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面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谢浑和郑氏二人。
萧云谏看着正中走进来的模样端正的男子,脸型与五官和谢照容很是相似,旁边一位中年女子,神韵和谢照容更是如出一辙,但她脸型很显然与谢衔川更为相似,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更是一模一样。
此时谢衔川已经让出位置,就变成萧云谏站在了最外侧,见到谢浑夫妇二人,萧云谏收敛起刚刚玩笑的模样,恭敬地道:“叔父,叔母。”
谢浑看了看他,点头应了一下,郑夫人冲他笑笑,道:“听阿川说过,是个不错的公子。”
萧云谏正要回应,谢浑夫妇二人已经走到了谢照容面前,少不得一阵关心。
最后还是谢衔川出言提醒,众人才移步屋内。
郑夫人说要为谢照容裁衣,又说晚膳只管到自己那里去,谢浑笑夫人只管自家女儿,郑夫人笑道:“你们爷几个少不得要在一块喝酒,我们阿箬如何闻得?”
说的却是谢照容的嫂嫂阿箬,阿箬在一旁笑着,郑夫人说道:“那你几坛好酒该拿出来了,总说着要留着招待女婿,今日终于见到,晚上岂不喝上几杯?”
谢浑朗声笑道:“夫人安排的是,阿川取我酒来,女婿快随我进去,晚上我设一便酒,你我二人,不醉不休!”
萧云谏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自然是珍惜的,看了一眼谢照容,见她正与母亲说话,临走时送来目光也是叫他只管跟着去,心中更是放心。
“诶,怎么就见一个小厮?”谢浑所说的正是笛楠,此时跟在萧云谏身后的只有他一人。
“都还在城外。”萧云谏说道。
谢浑闻言皱眉,不悦道:“长途跋涉,路上辛苦,都到家了,怎么还不让人进来歇歇?阿川,快去让人进来,安排在东侧庭院,备一桌酒席,好生款待。”
“叔父......”
萧云谏话还没说完,谢浑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道:“就当作到了自己家一样,客气什么?”
“叔父说的是。”萧云谏笑着,伺此后也不再客气,一切尽听谢浑安排。
魏知秋自靖边一战结束后,一直留在常山郡,他身体近来很不好,不再能够承受长途奔走,留在常山郡有医者陪同。
王葆王苣两兄弟留在凉州,此时跟在萧云谏身边的只有笛楠,还有从靖边带来的几个兄弟。
“叔父,我还有一个小弟,前些日子在兰陵走的匆忙不曾碰见,昨日收到他的信件,他早就听闻叔父一套擒拿拳很是厉害,一直想要拜访,听说我要来陈郡,更是按耐不住,这会儿恐怕已经到城外了。”萧云谏将实际情况一一告知谢浑,谢浑见这年轻人也是坦诚,做事又很有条理,更是喜欢。
此时王绍仪已经到了陈郡,他奉王微之之命前去兰陵为萧煜庆贺新婚,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徐老夫人的车驾,老夫人心中始终放不下王微之当年对于她膝下女儿的伤害,见王绍仪一路不远千里而来,不曾为难于他,但还是劝说他早日回太原。
王绍仪知晓一点当年的事,但也不知全貌,见徐老夫人这样说,他生怕会惹出不必要的事端,又见徐老夫人是个说一不二的,更是怕在留下去被人驱赶,于是当日放下礼物就启程回了太原。
走出去不到十公里,又觉得不对,转头再回去已经错过了婚礼,这才没和萧云谏等人碰上面。
此时已经到了陈郡,守城门的不曾见过他,里面也没人送来放行的命令,两队人马就这样对峙着。
王绍仪向守城的打听,知道谢照容已经在陈郡了,他居然没有肆意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出来一个白衣公子,模样清冷,一副儒家书生的打扮。王绍仪听说过陈郡的郡侯,谢家的长公子谢徵,好做书生打扮,又喜好拿一把折扇,据说他手中折扇如钢铁一般,即使是世间最锋利的刀枪,也不能伤他分毫。
王绍仪歪着头打量着,见对方手中去确实拿着一把折扇,三四月份的天气,还用不上扇子,这人就拿着,时不时摇上一摇。
王绍仪玩心大发,随手拽过身边侍卫腰间长剑,侍卫吓了一跳,但也不敢拒绝,只能任由王绍仪将长剑拿了去,然后看着他长剑在手,携凛冽之风攻向谢衔川。
谢衔川刚刚和守城的将士交代,忽而就感到身后有剑锋,如催云破竹,谢衔川手中折扇向后甩出,顶在王绍仪手中长剑剑锋。
王绍仪一击未中,也不恋战,笑嘻嘻的看着谢衔川。
谢衔川此时已经收回折扇,拿在手里摇呀摇,笑看着王绍仪道:“王公子这是何意?”
