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在容与如坐针毡的等待中结束。
散场时,谢瓒洋洋得意的专门从容与案几前走过。他停下来,心情甚好让他难得语气平和同容与说话:“容世子这功课可学得不怎么样。旬试在即,不知容世子准备得怎样?是否还要再考一个倒数?”
“这样,”他大发慈悲,“若你真心请教我,我也是可以帮你补习的。”
今日分明是老头的问题超纲,她才没答上来。
她知识点掌握得可好了。
容与皮笑肉不笑:“容某多谢谢二公子的关心。”她特意把重音放在“谢二”字上,专门往谢瓒不为人知的软肋上插刀,“谢二公子才学过人,谢大公子的才学更是曾得到过今上的夸赞,谢家家学渊源、人才辈出,真令人羡慕至极。”
提到对方最讨厌的人,明晃晃说他不如大哥,谢瓒果然不笑了,“牙尖嘴利。”
根据守恒定律,谢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容与就开始笑。
她本就盛极的眉眼舒展开来,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明明穿着是和其他学子一般无二的素净青衫,宽袖深衣,这个人笑起来却自有一番婉约的风流韵致。
其他瞧见这一幕的学生不由愣神,然后记起一株曾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后、名动一时的姚黄牡丹。皇后格外爱重它,甚至专门为它开了赏花宴,置于宴上,请大家共赏,那一日满园芳菲尽皆失色,唯它光彩照人、风华无双。
众人有幸见过,如今恍惚间仿佛再见到了它。
它嘻嘻摇晃着花枝向来来往往的爱慕者打招呼,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令人迷醉。最后想起容与的纨绔名声后,不知谁出于惋惜还是出于庆幸,低声评论了一句,“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哦。
谢瓒免疫。
他此刻只觉得容与一张明艳的如花笑靥分外不顺眼,阴阳怪气扔下一句,“谢某拭目以待,希望容世子在旬试大展身手。”然后拂袖而去。
容与以手支起下半张脸,笑眯眯目送谢瓒明显气乎乎的锦衣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
读书人就是这点好,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总要说几句好话,不肯将话说绝。容与全然只拣自己喜欢听的好话入耳,越发觉得自己当年捏这个纨绔人设的决定真是一个明智之举,让她行动方便了不少。
毕竟,众人对克己守礼的人和放浪形骸的人,总是对前者要求更高。
读书人讲理,她可不讲。
打蛇就要打七寸,专攻痛处。所以每每谢瓒挑衅她,总要被她气一气。
偏偏对方被气到后就跑,等过一段时间气消了,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挑衅她。到底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偶像包袱,就算再恼也干不出什么缺德事。
真不知道对方图什么。
容与的心神被自己衣袖处的拉扯感拽了回去,她低头,顺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上移,对上了百里瑾那张俊朗的脸。
“容弟,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容与面对表现得十分信任她的百里瑾难免有几分心虚,毕竟自己一连两次见对方都是存了利用对方的心思。
她清咳一声:“昆吾,你初来乍到还是先听学宫的安排为好,我就不误人子弟了。”
百里瑾应下。
在他起身往外走时,容与纠结一番还是叫住他,“昆吾,以后你称呼我‘晏安’吧。”成日兄来弟去的,听得久了总让她有一种性别颠倒的错觉。
长此以往,不知她是否会潜移默化地从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是个“男的”?
嘶。
好可怕。
所以,容与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让别人尽量不用带明显性别意味的词语称呼她。
“晏安?”百里瑾疑惑。
容与解释:“晏安,是我给自己取的字。”
青年恍然,“天地晏然,四时安和,同你‘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一脉相承,相互呼应,真是再好不过的字了。”他满目欣赏,“想必晏安取字,一定用了很大的心思吧。”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认真的真诚眼神注视容与。
心里的喜欢就要满溢出来。
这个少年人怎么就生的这么符合他心意呢。
晏安。
晏安。
表面上他只这么称呼了容与一次。
事实上百里瑾在这么一个瞬间就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
按理说,字一般都是由家族长辈、父兄或师长拟定,怎么容与就决定自己取?而且表现得如此理所应当。
仿佛自古以来就该这样,倒是他原先想的那些规矩才像错的。
从一个清朗舒正的字,就可以看出字的主人是一个清朗舒正的人。百里瑾仿佛能看见,天光晴空,万物清净,一个人独自行走在天地之间,无牵无挂,内心无波无澜,只有外在的风吹起主人的衣衫,而主人从容地接受这一切。
怎么就取得这么好呢?
