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迟来的名字
高二开学那天，温知夏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第二年。”
她没有写更多。没有写“我还是喜欢你”，没有写“我想离他更近一点”，也没有写“我知道我可能永远都追不上他”。这些太过直白的心事，她只敢把它们揉碎了，藏在这两个字的缝隙里。
第二年。
喜欢秦屿川的第二年。
开学第一周，学校照例进行学生会的招新。宣传栏里贴出了招新的海报，白底黑字，最上面写着“南城七中学生会招新”几个大字，下面列了一堆部门和职责。
温知夏经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在那些部门名称上慢慢移动。
组织部、学习部、文艺部、体育部、宣传部……
宣传部。
温知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学期期末，同桌苏晓拉着她讨论选科的事，顺口问了一句：“知夏，你有没有什么想加入的社团啊？你画画这么好，可以考虑一下宣传部啊。”
温知夏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苏晓又问：“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集体活动啊？感觉你总是独来独往的。”
温知夏笑了笑，没有辩解。
她不是不喜欢集体活动。她只是不喜欢那些热闹的、需要大声说话的、每个人都争着表现自己的场合。那些场合让她觉得局促，觉得格格不入。
但如果那个场合里有秦屿川呢？
温知夏站在宣传栏前，把那则招新启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报名方式：有意者请于本周五前至学生会办公室领取报名表。”
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温知夏认识那个地方。上学期有几次她路过行政楼，看到过学生会的成员们进出。秦屿川有时候也会出现。他走路快，步子大，身后常跟着一两个人，手里拿着文件，像是要去开会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秦屿川只是体育部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主席是高三的一个学姐，平时因为课业繁忙，很多事都交给秦屿川处理。
所以理论上，只要她加入了学生会，她就能和他有交集。
哪怕只是开会时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哪怕只是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他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温知夏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温知夏，你去试试吧。”她小声对自己说。
那天中午，她趁着午休的时间，去了行政楼二楼。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温知夏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手上拿着一叠报名表。她看见温知夏，微微笑了一下：“来报名的吗？”
“嗯。”温知夏点头。
“哪个部的？”
“宣传部。”
戴眼镜的女生从桌子上的一堆表格里抽出一张，递给她：“把表填了，贴一张一寸照片，周五之前交过来就行。”
温知夏接过报名表，道了谢，转身正要走，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进来的人，就先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语调，从她身后传过来。
“蒋婷婷，今天那批策划案你放哪了？”
温知夏的背瞬间绷直了。
她站在原地，脚底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秦屿川从她身后走了进来。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丝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绕过她，走到办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翻了翻。
戴眼镜的女生——蒋婷婷——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在柜子里第二层，高三学姐昨天改过的。”
秦屿川“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策划案，转身就要走。
他经过温知夏身边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报名表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
“你也来学生会？”
温知夏的喉咙紧了紧。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嗯，我想报宣传部。”
秦屿川看了她两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你是……高一的那个学妹吧？”
温知夏的心像被人从高处抛下，又稳稳接住。
他记得她。
虽然记不住名字，可他记得她。
“我高二了。”温知夏小声说。
秦屿川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匹脱缰的马。
蒋婷婷笑着说：“秦屿川是不是很帅？别被他吓到，他对谁都这样。”
温知夏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被他吓到。
她只是，太开心了。
开心到觉得刚才那短短的十几秒，像是偷来的一样。
周五，温知夏把填好的报名表交了上去。
一周后，宣传部的录取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
温知夏挤在人群里，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
“宣传部：周婷、陈凯伦、余念、温知夏……”
她的名字在第四个。
温知夏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她被录取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秦屿川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很微小，微小到只是“学生会宣传部干事”这几个字。
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学生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安排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地点是行政楼三楼的大会议室。
温知夏到得有些早。她挑了一个靠后靠边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会议记录本，放在膝盖上。她有些紧张。旁边坐着的都是陌生面孔，她一个都不认识，也没人跟她搭话。
她低着头，在本子的封面上写自己的名字。
会议室的门不停被推开，进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温知夏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坐着，假装在翻看本子上的内容。
直到她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伴随着几个男生的说笑声。
“老秦，开完会去不去打球？”
“看情况。”
“别看了，你好久没去了，今天天气不错。”
“再说。”
温知夏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
秦屿川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因为活动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轻松又随意。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从容感。
温知夏飞快地低下头。
她的耳朵又烫起来了。
会议开始后，学生会主席先发言。那个高三的学姐看起来很干练，说话语速快，条理也清楚。她讲了一堆新学期的工作安排，然后说到了校庆。
“今年是学校建校七十周年，校庆的规格会很高。宣传部这边要负责全部的海报、横幅、展板和宣传物料。文艺部负责晚会的节目统筹。体育部负责校庆运动会。大家要打起精神来。”
温知夏认真听着，在本子上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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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
写到一半，她听见学姐说了一句：“校庆的海报由宣传部统一设计，初稿下周一交。秦屿川，你负责跟进宣传部的进度。”
秦屿川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过来，淡淡的：“行。”
温知夏的笔尖停了一秒。
秦屿川负责跟进宣传部。
也就是说，她和他，从今天起，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可接触的工作关系。
温知夏低着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可她的开心只持续了不到几分钟。
会议结束后，成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温知夏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顺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那个，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秦屿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份策划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温知夏愣了一下。
她以为经过上次的报名，他至少会记住她的脸。可她没想到，他连她的名字都还没记住。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温知夏。”
“温知夏。”秦屿川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好，下次宣传部的讨论会，你记得参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他问她的名字，这明明是好事。至少他终于知道她叫什么了。
可她难过的，是他问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和抱歉，也没有一丁点的特别。
对他来说，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妹。一个在学生会里刚加入的新人。一个需要被询问名字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温知夏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衣领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
那是温知夏喜欢的味道。
可那一刻，她只觉得这风，吹得人眼睛发潮。
那天晚上，温知夏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秦屿川的那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温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温知夏。我叫温知夏。”
她一遍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空气里，让它穿越黑夜，落进他的梦里。
可她知道，他不会梦到她。
他那么亮，身边有那么多光。他不会看见暗处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为了他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失眠到半夜。
温知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没关系。”她小声说。
没关系，我继续喜欢你。
哪怕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哪怕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需要被认识的、普通的学妹。
暗恋本来就是这样的。
一个人撑起所有的风花雪月，而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晚上，温知夏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他问了我的名字。他叫我‘温知夏’。这是第二年了。第三年，我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写完，她合上本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像一封信被投递到了未知的地址。她不知道它最终会去往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个收件人拆开。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还会继续写下去。
因为暗恋者的邮政编码，永远在路上。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