不怕,向来无人能拘得住他。”
“但今日他回府,句句皆是对你夸赞信服。”
他目光依旧沉沉锁着她,渊深难辨,“家中无人能管得住他,往后,还要劳你多替我留心照看。”
施芙蕖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他方才那道沉沉的审视,是为此。
施芙蕖定了定纷乱的心绪,垂首恭谨应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侯爷不必如此。”
萧狰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没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几日后,午后。
日头正好,宝珠吃饱了,被周嬷嬷放在廊下摇篮里晒太阳,小家伙攥着布偶,偶尔冲着头顶的树影咿呀两声,自己跟自己玩得专注。
施芙蕖坐在小杌子上,就着光做针线。
她前世从未接触过女红,这几日才刚学着上手,眼下正给宝珠缝新肚兜,勉强绣出一只小胖虎,模样歪歪扭扭、憨态滑稽,她自己瞧着都忍不住好笑。
小梅在院里晾衣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衣裳抖得水花四溅,雀儿在旁边帮着递夹子,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笑什么。
日光暖融融地铺了一院子。
施芙蕖手里的针停了停。
这样的午后,前世她是从来没有过的。
那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午休的间隙趴在办公桌上眯一刻钟,窗外也有这样的光,可她心里想的全是下一份工几点开始,这个月的房贷还差多少。
没有人在她旁边晾衣裳哼曲儿,没有人冲她喊"芙蕖姐姐",没有一只小手会突然伸过来攥住她的衣襟。
她低下头,继续缝。
周嬷嬷从屋里出来,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先去看了看宝珠,把摇篮往阳面又挪了挪,又拿帕子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这些事做完了,她才走到施芙蕖身边,搬了张小杌子坐下,手里拿着给宝珠纳的虎头鞋,针线却没动。
施芙蕖察觉到她欲言又止,却只静静落针,未曾催促。
院中日光和煦,风声轻柔,小梅的笑语、雀儿的叽喳声声入耳,岁月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沉默漫开片刻,周嬷嬷终于开口,压着嗓音,比平日沉了许多。
"芙蕖,有桩事,我琢磨了两日,想着还是该同你说一声。"
施芙蕖手上微顿,抬眸看她。
周嬷嬷没有绕弯子,直言道,“外院管采买的刘顺,前日托了我来说合。他瞧上你了,想娶你过门做正妻。”
施芙蕖手里的针彻底停了。
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