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还没到眼底,“这桌菜是侯爷吩咐备下的,不是给您的份例。”

    “您有自己的份例,得到点自己去后厨用膳。”

    施芙蕖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另一个送膳丫鬟秋菱也接了一句,“是啊,妈妈刚来,可能还不清楚。”

    “主子们的饭菜都是单独做的,旁人不能动。”

    施芙蕖攥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这两日她的吃食都是青黛给她送来的,她并不清楚这些规矩。

    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耳边忽然冒出来两道嘲讽的声音。

    【春桃:哪儿来乡巴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坐在这院里用膳。】

    【秋菱:她一个外来的居然能在侯爷院里伺候,瞧她那狐魅样,怕不是使了什么手段爬进来的。】

    施芙蕖瞳孔微微一缩,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两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牙都没换全,心思竟如此恶毒。

    青黛看了一眼春桃,又看了一眼秋菱,语气不重,但却不似过往那般热络。

    “侯爷吩咐过,乳娘要照顾宝珠小姐,都在东跨院用膳,菜色以乳娘喜好为主。”

    “这是侯爷的原话,你们要是有疑问,自可去问灶房管事。”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念你们是头一次犯糊涂,我便不将此事上报你们管事了,再有下回,新账旧账一并算。”

    春桃和秋菱脸色一白,不敢再多嘴,不满地瞪了施芙蕖一眼,匆匆退了出去。

    “施妈妈,您别多想。”青黛抬眼望向回廊方向,“我这就去请侯爷来用膳,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灶房给您送来。”

    施芙蕖立刻放下手中筷子,抱着宝珠站起身,“多谢青黛姑娘维护,今次是我不知分寸、逾矩了。”

    奇怪。

    青黛方才还在春桃、秋菱面前帮我说话,怎么一转头就给我立规矩?

    前日侯爷没来,院里也摆饭了,明明是她主动让我落座用膳,半点不曾提规矩,怎今日态度就全然不同了?

    青黛轻声劝慰,“妈妈不必如此,无妨的。”

    “等往后有空,奴婢再把府里各项规矩细细讲给您听。”

    施芙蕖手臂紧紧环住怀中宝珠,眼眶泛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定要好好攒银子,尽早独立生活去。

    恰在这时,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狰竟折返了回来。

    他目光一扫,看见立在一旁,未曾落座的施芙蕖,径直开口,“站着做什么?坐下,一同用膳。”

    施芙蕖心头方才被春桃、秋菱、青黛挑起的郁闷还未散去,心底满是憋屈和无奈。

    明明是萧狰这臭男人整日似孔雀般无端开屏,凭什么最后是我无辜受牵连,被人泼脏水?

    她娇唇轻抿,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却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疏离。

    “侯爷,奴婢身份低微,不配与您同席用膳。”

    暮色晚风轻轻拂过石桌旁,萧狰眼底的细碎柔意,一点点敛得干净。

    她这一句“身份低微、不配同席”,字字规矩,句句生分,像一堵冰冷的城墙,直直堵在两人中间。

    萧狰望着她低垂的眉眼。

    看着温顺听话,可她背脊挺得笔直,嫩白纤细的脖颈一点都没弯,透着拒人千里的倔强与疏离。

    心里方才压下的郁气骤然翻涌上来。

    萧狰的嗓音沉了下来,褪去了之前的温和,带着不容置喙的薄怒,“本侯让你坐,你便坐。”

    “谁同你讲这些虚礼?你又不是府中婢女。”

    施芙蕖睫毛轻颤,心底那点被下人刁难、被青黛敲打、被流言重伤的委屈冒了出来。

    “礼法尊卑,本就是府中规矩,我既受雇于侯爷,自是要遵循府里规矩。”

    萧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底温情尽数褪去,周身气场冷得刺骨,他陡然起身,作势转身便要离去。

    施芙蕖心头猛地一紧,明明白白感受到他的怒意,下意识抬眼瞥向他。

    她眼眶不知何时染了薄薄一层红,眼尾泛红,湿漉漉的,偏偏娇唇紧抿,倔强的不肯示弱,她飞快扭过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萧狰抬步的动作骤然顿住,方才滔天的火气,在看见她泛红隐忍的眼眶那一刻,莫名其妙的就散了。

    怎会如此?

    萧狰轻叹一声,侧首看向一旁立着的青黛,语调冷得发沉,“方才院里,发生了何事?”

    青黛面色一滞,连忙躬身回禀,“回侯爷,方才有两奴婢不知规矩,出言冲撞了施妈妈。”

    “奴婢已经训斥过二人,将人遣退了。”

    施芙蕖静静听着,不着痕迹的打量起眼前的青黛来。

    青黛瞧着和那日闯入浴间的婢女年岁相仿,只是容貌远不及那二人惹眼。

    她身为东跨院的管事丫鬟,若无她暗中默许、撑腰,那些婢女怎敢这般明目张胆前来刁难?

