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容与两眼迷茫地盯着怀里的不明球体。
球体沉甸甸的,仔细一瞧,约莫有海碗大小,大红绸缎做底,上面凸起十二瓣金线盘缠的莲花囊,每一瓣尖上都缀着寸许长的鹅黄流苏。
风一吹流苏簌簌颤动。
这,这东西,长得好像……
……绣球?
容与:“!!!”
想到手中东西的用途,容与俊秀的脸隐约有崩坏的迹象。
一位身形丰腴的仆妇高高兴兴走过来,福了一福:“恭喜这位公子抢到了我们小姐的绣球!”
站起来的容与才发现身边乌泱泱一片男人,环肥燕瘦,一个个正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盯着容与,恨不得把她看出一朵花来。
最醒目的是高台匾额上烫金的四个大字——
绣球招亲!
容与只觉得晴天霹雳,她最怕的就是麻烦,这下可好,麻烦直接砸进了怀里。
仆妇见容与久久不动,不由心里犯嘀咕。
这未来姑爷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的仙子似的,就是这脑子好像不太好。
难道是个傻子不成?
担忧的心思刚起,就见俊秀的少年缓缓扭过头,对她道:“我不是,你看错人了!”容与把手里的绣球往仆妇手里一丢,随即拉起地上的倒霉仁兄,“哥!娘叫我来喊你回家吃饭!”
不等周围众人反应过来,容与直接拉着那陌生男子撒丫子狂奔起来。
她跑得飞快。
鲜亮的衣袂不住翻飞,活像背后有厉鬼在追。
准确来说,确实有追兵。
“别让姑爷跑了!”林家的家丁们终于回过神,吆喝着蜂拥追来。
仆妇也想追上去,却被脚下的一凸起给绊住。
是一块墨玉。
样式独特,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贵人之物。
“小姐,这是那人落下的东西。”
高台上的红衣美人缓步走下,宽大的衣袖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带着病态苍白的手腕。
仆妇连忙将墨玉递了过去。
也不知老爷和夫人怎么忍心,一直把小姐关在阁楼里,都关出了病,性子也比以往冷了许多。
她可怜的小姐啊,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一个青楼小倌呢,还为小倌寻死觅活。好在关禁闭的这些时日,小姐也明白过来,主动找老爷和夫人服软,答应了这场仓促的绣球招亲。
只是好不容易瞧上一个喜欢的,递了绣球,结果人家还跑了。
心疼小姐的仆妇却不知,眼前人根本不是她家小姐。
真正的林家小姐,早就趁着众人都忙于准备招亲事宜,无暇顾及她,于是悄悄玩了一招偷天换日。
李珩摩挲玉佩的纹路时想起刚才那少年逃跑时,还不忘回头瞪自己的那一眼。
眼尾泛红,又惊又怒。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收下墨玉,“捡到这玉的事,先不要声张。”李珩阖眸思量,悄然掩去了面上的兴味,偏头对身边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说:“曹大,你秘密去查一查。”
侍女:“是。”
*
另一边。
百里瑾任由容与拉着自己一路狂奔,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
容与松开手,扶着墙大口喘气。
她身体本就底子弱,这么一通猛跑,原本苍白的脸颊氤氲起两团桃花色泽的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反倒给人添了几分鲜活的气。
容与暗自庆幸,幸好拽了个身强力壮的,真要是被追上了,还可以把人推出去挡一下争取逃跑时间……
终于喘匀了气,容与挺直腰杆,这才看清自己拽的人是谁。
男子约莫十八九,眉眼深邃,仪表堂堂,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古朴,浑身散发着与京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截然不同的凛冽英气。
而且跟自己跑了这么长一段路,他竟连气都没喘一口。
容与暗自猜测,这人多半是从军的。
此刻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难免心虚。
“我姓容,容与。你呢?”
男子拱拱手,声音清朗:“在下百里瑾,幸会。”
容与打量着他,他自然也将目光投向容与。
貌若好女,身段风流。
果然还是京城的人物养尊处优,皮肉细嫩,比起边关那些天天风吹日晒的糙汉子,精致得跟画儿似的。
从小跟随父母、在边关长大的百里瑾自然不认得眼前就是京中大名鼎鼎的纨绔,延平侯世子容与,只觉得眼前的少年长相顺眼。
容与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真是对不住,平白把兄台卷进来了。”
“无妨,”百里瑾笑了笑,“我观公子不像对那位抛绣球的小姐有意,正好我无事,替公子解围就当活动筋骨。”
两人闲聊几句,竟颇为投缘。
百里瑾:“前面正好有一家酒楼,我做东,请容公子。”
容与正好也饿了,便点头答应。
等走到百里瑾说的酒楼,容与却脚步一顿。居然是醉仙居。
醉仙居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之一,此时正是饭点,座无虚席。
当然这不是容与关注的重点。
重点是,醉仙居正是赵姨娘父亲的产业!