“说不得,说不得。”王绍仪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谢衔川见这人有趣,又知道他并无恶意,便没有追究刚刚的突袭。
不曾想走出去没两步,王绍仪忽然说道:“刚刚那样没意思,谢公子有空,咱们好好比划比划。”
谢衔川不太了解这位从太原来的王公子,之前听闻他喜好美酒,素有‘海量’之称,便笑道:“今日恐怕不行了,家父略备薄酒,已经说了,让在下相陪呢。”
王绍仪突然停下脚步,道:“那咱们就现在比划比划,回去了你父亲定然让你喝酒,喝酒就不能比武了,但现在你没喝酒,令尊也不在,不算忤逆长辈。”
谢衔川有点看不懂这人,见他想一出是一出也觉得有趣,便在路边无人处,停下马。出于尊重,他从马上下来,示意王绍仪换一件趁手的武器。
王绍仪摇了摇头,仍旧拿出刚刚那柄长剑。
谢衔川笑道:“王公子这样恐怕会落了下风。”
王绍仪完全不在乎:“武艺请教罢了,你我又不是什么敌人,非要分出个胜负来。”
谢衔川心思敏捷,知道他是怕用了长戟误伤到周遭百姓。不再言语,他自袖中取出一柄素骨折扇,指节一捻,“唰”地一声扇面尽数展开,素白绢面上只绘着几枝淡墨竹,全是书生作画的模样。
王绍仪仍旧未动,反而认认真真的在观察他。
谢衔川腕子轻转,折扇在指间旋了半圈,扇骨映着天光泛出冷玉般的微光,淡淡笑道:“公子请吧。”
话音未落,谢衔川身形已欺至近前,他不持兵器硬冲,反倒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右手折扇看似轻摇,实则扇骨棱角暗藏巧劲,直点王绍仪握剑的腕脉。
王绍仪见状不慌,长剑斜撩而出,剑锋削向扇脊,欲将这柄折扇震开。只听“铮”的一声轻响,玉骨折扇竟稳稳架住长剑,谢衔川手腕顺势一拧,折扇顺着剑刃向外滑开,扇尖反点向王绍仪小臂曲池穴,力道收得极巧,只擦着衣袖轻轻掠过。
王绍仪心中暗赞,脚下踏步旋身,长剑挽出一道浑圆剑花,护住周身要害,剑尖层层递进,缓缓逼向谢衔川面门,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不肯直刺要害。
谢衔川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飘出数尺,折扇在身前开合不定,扇面时而舒展格挡剑锋,时而收拢成短匕般直点,远攻近守,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林间清风卷着野草气息,长剑与玉扇相撞的脆响断续响起,两人来去二十余招,无一招是拼死搏杀的狠招。
缠斗间王绍仪寻到空隙,长剑直取中路,意图让谢衔川将藏起来的招数尽数展露。
谢衔川瞧得分明,不闪不避,折扇骤然合拢,以坚硬扇骨精准抵住剑刃,手腕轻轻向上一抬,借力卸去长剑力道,身形顺势侧转,折扇尖端轻轻抵在王绍仪肩头,停住不动,离皮肉尚有半分距离。
两人同时收了兵器,各退两步,林间只余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王绍仪收剑入鞘,望着谢衔川手中折扇,面上露出真心赞叹:“谢兄,佩服佩服。”
谢衔川收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浅笑道:“公子剑下留有一线,不必如此客气。”
二人并肩立在路边,田垄里农人行作如常,方才一番交手,竟不曾惊扰周遭百姓。
王绍仪拍了拍肚子,又咂了咂嘴,似已经吃到佳肴,道:“如此一来,谢兄。请尽快带我入府。”
谢衔川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见他模样,似乎所言非虚,更是觉得有趣,笑道:“王公子别急,这里到府中只有两里地。”
王绍仪又来了兴致,要拉着谢衔川一起比拼脚力。谢衔川笑道:“距离太短,恐怕难以分出胜负。”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自己已经腾空而起,再看时,已经被王绍仪拽到了马上,他驭马的功夫极佳,那匹倔强的骏马竟在他的口令下,哒哒的跑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府前,宴席已经摆好,王绍仪将从太原带来的十匹锦缎,五车美酒,药材若干尽数奉上。
萧云谏对此事竟是不知,眼看着王绍仪将一众东西拿出来,又听他笑道:“不曾见过叔父,一点从太原带来的特产,还望笑纳。”
这哪里是临时准备的特产,分明就是王微之有意让王绍仪从太原带来献给谢浑的,谢浑故意说道:“我与令尊并无往来,何必如此客气?”
