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小仲马从喘不过气的噩梦中惊醒,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头浓密的黑发,是利安德,对方趴在他胸膛上,睡得很熟。他轻轻碰了下对方的侧脸,对方便无意识地偏了下头,呢喃着什么,脸上还有头发压出来的浅浅红痕,看起来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
难怪他喘不上气。原来是被压的。
这人倒是睡得舒坦,但他可就遭罪了,沦为了对方的人形枕头。
好在他对这种事早有经验。
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对方的脸,对方仍在睡梦中,却似有所觉地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梦呓声,挪动着脑袋,直到脸颊重新贴上身边那人温热的胸膛,这下满意了,呼吸回归平缓。
“……”
好黏人。
他怔怔地想着,自己曾很享受这样的黏人,可现在不是了,对方黏人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不可替代,只是因为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只是温度的话,谁来不行呢?
他永远不是利安德的独一无二。
他想找到一个理由,好叫利安德离不开自己,可他想尽了自己身上的一切优点,也找不出几个能吸引对方的。
他还算有钱,可对方不缺钱;
他长得不算有多好看,最起码不能让对方为此留恋他;
他也没有很好的口才,没法随时随地逗对方开心;
他的性格古板而木讷,他有尽量去学习做一个幽默风趣的人,可有时候却连对方随口的笑话都接不上。
数来数去,似乎只有“姑且还算富裕”这一个优点,但又毫无用处。
至于他很爱对方,这也不算什么优点。对方这样众星捧月的人,从来不缺爱慕者。
想着想着,他不禁有些惋惜:
利安德为什么不是一个生活捉襟见肘、处处吃紧的人呢?那样他也好发挥他仅剩的长处了,他可以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他还可以买个漂亮的房子,请对方搬进去,把对方好好地养起来。
他多想养着他。就像养孩子那样,他们不会有孩子,可他会像对孩子那样对他,他要告诉他,他想过很多次了,他一定要这么告诉他:你是这世上最好的、最值得被爱的孩子,你是无人能及的、旁人无可比拟的。
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经常想要抱着利安德,他要紧紧地抱住这个人,把对方搂在怀里,让对方挣脱不了。他有时候甚至会想抱得更用力些,把对方抱进骨子里。他想和他靠得更近些,光是简单地贴着还不够,最好是融进他的骨血里,他们融为一体,永世不得分离。哪怕对方要爱另一个人,他也能全程看见,也不影响他们永远在一起。
他有时也恨不得利安德是他的孩子。假如他有那种功能就好了,或许会有十个月,他和利安德血脉相连、无法分割,他也可以认识年幼的对方,那一定是个特别的孩子,他可以看着对方慢慢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优雅迷人的青年,再到冷静成熟的中年,最后到白发垂暮的暮年。
他也好想当他的独一无二,不一定非要是伴侣,随便什么都行,他只是想在对方这颗薄情寡义的心脏里占据一小块地方,小一些无所谓,重要的是,不会有人来和他抢这一小块地盘。
如果想象是真的就好了。他简直能想象到假如那孩子真的存在,又该是什么性格了。肯定和现在的利安德很像,总有使不完的坏脾气和坏主意,一犯了错,就会想办法蒙混过关,反正绝不认错。
但这也很可爱,就是这样才可爱。他不是喜欢坏孩子,他只是喜欢利安德这样的坏孩子,对方再怎么使坏,他看着对方狡黠的、恃宠而骄的脸,也只会想到美好二字。
多么美好的人啊。他想不到有谁更适合当美好这个词的主人了。
但他曾经也很生气这样美好的人不能独属于他一人,他们分开后,他独自一人出神时,偶尔会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对方是不忠诚,是三心二意,可那又怎样。他忠诚就好了,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足够忠心耿耿,那他们的感情大概会一直延续下去。
随便怎样都好,他难以忍受离开对方的日子。那就像逼迫父母离开孩子一样煎熬,他几乎是整日整夜地想着那个人,无时无刻都有一肚子的担心和忧虑。
他太爱他了,这没让利安德这个承受爱意的人感到压力,反倒让他自己开始痛苦了,他不知道别人如何控制住不去干涉爱人的生活,但他真的控制不住,他要是爱谁,就一定要每天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照顾对方的起居,最好还要亲吻对方的脸颊,说一句:“我爱你。”
……
他真想卑微地回到利安德身边,然后告诉对方:“我什么也不在意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保证什么也不计较。”
可是不行。他不能这样卑微,假如利安德是忠诚的,那他情愿当一条任人驱使的、谦卑的狗,可对方并不忠诚,那他就不能当狗,狗太温和,太顺从,无法为自己争取任何事物,不管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会儿爱的恨不得给人当牛做马,一会儿又爱的患得患失,害怕利安德移情别恋。
他可能并不恨利安德。他现在才惊觉,他那零星的恨意早已混入了爱里,混合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但那仍可以称之为爱。
怎么能不爱呢?他最纯粹、最深刻的爱都给了眼前这个人。
他曾以为爱会让人快乐,现在却发现原来爱不光让人发自内心地高兴,也会让人泪如雨下,就像他现在这样,他每每想到利安德,还有对方所代表的一切美好和伤害,都会有种落泪的冲动。
“……哭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泪。
这可不好,他不该在利安德面前作出如此情态的。哭泣的男人会让人看不起,这是母亲告诉他的。
对方醒了,自然而然地将脑袋从他身上挪开,看到他懦弱的眼泪,也没有嘲笑。可能是因为压根不在意。
“不要哭了。”
“……”他看着对方,对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看他。
“……”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受不了他的注视了,忍无可忍地说,“你想怎样?”
