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浅金色的光影。

    施芙蕖俯身帮宝珠梳洗完毕,正替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周嬷嬷奉萧狰之命,今日正式来东跨院掌事。

    她一身素面灰绸褙子,不见半分绣彩,料子温润密实,针脚细密齐整,一看便是压箱底的体面衣裳。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沉静,举止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

    踏入院门后,她先朝屋内恭敬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看向院中众人。

    “打帘、传话归雀儿负责,针线、衣物归青妍管,院中洒扫由雪儿负责。”

    “跑腿传信、外院递话以及临时听差的杂务,交给小梅。”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个身形娇小的小丫鬟立刻抬眸。

    她生得眉眼明亮,脸蛋圆圆的,此刻咧嘴露出一脸憨憨清甜的笑,眼神干净又热忱。

    听见吩咐,她大大方方朝屋内躬身行了一礼,半点没有怯懦拘谨。

    周嬷嬷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又继续道,“每日的膳食、药材和院中采买,尽数先报我处登记过目。”

    “宝珠小姐近身起居和贴身物件,仍由青黛照管,旁人不得擅自妄动。”

    一条条规矩落地,条理分明,半点不留钻空子的余地。

    原本还聚在廊下说笑的几个丫鬟,顿时噤了声,各自低头领命,不敢再像往日那般懈怠。

    青黛立在廊柱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温顺的笑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死死绞在了一起。

    从前东跨院里大小琐事,皆由她一手调度。如今周嬷嬷一来,采买、用度、人手安排尽数被收了回去。

    不过一个清晨,这东跨院里的局势已悄然改变。

    待众人散去,周嬷嬷微微侧身,走到施芙蕖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二人才听得见。

    “小梅是我孙女,手脚勤快,嘴最严实,妈妈往后若有要紧事,尽管吩咐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爹在府里的马房管事,进出外院也方便。”

    施芙蕖眸光微动,浅浅颔首,“有劳嬷嬷费心了。”

    一句话,彼此便已心照不宣。

    时至晌午,侯府朱漆大门外突然闹成一片。

    几个粗布衣衫的男女堵在大门前,领头的妇人是施芙蕖的婆母王朱氏。

    她一身靛蓝土布大袄,一手叉着腰,一手攥着半块脏帕子,坐在石阶上拍着大腿嚎哭,嗓门扯得老高,引得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天理何在啊!我家那没良心的儿媳妇!”

    王朱氏身子前后晃悠,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如今攀上侯府高枝,就把我们一家抛到脑后。”

    站在她身侧的大儿子王常也跟着帮腔,跺着脚朝门内喊,“施芙蕖,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赶紧出来!”

    王常的媳妇王陈氏站在一旁,拿帕子掩着嘴,故作凄苦地向门房诉苦。

    “可怜我们一家人在家中日日苦熬,她倒好,在侯府吃香喝辣,半点不念往日情分,天底下哪有这般狠心肠的妇人!”

    门房仆役脸色铁青,横起棒棍拦在门前,厉声呵斥,“此处乃是侯府,休要再此撒泼,速速离去!”

    “再敢喧哗,直接扭送官府!”

    可这群人打定主意要闹事,哪里肯听。

    王朱氏索性往地上一坐,就地打滚,哭闹得更凶。

    “侯府仗势欺人!连自家亲眷都不让见!”

    “我那可怜的弟弟还在牢里等着银子救命,她这个做小辈的却躲着不管!”

    恰好青黛去前院取物,路过门房,远远听见有人哭喊着“施芙蕖”三个字,脚步骤然一顿。

    她立在廊下,冷眼旁观了片刻。

    看着王朱氏死缠烂打的模样,青黛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阴冷的算计。

    今早周嬷嬷才接手东跨院,施芙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这份“贺礼”,来得倒是时候。

    青黛垂眸,掩去眸底的冷意,走上前,温声问着门房,“他们是来寻施妈妈的?”

    门房点点头,面露难色,“青黛姑娘,这群刁民在外喧哗,扰了侯府清净,小的正准备赶走。”

    青黛柔声浅笑,语气温婉无害,“施妈妈初入府,家中亲眷许是挂念她。他们不知府中规矩,何必如此苛责?”

    她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哭闹的王朱氏。

    “即是来寻她,便由我领进去吧,免得一直堵在门外,惹得侯爷心烦。”

    “这……”门房显然有所顾虑。

    青黛虽是东跨院大丫鬟,可任由陌生人进府,终究不是小事,他不敢擅自做主。

    青黛瞧出他的迟疑,悄悄塞了几枚碎银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你放心,规矩我省得,我只领两名妇人进去,不会让你难做。”

    门房低头看眼手中碎银,神色微微一松。

    青黛这才走到王朱氏面前,俯身低声道,“想见施芙蕖,就别再闹,带上你儿媳,跟我进去。”

    王朱氏立刻止住哭声,给身旁的王陈氏递了个眼神,随后转头对其他人吩咐,“你们去附近茶棚等着,等我把那没良心的东西带出来。”