让一个几乎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不入眼的少年人取出这么好的字,几乎不用想,就知道对方一定花了很多的心血。
容与连连点头。
她当初生出自己取字的心思时,特别兴奋。
姓和名,都是别人做主给她用的,生而就有,但字呢,这是一个她来到这个新世界的一个新东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渣爹容潜给她取,但容与不愿意。
不愿意的话,让谁给她取?
这个人……
是……
为什么不可以是——
她自己。
这个想法石破天惊般惊醒了容与。
这个字是她以后要用的,当然得由她自己取才正确。
容与生出一种掌握自己命运的激动心情。
于是,她翻了好久的书,还拉着系统作参谋,一人一系统绞尽脑汁,来来回回取了又否,否了再取,折腾了好久才取出来这一个道法自然、妙不可言的好字。
怎么百里瑾这时候就这么有文化呢,居然可以一语就道出她取字的灵感来源?容与忽然狐疑,“你之前站起来答博士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百里瑾蓦地一激灵,摸了摸鼻子:“晏安,就算我再不通文理也是经过了启蒙,要读兵书的,肯定是能听懂一点的。”他小心翼翼打量容与的神色,试探道,“只是当时的场面……”
容与失笑。
她已然明白:“是昆吾义气,又替我解了一回围。”
这一回却是百里瑾表示不赞同:“是我连累晏安才对。晏安原本就不用坐在前面,因我之故才平白遭殃。”
……那倒不是。
如果没有百里瑾,容与就是板上钉钉的迟到,以林淮阳的严厉自己要遭遇的应该也不比这好吧。容与设想。但她也没有再和百里瑾推来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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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成了一团乱麻,也不知到底是谁牵连谁,索性就到此为止。
她挥挥手:“昆吾,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百里瑾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干脆地转身走出去。
这次是真的走了。
*
之后,不知道百里瑾做了什么,和容与做了名正言顺的同桌。
容与对获得一个新同桌接受良好。
百里瑾待人真诚,还能当一个优秀的饭搭子,比之前那几个同桌好多了。先前那几位大多是谢瓒的追随者,师承谢瓒,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旬试很快就到来又过去。
容与自然没有在旬试中大展身手。
她在系统的监督下头悬梁锥刺股学习了一段时间倒是进步了几名,但也没达到一鸣惊人的地步。
榜首的位置仍然被谢瓒占据。
这结果显然鼓舞了谢瓒,以至于他像一个开屏的孔雀跳到容与面前花枝招展,然后几句话不到,就不出意料被容与气跑。
也不知道谢瓒到底图什么。
容与费解。
图赶跑她?
这也行不通啊,除非她考试不通过被阙下学宫劝退——这是不可能的,容与算得清清楚楚,自己考的那点分肯定有书读,想她自觉离开,只有等到大家分道扬镳,被分流去参加吏部栓选或者去参加科考。
还是图她牙尖嘴利,专攻他软肋?
这更说不通吧。
但她又不可能逮住谢瓒,逼问他,你为什么总盯着我不放?
谢二公子,你找我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换一个人吧。
对你对我都好。
不行不行,万一谢瓒去找别人麻烦呢,这对别人不好。容与忏悔自己不道德的想法。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冲她一个人来吧,反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捉弄或者阴阳怪气,又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
系统:【后面一句才是重点吧。】
容与才不承认。
近期发生的,对容与很重要的事件就是——
墨玉找到了。
完完整整的,被人送回来,没有受一点皮外伤,甚至看上去被保养得很好。
……出去混一圈,都容光焕发了。
容与捧着墨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很久,终于得出自己的鉴定结论。
过得很好呀。
但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虽然墨玉被送回来了,但她把自己送出去了。
呵呵。
失而复得的代价竟然如此沉重,她沉痛反思。
容与对系统说:“以后我掉任何东西,都要提醒我。”
【头……】
“头发不算。”容与未卜先知,更新提醒的范围,“贵重的东西。”
“尤其是这个玉!”
现实里,容与一直面无表情的与墨玉里镶嵌的小蛇眼对眼,你看我我看你,凝重的氛围让一旁进来有一会儿的采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
世子就要娶妻了。
采灵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甚至不可置信,可她信与不信,这个消息都真得不能再真。
她有些难过。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得把时间线拨回到墨玉被送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