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旭融融。
施芙蕖刚替宝珠洗漱妥当,便将她放在榻上,由着她在丝被堆里翻来滚去。
宝珠如今快十个月了,身子骨养得结实,白胖的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串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哒……哒……”
“嘛……嘛……”
施芙蕖正拧着帕子擦手,听见这一声“嘛”,心头莫名一软。
她下意识去听宝珠的心声。
【宝珠:香香姨……抱……贴贴……】
施芙蕖微微一怔。
之前宝珠的心声只有零散的单词,诸如“饿”、“热”、“怕”此类,彼此并不连贯。
可如今,竟能连成短句了。
她在榻边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宝珠肉嘟嘟的脸颊,“芙蕖、施芙蕖,这是我名字。”
宝珠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咧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口水亮晶晶地糊了一下巴。
【宝珠:香香姨……笑……好看……】
施芙蕖没忍住笑出声来,拿帕子替她擦了下巴,将她一把抱紧怀里。
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不动了。
施芙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心里被熨得服服帖帖。
穿越到这里好几天了,一茬接一茬的麻烦寻上门来……
但至少,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是真真切切地需要她的。
“芙蕖姐姐!”小梅端着一碗燕窝粥推门进来,圆圆的脸上挂着笑,脚步轻得像一阵小风。
【小梅:宝珠小姐笑起来好可爱啊!芙蕖姐姐把她养得真好!】
施芙蕖听得想笑,面上却不显,接过粥碗,“今早怎么是你送膳?雀儿呢?”
“雀儿姐姐去帮忙洗衣裳了,我正好闲着。”小梅凑过来,伸手逗了逗宝珠,“宝珠小姐,喊一声梅梅来听听。”
宝珠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果断把脸埋回施芙蕖颈窝。
【宝珠:不要……香香姨……】
小梅被嫌弃了也不恼,笑着挠头,“嘿嘿,宝珠小姐真可爱。”
燕窝粥喂到大半,宝珠开始不老实,小手拍着碗沿,粥水溅了一桌。
“不可以!”施芙蕖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声音放沉了几分,认真道,“吃食不能拿来玩。”
她收起脸上柔和,严肃的同宝珠立规矩,“粮食都是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不可以浪费。”
宝珠自打来到侯府后,就再无人对她这般严厉过,她也从没见过施芙蕖这般严肃的模样。
乌溜溜的眼珠一眨,小嘴立刻往下一瘪,眼眶飞快蒙上一层水光,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施芙蕖见她这副要哭的模样,心尖微软,却没有就此妥协。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圆滚滚的小脑瓜,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郑重,“小机灵鬼,我知道你听得懂,要记住,知道吗?”
宝珠扁着小嘴,睫毛湿漉漉地颤了颤,小脑袋往旁边一扭,却没再伸手去拍打粥碗。
施芙蕖正要抱宝珠下去时,雀儿急匆匆地走进来,面色有些异样,“芙蕖姐姐,老夫人身边的秦妈妈来了,说是老太太让您晌午去她院里一趟。”
施芙蕖面色未有异样,心却倏地一沉。
老太太。
她进侯府以来,老太太从未单独召见过她。
如今婆家闹事才过去一晚上,老太太便要见她,是福还是祸?
施芙蕖打发走雀儿,正打算去换一身得体干净的衣裳,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周嬷嬷见四下没有旁人,小梅也正守在屋内照看宝珠,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施妈妈,稍等。”
施芙蕖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她,“嬷嬷有何吩咐?”