    青黛眸底笑意深了几分。

    这妇人倒也识趣。

    她转身领着她们婆媳二人,堂堂正正往东跨院走去。

    一路上撞见好奇的丫鬟,青黛便笑着解释,“这是施妈妈的婆婆,特意来寻施妈妈,我领着她们去。”

    这话说得体面,声音却刻意放得不低。

    一路走过,凡是听见的人,都不免多看两眼。

    不消片刻,施芙蕖有婆家纠缠,家中麻烦不断地消息,便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

    踏入东跨院,王朱氏扫了一眼院中陈设,又看了看廊下那些穿戴整齐、进退有度的丫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站在廊下的施芙蕖身上。

    见她衣料精致,身后又有丫鬟侍立,王朱氏眼底的嫉恨顿时烧得更旺。

    她几步冲上前,往廊下一扎,双手狠狠叉在腰间,扬声便骂,“施芙蕖!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刺耳的咒骂声瞬间撕碎了院里的安稳。

    正在廊下干活的丫鬟纷纷停下动作,惊愕地抬起头来。

    青黛悄然退到人群后侧,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冷笑。

    施芙蕖,我倒要看看,今日这出好戏,你要如何收场。

    “可算让我逮着你这个黑心肝的小贱人!”

    王朱氏几步冲上来,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当初你爹娘想要将你卖进花楼,是我们王家好心收了你!给你一口饭吃,让你有处屋檐躲风挡雨!”

    “如今你攀上高枝,进侯府当差,穿绸戴花、吃香喝辣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震得满院都是回音,“你大舅为了家里的田地遭人陷害,如今正在牢里躺着,等着我们拿钱赎命!”

    “你倒好,躲进侯府享清福,半点不管家里死活!”

    施芙蕖立在廊下,指尖骤然攥紧,脸上血色,也一点点褪了下去。

    那些被打骂、被压榨、被肆意折辱并不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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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她,却在这具身体里留下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王朱氏的声音每高一分,她胸口便跟着发紧一分。

    可也只是一瞬。

    施芙蕖缓缓抬眼,压下那股属于原身的怯意。

    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打骂、任人摆布的施芙蕖了,绝不会任由这些人拿旧事困住自己。

    不过,他们究竟是怎么能通过侯府门房,直通东跨院的?

    又是谁将她在侯府的消息递了出去?

    施芙蕖余光一扫,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人群后方的青黛身上。

    青黛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可她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几分端倪。

    王朱氏见她沉默僵立,只当她是心虚认怂,愈发嚣张,“怎么?说不出话来?”

    “施芙蕖,今日你必须拿出银钱救你大舅!否则我便去外头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王陈氏也在一旁唉声叹气,故作委屈,“是啊,施芙蕖,做人不能这般忘恩负义,家中老小还等着银子救命呢。你总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吧?”

    院里丫鬟仆妇不知何时已围了过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施芙蕖身上,有好奇、有窥探,也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只消片刻,这场闹剧便会传遍整座侯府。

    小梅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施芙蕖身前。

    她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声音清亮,“这里是侯府,不得肆意喧哗,有什么事,大可坐下来好好说话。”

    王朱氏哪里会将一个小丫鬟放在眼里,抬手就要把小梅推开,“我找的是施芙蕖!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施芙蕖见状,伸手一把将小梅拽回自己身后,牢牢护住。

    她胸膛微微起伏,原主残留的那股惧意还在心底盘旋,可眼神已然冷定。

    她抬眼直视王朱氏,声音不算高,却字字清晰,压过院中的嘈杂。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在王家住过几年。”

    王朱氏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脸上刚浮出几分得意,便听施芙蕖继续道,“只是那几年,我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干活,替你们一家洗衣、烧饭、下地。”

    “三郎病了,是我没日没夜做活赚银子替他抓药;大宝病了,也是我跪在医馆门口求大夫诊治。”

    她望着王朱氏,眸色一寸寸冷下来,“如今你却告诉我,是王家给了我一口饭吃?”

    王朱氏脸色一变,张口便要骂。

    施芙蕖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三郎亡故,大宝染病不治而亡,是你们王家请来族中耆老,写下休妻文书,将我逐出王家。”

    她字字清楚,半点没有避讳的意思,“那日你亲口说,我是克夫克子的扫把星,往后便是死在外头,也与你们王家没有半点关系。”

    满院寂静。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丫鬟们,神色渐渐变了。

    王陈氏脸上的假意悲苦也僵住了。

    施芙蕖望着面色难看的王朱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休书白纸黑字,如今还在官府留着。”

    “怎么?”

    “如今见我进了侯府,有利可图,便又翻脸认亲,厚着脸皮上门讨要钱财。”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沉下,“王朱氏,你们王家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沉肃的嗓音,骤然从众人身后响起,带着彻骨威压,划破满院静寂。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侯府内院肆意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