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刺骨,浊浪翻涌,裹挟着施芙蕖向河底沉落。
岸上,玄色战马疾驰而至。
萧狰勒紧缰绳,锐利目光扫过河面翻涌的浪花,敏锐捕捉到一截粗麻孝服衣角正被急流卷向下游。
他没有半分犹豫,翻身下马,纵身跃入湍急寒河。
急流夹带着碎石枯枝狠狠撞上胸膛,他闷哼一声,救人的动作半分未缓。
萧狰屏息破开水浪,长臂探入水中,一把攥住那只正在下沉的细瘦手腕。
浮出水面时,怀中女子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湿透的乌发裹着惨白面颊,唇色青紫,浑身软得像一截柳枝。
他抱着人上岸,那身粗麻孝衣被河水浸透,紧紧贴在她身上,狼狈不堪。
孝衣多处撕裂,领口豁开的那道最严重,似塞北积雪的白皙肌肤上,纵横交错着几道青紫淤痕,从锁骨往下一直蔓延。
深的泛乌,浅的透黄,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痕迹。
萧狰眸光一沉,随即扯下外袍将人密密实实裹住,横抱上马。
一路疾驰,施芙蕖在颠簸中缓缓醒来,原主十八年来的记忆碎片如洪水般碾来。
自幼不得爹娘喜爱,早早被卖入地主家当冲喜娘子,结果夫君死了,儿子死了,被婆家打出门,投河。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拿了一手烂牌。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属于原主的痛楚咽下肚。
马匹颠簸,硌得她浑身酸痛,整个人趴着不舒服,她想翻身换个姿势,刚动了一下……
后腰下方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动。”
力道不大,但位置太要命。
施芙蕖整个人僵住了。
萧狰也僵了一瞬,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慢半拍地意识到他马上驮着的,不是寻常俘虏或伤兵,而是……
他尴尬收回手,攥紧缰绳。
谁都没再开口。
勇毅侯府的匾额很快出现在视线尽头。
守门小厮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迎了出来,仰头大声道,“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宝珠小姐一直哭闹不休,新请的乳娘也哄不住,全府上下急得团团转啊!”
话音未落,小厮目光扫过马背上横放的人影,愣了一瞬。
萧狰下了马,伸手去抱施芙蕖。
手掌探到她身侧,顿了顿,避开腰部那一带,托住她手臂将人扶了下来。
施芙蕖脚踩到地面,膝盖发软,晃了一下,赶忙扶住马鞍站稳了。
她垂着眼,耳根微微发红,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掠过门楣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勇毅侯府。
侯府。
救她这人,竟是个侯爷。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要是能在侯府谋个差事,是不是就不用流落在外了?
她攥了攥袖口,心里直打鼓,原主的婆家、娘家是定然回不去的,孤身一个女人,身无分文,她该怎么办?
她考过月嫂证,知道料理新生婴儿的理论知识,但那证考来是为了拿政府补贴,实战经验为零。
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萧狰,豁出去了,“孩子在哪?”
嗓音还有点颤抖,但没结结巴巴,“要不,让我试试?”
小厮愣在原地,“啊?”
萧狰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站都站不太稳,脸色煞白,嘴唇干得起皮,但眸子是亮的,像刚睁眼学走路的小马崽子,腿还打颤呢,就已经敢撒蹄子往前冲了。
他正欲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追着她额角滑落的一滴水珠往下走。
水珠掠过眉尾,沿着颧骨,滚到下颚,悬停了一瞬,滴落进锁骨窝里。
他脑海里忽然浮起她那身被水浸透的孝衣贴在身上的狼狈模样,丰盈弧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再往下,是那截细得一折便能断的腰。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猛地别开了眼。
“去……”嗓音比刚才喑哑了几分,说不上是嗓子干还是别的什么,“带她去。”
小厮立马应声,“是!这边请!”
他转身领着施芙蕖往府门内走。
施芙蕖跟上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她没回头。
萧狰站在原地,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急了些。
小厮听见动静回头,刚要问,萧狰已经勒转马头,丢下一句,“我去巡营。”
小厮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望着侯爷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跟着丫鬟往内院走的施芙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巡完营回来吗?那这姑娘怎么安置?”
除了扬起的尘埃,无人回答他。
内院里,宝珠的哭声隔着院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施芙蕖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踏入房门时,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站了好几个人。
乳娘抱着宝珠,脸都急白了。
宝珠小脸憋得通红,已然发不出啼哭,显然是口中异物堵住了气道。
“这、这是怎么了?”一位满头金钗的妇人焦急问道,“是哭太久岔气了?”
