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世子她无心风月 > 7. 纨绔子(七)
    “你的意思是,因为路上碰见了迷路的同学于是急公好义一路护送过来?”

    博士林淮阳吹胡子瞪眼盯着排排站的容与和百里瑾。

    他阴森森地加重语气。

    “……所以迟到了?”

    容与非常真诚的在老头死亡眼神的注视下点头,“老师,我是在做好事。”这确实就是她的经历啊,只不过小小的交换了一下发生的顺序而已,可以打包票没一句假话。

    旁观的百里瑾闻言嘴角抽搐。

    他自然也不会拆穿容与。

    不仅如此,他还在林淮阳转而询问他时,为容与作证:“回老师的话,正是这位同学引我我找到讲论堂的。”

    天地作证,他句句属实。

    “我已经知道了,百里将军特意修书让老朽多多关照你。”见老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百里瑾身上,容与长舒一口气正当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想往后面的位置走就被叫住,“既如此,我观你和容家小子有缘,你二人且坐到前面来。”

    容与顿时眼前一黑。

    但老头都发话了,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和百里瑾落座到最前面。

    老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不就应验了。叫她耍小聪明试图借别人逃过惩罚,这下好了反而被连累。

    虽然确实没有罚她,但坐在最前面对容与的伤害更大。

    谁人不知,全阙下学宫最被学生厌恶排行榜上常常霸占榜首的就是博士林淮阳,此人最喜欢一边讲经一边提问,问题还无比刁钻,对容与更重要的是——

    他提问全是文言文!

    一大段一大段的无比晦涩的!文!言!!文!!!

    简直是难上加难,还让不让习惯了现代白话文的人活了?

    容与觉得这样的苦日子再继续下去,她说不定就要在大景推行白话文运动。当然,这个运动推行的难度太大了,容与也只是这么想一想。

    她幽幽怨怨看了百里瑾一眼,然后紧急摇来系统:“快快快,醒醒打起精神和我一起听课!”

    苍天啊大地啊,她穿越以来最讨厌的就是来沉浸式听文言文课了。自己上辈子在语文课就没有学好过文言文这一部分,翻译都没怎么得过分,更何况这正儿八经的古代经学。

    好痛苦。

    小说里写的那些穿越到古代走上科考路的前辈们,你们是怎么熟练掌握文言文这一高深语言的呢?

    前辈属实厉害,居然还能考上状元。

    容与现在无比庆幸,神秘女子给她配了一个系统。

    【有些人呀,只有在有用的时候才叫人家小甜甜~】容与自知理亏,端正态度表示自己虚心向学,现在就缺系统的一番点拨。

    系统很好哄的,容与软言哄几句就大发慈悲接受了容与的求助。

    林淮阳今日讲的经书是《礼记》王制篇。

    他负手立于讲论堂前,已然全白的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严肃起来的目光扫过堂下百余名学生,最前面的容与只觉得周围落针可闻仿佛回到了高三,压力山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林淮阳一张口就是一大段,原文直出,偏偏声音平铺直叙,听得容与强压下的睡意都被勾出来,好困。她昨天肯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还好这一段她学得比较踏实,要是老头提问,她也能对答。

    容与面上还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已经分到了身旁的百里瑾。

    对方腰背挺得笔直,也是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有时还颇为认真地点头似乎在回应台上博士的话。

    她心头暗暗纳罕,这人不像是被逼来的,倒像真有几分好学之心。

    “……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讲着讲着老头的话锋一转,忽然停住了。

    容与心头一咯噔。

    来了。

    这停顿她可太熟悉了,下面肯定要随机找个同学来回答。果然,林淮阳目光如鹰,缓缓扫视了一圈。

    “容家小子,方才我讲‘修其教,不异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何解?”

    第一个就拿她开刀。

    老头果然看不惯她,系统飞快给她翻译。

    容与参考系统的意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文绉绉地答:“禀老师,学生以为,此句讲的是为政者当因地制宜。推行教化,不轻易变更一方之风俗;统一政令,不强改其固有之宜。盖因各地风土人情各异,当顺其势而导之,方能教化大行。”

    林淮阳看了她一眼,好久才道:“尚可。”

    容与如蒙大赦,但林淮阳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你既言因地制宜、顺而导之,那老夫且问你,若有一地,地狭且瘠,田不丰谷,山不出矿,水恶难渔,民贫俗悍,不事诗书,不知礼义。四境之内,官避之如疫,民视官如贼。如此不毛之地,依王制之义,当何以治之?又当何以安民?何以化俗?何以使其不为国家之患?”

    啊?

    容与怀疑自己的耳朵好像出错了,怎么就直接考她策论了?