赵姨娘入侯府后没少帮衬娘家,赵老爹也颇有生意头脑,抓住机遇把醉仙居做大做强,成了京城闻名的招牌。
百里瑾见容与远远落在身后,有些不解:“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容与摇头,只提步跟上。
她跟百里瑾本是萍水相逢之人,因缘际会有了交集。投缘归投缘,却也没有熟悉到可以谈论自家糟心事的地步。
两人找了个二楼的雅间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和一壶好酒。
雅间正好可以看见一楼的说书台。
仔细一听,说书先生正在讲《开国英烈传》,讲到她祖爷爷容晟与镇北将军百里策追随开国皇帝起义造反的故事,听得人热血沸腾。
“上回咱们说到了晋阳起兵,高祖皇帝率三千义师直取上京,却在雁门关遭遇一万大军埋伏!敌军截断了我军粮道,又占据了四周高地,箭如雨下,我军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说书先生拖长了调子,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
“有两员大将,率五百轻骑,从敌军背后的悬崖峭壁杀了进来!”
“这两人,便是咱们景国的开国双璧——延平侯容晟,与镇北将军百里策!”
“那容将军使一杆七尺银枪,枪出如龙,挑翻敌军三员大将,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那百里将军则挥一柄九环长刀,刀光如电,所过之处人头落地,杀得敌军人仰马翻!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愣是在一万大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战,只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敌军将领一看是‘银枪容晟’和‘刀王百里策’,吓得是魂飞魄散,拨马就逃!我军趁势反攻,一举拿下了雁门关,为日后咱们景国定鼎天下,打下了最漂亮的一仗!”
“这正是——”
醒木最后一次落下,声音回荡在整个酒楼,“双璧神威震雁门,银枪金刀定乾坤!”
“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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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好——!”
酒楼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赏钱如雨点般被扔上台。
百里瑾也听了。
他失笑。
“这说书先生的嘴,也太能编了。”
容与表示不赞同:“说书人可是就靠这一张嘴吃饭的,不讲得天花乱坠、跌宕起伏,怎么能讲动别人给他打赏呢?”
“容公子说的对,倒是在下狭隘了。”百里瑾起身,想给容与斟酒。
容与连忙制止,表示自己酒量甚差,若一杯倒了,醉在这里,可没人陪百里瑾聊天。百里瑾闻言也不勉强,招手让小二换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两人碰杯。
容与看着他,试探着问:“百里兄姓百里,又表现得对这段故事如此熟悉,我斗胆猜一句——镇北将军百里策,可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在下的高祖父。”百里瑾爽快承认,随即反问,“那容公子呢?”
“听你的姓氏,莫非与延平侯府有关?”
容与自嘲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晚辈正是容晟之后。只是如今侯府外强中干、碌碌无为,怕是要令先祖蒙羞。”
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竟然和自己祖上有旧。
容与不由惊叹这缘分。
“我年十七,尚未取表字,百里兄叫我名字就好。一口一个公子,听得我怪别扭的。”一口一个公子,放在现代,绝对会被评论一句古风小生。
虽然她现在好像确实生活在古代。
百里瑾略失神地盯着容与,心中免不了感叹少年妖孽而不自知,接口道:“那我就托大了。我痴长你一岁,表字昆吾。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昆吾吧。”
容与很喜欢百里瑾的爽快,多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当即举杯:“如此甚好,昆吾。”
两人聊得投机。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容与看到外面的暮色,猛地一拍脑袋:“昆吾,我先告辞了!若是回家太晚,怕是我家老人和侍女要着急。”
“急什么。”百里瑾出言挽留,“不如我们彻夜畅谈!你府上,我派人去说一声便是。”
他难得遇到一个聊得如此畅快的人,实在不想就此散了。
容与一愣。
“这个不能有。”她摇摇头。
百里瑾争取:“这个可以有。”
“不妥不妥。”
见容与无意,百里瑾只好作罢。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府。
容与回到延平侯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采灵果然急得团团转,常婶年纪大了等不了,已经睡下。她见容与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
好不容易软言安抚好采灵,让她去休息。
容与沐浴完整个人扑进柔软的被褥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下来。
但明天一早,卯时就得去上学。
卯时啊!
换成现代的时间,就是早上六点!
一想到天还没亮透就要被采灵从被窝里拽出来,然后顶着冷风乘车去阙下学宫上学,容与就觉得自己命苦。
早八都没这么早!
可不知怎么的,容与躺在床上,一颗心总七上八下的,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忘了,隐隐约约觉得前方有什么坑等着她跳。
不祥的预感像小虫子似的,在容与心头爬来爬去。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容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疯了似的翻自己的外衣、腰带和荷包。
完了!
她的墨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