“不是岔气!”施芙蕖来不及解释,拨开人群,伸手从乳娘怀中把宝珠夺了过来。
“你!”乳娘惊叫出声。
施芙蕖动作极快,屈膝半跪,把宝珠面朝下伏在自己前臂上,一手托稳下颌,压低头部,头低于臀,前臂撑在腿上。
另一只手抬起,掌根对准两肩胛骨之间,迅猛叩击。
“啪!啪!啪!”
第三下,一块葡萄果肉自宝珠口中呛了出来。
宝珠连声呛咳,哭声撕心裂肺,但气息畅通了,满屋子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施芙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正要起身。
【宝珠:呜呜呜,饿,呜呜呜,热。】
施芙蕖愣住了,视线紧紧锁在怀中的宝珠脸上,满脑袋问号,这么大的孩子会说话?
还不等她细想,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这谁呀?怎么突然就闯进来了?穿得奇奇怪怪。】
她扭头看了一圈,满屋子人都闭着嘴,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施芙蕖心跳骤然加速,猛地收回视线。
所以,她能听见她们的心声!
可不对呀!
这满屋子的人,她怎么就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声?
“把孩子给我!”满头金钗的夫人两步跨过来。
她是萧狰的大嫂柳婉宁,萧狰封侯后,把一家老小都接来了国都,眼下侯府内务,便由大夫人柳婉宁和三夫人苏芷柔一同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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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夫人将宝珠从施芙蕖怀里抱走,低头看了看孩子,脸不红了,呼吸通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抬头,目光落在施芙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那件明显不合身又眼熟的外袍上,瞳孔微缩。
“你是谁?”她眉心微皱,“为何穿着侯爷的衣服?”
话音刚落,本已经不怎么哭闹的宝珠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不满意换了个人抱。
施芙蕖见状,认真开口,“回侯爷夫人话,宝珠小姐饿了,还觉得有些热。”
“可以脱了外衫,只穿个肚兜,透透气。她哭得后背都湿了,再捂着要起痱子。”
大夫人连忙低头看了看宝珠,脸颊确实红彤彤的,后颈湿漉漉,她犹豫了下,伸手把裹布松了松。
宝珠果然安静了大半。
施芙蕖这才补了一句,“夫人,是侯爷让我来照顾宝珠小姐的。”
大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似是不满侯爷越俎代庖、把手伸到了内院来,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安静大半的宝珠,到底没说什么。
“你叫什么?”
“施芙蕖。”
站在一旁的三夫人苏芷柔开口,声音不大,语调温和,“煌煌芙蕖,从风芬葩。好名字。”
施芙蕖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天青色绸缎衣裙,妆容素雅,面容清秀,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身上透着淡淡墨香,像是常年浸润在书卷里的人。
“多谢夫人夸奖。”
她余光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旁边那位满头金钗的大夫人,衣着光鲜,金玉满头,一瞧就是有钱人家正头娘子做派。
啧啧。
这侯爷,本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将她从河里捞起来,还带她回府,没想到竟是个老色批。
两位姐姐,一个爽快利落,一个文雅知书,相处得还如此和睦,他年纪轻轻,真是好本事。
苏芷柔偏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乳娘,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劳烦你半日,去账房支一两银子,算是今日的辛苦钱。”
乳娘面色尴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大夫人将宝珠交到施芙蕖手上,还有些不放心地虚托着孩子后脑,准备随时接回来。
但宝珠一沾着施芙蕖,哭闹声就渐渐矮了下去,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小手攥住她领口的衣料,那副“再也不撒手”的架势,把满屋子人都看愣了。
大夫人长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缺什么,遣人来说一声即可,日常所需,也尽管开口。”
三夫人在旁边也跟着补了句,“院里这些人都听你调遣,你只管照顾好宝珠。”
施芙蕖点了点头,抱着宝珠,学着那乳娘刚才行礼的模样,微微屈膝,“是,多谢两位夫人。”
大夫人和三夫人又交代了几句,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走出十来步远,大夫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三弟妹。”
苏芷柔跟着停下来,“嗯?”
“方才那乳娘,”柳婉宁表情有点微妙,“她唤我什么来着?”
苏芷柔看了她一眼,语调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侯爷夫人。”
柳婉宁沉默了一瞬,“哎呀!都忘了跟她说了,我不是。”
“无碍。”苏芷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院里人总会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