    或许是难度激增,系统也卡壳:【检索中……请稍后……】

    果然这系统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她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容与硬着头皮答:“学生以为,当先安其民,薄赋轻徭,再兴文教,以礼义化之,如此循序渐进,或可……”她说得含糊,想蒙混过关。

    林淮阳冷哼一声,“空泛。”

    “‘薄赋轻徭’四字,说来轻巧,可地瘠民贫,本无可征之赋,本无可调之徭,你薄什么?轻什么?‘兴文教’?民尚不饱腹,何来余力读书?”

    “……是学生愚钝。”

    老头没有继续为难她,“坐吧。”

    容与面红,讷讷坐下。他又问百里瑾:“你方才也听了许多,可有如何见解?”

    百里瑾起身:“学生初来乍到,于经义尚未入门,不敢妄言。”

    “无妨,畅所欲言即可。”

    容与感受到身旁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一脸坦然地拱了拱手,表示自己一句也没听懂。容与都顾不上羞愧,睁大了眼正视没有丝毫局促的百里瑾。

    一句都没听懂,那刚才听课时还表现得那么认真?

    自己都被唬到了。

    对方无声地朝她弯了弯眼。

    堂中先是一静,继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博士大概也是被实诚的百里瑾梗住,从没见过有人没听懂也能这般理直气壮,“果然是一介武夫,不通文理。”

    百里瑾认错态度良好,“老师教训的是,学生日后一定用功。”

    林淮阳心累,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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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坐下。

    两人乖巧地排排坐,都一副认真的样子,但林淮阳可不会被蒙蔽,透过现象看本质,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再加上一个不通文理的武夫,厮混在一起。林淮阳眼前一黑。

    他移开视线,索性眼不见为净。

    或许是怕还有人效仿,他直接点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谢瓒,你来回答。”

    容与一听这名字,嘴角微不可见一撇。

    谢瓒,当朝丞相谢崇的二公子,出身显赫,姿仪出众,功课又极好,是太学里公认的翘楚。

    至于出身如此显赫,为什么待在太学不去国子学呢?

    明面上是谢瓒自己非要待在太学。

    其间自然有别人不知道其中的隐秘,容与通过天机阁的耳目知道了一点。

    丞相偏心大公子,为长子取名“珪”,取六瑞之首的尊崇,寓意立朝堂、承宗庙,幼子“瓒”则附属于大礼器之下,让二公子事事都要低大公子一头。

    谢珪在国子学,丞相只轻描淡写一句“汝兄既在国子学,你若同去,恐有争锋之嫌,不如自择太学,以全悌道”,谢瓒自然就得“自愿”待在太学。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被打压,这人表现得极其自傲,总爱摆一副“我和你们不在一个层次”的姿态,平日总看不起容与这样的纨绔居然和他处于同一个空间呼吸,再加上文武不对付,于是谢瓒就盯上容与,好几次明里暗里踩着容与显摆自己。但容与也不是吃醋的,仗着自己是个纨绔不走寻常路,总让谢瓒吃暗亏。

    若说容与在阙下学宫有死对头,这人排第二,没人可以排第一。

    “禀老师,学生以为,治此不毛之地,当先勘其地、识其民,而后定其策。”他声音清越,条理分明,“其一,民贫俗悍,未可遽以文教导之。当先轻徭薄赋,甚至免其积欠,使民信官不夺其食。其二,地虽瘠薄,未必全无可用。或宜种耐寒之粟,或可植桑麻、育牲畜,当因其土性而择利导之,不可强求稻麦。其三,既为僻远之地,朝廷政令难达,则当择贤吏久任,不轻易迁易,使其得专其政、久其化。其四,待民生稍安,再兴学校、教礼义,且不以中原之俗尽易其风,但使知君臣父子之伦、知国法之不可犯,则民自化。”

    容与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很讨厌,却也是有几分真本事。

    “若急于求成,先礼后食,则民未蒙其利而先苦其扰,非但难治,反易生乱。此王制‘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之谓也。”

    堂中响起一片赞许。

    林怀生捋着胡须,难得地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善。能因俗而治,辨先后之序,知缓急之机,确非空谈可比。谢家子果然家学渊源,不曾让老夫失望。”

    谢瓒一礼坐下,目光对上转过头去看他的容与。

    他对她扬起一个明亮到刺目的笑。

    清隽的眉眼都舒朗开来,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色。容与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在无声地嘲讽自己:你就这点本事,不堪一击,怎么配跟我同堂的?

    容与愤愤转回头。

    一码归一码。虽然这个人有本事,但也不耽误他讨人厌。

    系统幽幽地在脑内道:【死对头今日,大获全胜。】

    这时候就好了?

    容与咬牙,郑重对系统发誓:“从今天开始,我要头悬梁锥刺股!”

    系统不语。

    它默默把这件事计入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