他像是大发雷霆似的,可声音却轻得像羽毛一样,给人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
“……”
“……”对方见他不说话,忽然下了床,去不远处的桌上翻了又翻,居然没找出一张纸,这似乎让对方很生气,一边恼火地嘟囔着,一边不明显地跺着脚,好半天才从自己丢在地上的外套里找出了几张纸。
对方拿了纸,给某个哭鼻子的大男人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利安德的语气有十分的不耐烦,拭泪的动作却轻柔,“我又没欺负你。”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就不自然地往旁边移了一下。好吧,他确实欺负人了,饶是他这样的人,也会觉得自己用轻飘飘的话语换来了对方重若千钧的感情有些过头了,更别提他还和对方的父亲有一腿。他承认这很不好,他下次会控制好自己的下半身的。
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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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算和好了吗?”对方忽然问。
“……算。”他难得有了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手不知往哪放,于是抓了一下头发。
“……我不是你的独一无二吗?”对方问。像是已经接受了事实,并没有太多伤心。
“……是。”利安德回答,看到对方失落的眼神,马上意识到回答有歧义,又说,“我的意思是,你姑且算是独一无二的吧。”
“……”
“……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利安德不知怎么回事,声量变得有些低,而且还有越来越低的趋势,“你也是。”
“可还是会有人取代我。”
“怎么会?”利安德下意识地说,“没人会取代你。”
“……是吗?”对方张了张嘴,像是有些艰难似的,半晌才说完了下一句话,“但父亲可以取代我。”
这话听起来多么荒谬。都说年轻的取代年老的,但事实是,他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的父亲戴了角。
“他没有取代你!”利安德话音刚落,自己就意识到语气有点急了,担心刺激到对方,又放轻了语气,“我和他只是逢场作戏。”
“那你爱他吗?”
“……他要是问我,我会回答,爱。”利安德说,“但我对谁都这样。”
“我知道。”对方说,“那你对我呢,也是张口就来的情话吗?”
“……”利安德这回沉默了好久,仿佛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可这有什么难的呢?
他很擅长说谎,骗人本就是信手拈来的事。对于他这种谎话连篇的人来说,吐露真心话才是真的为难。
“……我……”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他自言自语,“我没有特别爱过谁。我只把感情当成调剂而已,遇到好事或坏事,我都要发泄一下堆积的欲.望,否则就浑身难受。”
“你是没法控制的吗?”对方问的是他和对方父亲厮混的事。对方可能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愿的,亦或是只是单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
“……我……”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产生了一种羞愧,明知他应该说是,也好糊弄对方,嘴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不是。我是自愿的,我只是习惯了放纵自身的欲.望。我特别……重.欲。”
他以为对方要责怪他的背叛和不忠,可他盯着对方的蓝眼睛,对方眼底是平静的,他看不出半分责难或愤怒的情绪。
“这样吗。”对方说,“我原谅你了。”
“你……”他听见了自己语调奇异的声音,那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原谅我?”
“是的。”对方说,“我原谅你,既往不咎。”
“你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的。”对方依旧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就这么简单?”这回换成利安德将信将疑起来了。
“我确信我离不开你。”对方像是释怀了,“比起责怪你,我还是更想爱你。”
“…………”
“好了。”对方说,“现在,能给我一个早安吻吗?”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往对方那边倾,略有些生疏地贴上对方的唇,刚好对上了对方看过来的眼神。
对方注视着他,没有那种勉强自己原谅的不甘和怨怼。对方现在似乎只专注一件事。
——我爱你。
他清清楚楚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