    如今回话半点不提她暗中敲打,从未教过她府中规矩之事,她藏得倒是够深,可惜性子急躁,三两回便露出破绽。

    萧狰抬眼看向青黛,面上覆着一层淡淡不愉,“今日暂且记下,若是再有人敢在本侯院子里搬弄是非、苛待乳娘,下回便连你一同责罚。”

    青黛额角沁出薄汗,赶忙屈膝行礼,“奴婢谨记侯爷训诫,往后必定严家管束院内下人,绝不会再出此类事端。”

    萧狰转过头,视线落回抱着宝珠的施芙蕖处,语气柔和了几分,“这般处置,你可还算满意?”

    施芙蕖轻轻拢了拢怀中昏昏欲睡的宝珠,神色平静,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侯爷处置公允,只是芙蕖另有一事想求。”

    “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东跨院只有青黛一人主事,我年纪轻,刚入侯府,府中规矩、往来琐事一概不知。”

    “长此以往,难保不再闹出今日这般事端来,不如给院里添一位有资历,做事有章程的老嬷嬷,技能照看宝珠起居,也能规整院内下人。”

    青黛猛地抬眼,满脸错愕,她万万没料到施芙蕖会在这节骨上向侯爷提出添一位掌事嬷嬷,心头顿时愤懑,施芙蕖分明是想借机夺她权。

    萧狰眸色微动,淡淡颔首,“此事我本就有打算,只先前一心忙着寻乳娘一事,才暂且搁置。”

    “你有心了,我近日便安排妥当。”

    施芙蕖略一思忖,响起那日偏厅闹事的场面,顺势提议,“早间老太爷那外室琳娘在偏厅撒泼,有位婆子动作利落,不等她放声哭喊便上前捂住琳娘的嘴。”

    “瞧着处事沉稳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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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寸,不知她是否能够胜任东跨院掌事嬷嬷?”

    萧狰当即点头应允,没有半分迟疑,“好,我明日便吩咐管家调她过来。”

    青黛站在一侧,心口堵得发闷,一股酸意翻涌上来,又气又慌。

    她心底不住腹诽:不过是个来路不清不楚的乡野妇人,也就带孩子有一点点本事,竟能入得侯爷的眼,哄得侯爷处处顺着她!

    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面上却半点不敢泄出分毫,垂首躬身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施芙蕖虽听不见青黛的心声,但看她僵直的背影和微微发白的手指,也能猜到她心里憋着什么。

    晚风卷着石榴花香漫过石桌,满桌精致菜肴还冒着温热烟气,气氛却静得令人发闷。

    施芙蕖低头瞧了眼怀中的宝珠,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她顺势轻声开口,“侯爷,宝珠已经睡沉,我先把她回卧房安置。”

    说罢便要转身迈步,舞起的衣袖却被萧狰在半空截住,他转头看向一旁僵立的青黛,吩咐着,“青黛,你把宝珠抱回屋安置好。”

    青黛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萧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施芙蕖怀里接过熟睡的宝珠,走时还忍不住悄悄瞥了施芙蕖、萧狰一眼,心底酸涩不甘更甚。

    院中只剩他们二人,鲜红的石榴花瓣静静落在石桌上。

    萧狰抬手,示意施芙蕖落座,语气褪去方才冷硬,多了几分无奈柔和,“院里这么多丫鬟,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坐下来,陪我一同用晚膳。”

    施芙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疯狂哀嚎:淦!

    这老色批拿捏女子心思的手段也太熟练了!

    上一刻还冷着脸动气训人,转眼就换成一副温柔模样,分明是在立铁汉柔情的人设!

    只可惜遇到了姑奶奶我,火眼金睛,分分钟识破他这拙劣的手段和演技!

    她心里面分明十分嫌弃排斥,偏偏身体不受控制,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老老实实坐在石凳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堆成满满一座小山的菜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又不是猪,哪吃得了这么多?”

    刚说完,她猛然惊醒,红晕瞬间爬上她耳根,烧得通红,她垂下脑袋,小声补救,“侯爷赎罪,是我失言。”

    “菜肴足够了,您不必再给我添,您自个儿多用些。”

    萧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低沉悦耳,他视线落至她发髻,一片嫣红石榴花瓣坠在乌发间,衬得她千娇百媚。

    萧狰微微倾身,抬手,指尖轻轻捻走花瓣,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鬓角,轻声道,“如此才好,往后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处处拘着自己。”

    温热触感擦过耳侧那一瞬,施芙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这侯爷怎么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施芙蕖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认真吃饭。

    她夹了一块姜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久到萧狰都放下了筷子看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上,清了清嗓子,“侯爷看着我做什么?”

    萧狰端起青瓷茶盏浅酌一口,眼底埋着浅浅笑意,缓缓开口“姜片味道如何?”

    “瞧你嚼得这般认真,很爱吃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