周嬷嬷目光扫过院门口,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开口,“听闻老太太传您去安寿堂,有些事,老身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同您说一声。”
“青黛那丫头,并非寻常的丫鬟。”
施芙蕖心头一动,凝神听着。
“她是老太太族里远房的孤女,遭了祸事,投奔老太太而来,自愿落籍为奴进的侯府。”
周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心里存着念想,一心盼着能得侯爷垂青。老太太也有此意。”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夫人要将青黛打发去老太太院里,原来也是做个顺水人情。
她之前就觉得,青黛对她带着一股没由来的敌意,她一度还疑心是不是自己思虑过重,想多了。
此刻经周嬷嬷提醒,施芙蕖心底顿时一片清明。
青黛怕是自打她一进东跨院就把她当成了拦路的假想敌。
今日安寿堂这一趟,应是青黛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些什么。
周嬷嬷看着她骤然凝重的神色,低声叮嘱,“老太太心直,好恶都写在脸上,但她护短、偏信身边人。”
听到这话,施芙蕖脑中瞬间闪过前两日,老太爷外室琳娘大闹侯府的场景。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老太太直接站在侯府门前,双手叉腰,当众破口大骂,半点不顾体面,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耍得炉火纯青。
细品当时大夫人、三夫人的反应,想来老太太应不是头一回如此。
“多谢嬷嬷提点。”施芙蕖郑重向周嬷嬷行礼,“若非嬷嬷点拨,我此番前去,怕是会吃了青黛暗亏。”
“施妈妈言重了,如今咱们都是宝珠小姐院里的,理应互相照顾。”
“老太太吃软不吃硬,你回话谨守本分,软着来即可。”
周嬷嬷言罢,悄然退回廊下。
施芙蕖立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说到底祸根还是萧狰那厮,惹来这些痴心妄想,让她这个无辜路人平白受这份猜忌是非。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些烦乱尽数收起,转身推门而出。
宝珠所在的东跨院,是在萧狰所住的正院内。
老太太的安寿堂,坐落在内院西侧,院落阔朗,槐树参天,廊下挂着几只鎏金鸟笼,画眉鸟在里面蹦跳啄食,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施芙蕖跟着引路小丫鬟穿过垂花门,进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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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一股浓重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
香料放得太足,熏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堂中物件满满当当,处处都透着富贵。
正中紫檀翘头案厚重亮眼,两侧官帽椅雕花繁复,墙上高悬一幅尺寸极大的《松鹤延年》中堂,笔墨平平,却装裱得极尽华丽。
满屋值钱的摆件,让人一眼瞧着只觉拥挤杂乱,没有半分风雅可言。
老太太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一身赭石色暗花缂丝华贵褙子,发间金簪金步摇层层叠叠,压得发鬓都微微下坠。
处处透着暴发户式的张扬,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如今身份尊贵。
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拨弄得生疏笨拙,指尖时不时用力攥紧珠粒,目光直勾勾、毫无避讳地落在施芙蕖身上,上上下下反复打量。
施芙蕖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平稳,“芙蕖拜见老太太,老太太万福金安。”
老太太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又盯了她两息,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听大夫人说,宝珠近来被你养得极好,长胖了不少,也不怎么夜啼了。”
“老太太谬赞,宝珠小姐本就底子好,奴婢不过尽本分罢了。”
老太太拨了两颗佛珠,话锋不紧不慢地转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太太,婢子今年十九。”
“十九。”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年纪,语气听不出喜怒,“家中还有什么人?”
“婢子已无亲人。”
“没有亲人?”老太太的语气微微上扬了一丝,视线落回施芙蕖脸上,似在斟酌。
这时,一个端着茶盘的身影从侧面走了上来。
施芙蕖余光一扫,眉心微蹙。
是青黛。
她低眉顺眼,端着茶盘恭恭敬敬走到罗汉床前,将一盏热茶轻轻搁在老太太手边。
“老太太,新沏的君山银针,您润润嗓子。”
嗓音温婉柔顺,和之前在东跨院时别无二致,青黛退到老太太身侧站定,“老太太,奴婢多嘴一句……”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施妈妈的夫婿和幼子似乎都不幸病故了。”
“她婆婆说施妈妈是克夫克子的扫把星。”
话说到这里,青黛猛地像惊觉失言一般,连忙掩口,“老太太恕罪!奴婢不该胡言乱语!奴婢也只是道听途说,未必是真的!”
“克夫克子?”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嫌恶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半点不加掩饰。
堂内气氛骤然冻住,青黛这话一出,像是一顶脏污的帽子,直直扣向施芙蕖。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两声通传,大夫人与三夫人结伴前来请安,一前一后跨进堂屋。
大夫人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目光在老太太和施芙蕖之间打了个转。
三夫人跟在她身后,视线掠过青黛微垂的嘴角,又看了一眼施芙蕖绷直的后背,面色平静,心中已经转过三五个念头。
大夫人笑着上前,语气松快,像是没察觉方才的剑拔弩张,立到老太太罗汉床侧边,“娘,儿媳这儿有几件秋衫的料子要请娘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