王绍仪一愣,目光看向萧云谏。
萧云谏笑道:“家父早闻叔父是当世清流,总和我们说王家的人总是喊打喊杀,没这份气度,来之前还叫我们和叔父好生学习呢。”
谢浑哈哈一笑,正巧菜肴陆续上桌,刚刚的话题也就被新一轮的品评菜肴取代了。
萧云谏几次将目光看向王绍仪,虽说刚刚的话语说的体面,但在他心中,对于父亲的干涉颇为排斥。他无法接受母亲的含恨而终,也无法释怀父亲在感情上对于母亲的强迫。
谢照容与母亲郑氏还有嫂嫂姬无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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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一辆马车去街上挑选漂亮的布匹。女儿久不在身边,儿媳妇姬无箬是个孝顺的,总来陪她说话解闷,但到底是不一样的,这次女儿回来,她很是高兴,恨不得将吃穿用度为她多多备上。
以至于几乎是她看上两眼的,母亲纷纷购置下来,要求掌柜的连夜赶制,按照女儿的尺寸,抓紧做出一套套漂亮的衣服来。
谢照容知道母亲是想要通过这些衣裳,填补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光。所以她不加制止,但在母亲要求掌柜赶制的时候,还是笑着劝阻道:“阿母别为难人家啦,女儿这次回来还要住上几日呢,何必让他们这样着急。”
郑夫人拉着谢照容的手说道:“上回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没两天,李塑叛乱,你连夜就走了。”
谢照容神情有一丝冷顿,刚刚母亲的一句话勾起了她几分思绪,但也只是一瞬间,眉眼再抬起来的时候,仍旧笑道:“那也别要求他们啦。实在不行,阿母让人送过去,这回女儿在荥阳,离家近了不少。”
郑夫人又说起谢浑刚掌权的时候,在建康的老皇帝点名要谢照容进宫给司马太真当伴读。
“这差事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让你进宫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怕你爹有二心,就把你叫进宫去。”郑夫人说起这件事情,还是觉得痛心。
姬无箬很恰好的为郑夫人奉上茶,将刚刚的情绪冲淡几分。谢照容笑道:“也就去了两年,不也就回来了。要说这个还得感谢姑母呢。”
郑夫人接过姬无箬奉上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女儿的话紧跟着点了点头,她说话慢吞吞的,姬无箬很显然已经掌控了她的节奏。
“阿母,我要吃鱼火锅。”谢照容凑在郑夫人身边,全然就是一副娇滴滴的小姑娘形态。
“准备了。”郑夫人说道:“你嫂子不能吃鱼,我又叫人另做了几样菜。咱们这就回去,马上就能吃了。”
谢照容又问起嫂子可有孕吐,夜里可还能睡得沉稳。
姬无箬扶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个孩子乖得很,害喜并不厉害。这会儿也快四个月了,夜里除了要起夜,别的还好。”
谢照容点了点头,笑道:“要不得几个月,阿母就有孙儿在身旁陪着了。小孩子最是好玩,也省得您觉得烦闷。”
郑夫人道:“小孩子净说些玩笑话,这个孩子是你兄长和嫂子的头生子,还是要放在他们身边养着。若是用得上我,我去帮帮忙就好了。”
姬无箬笑道:“母亲别打趣儿我们了,我和阿川没得经验,少不得要您和父亲帮忙呢。”
郑夫人多了几分正色,道:“我和你父亲年岁大了,你们肯定也听人说过,隔代养孩子总是骄纵。我不能叫谢家的孙儿成个娇养的公子哥。教养孩子的事情还是应该以你们为主。”
谢照容笑嘻嘻道:“母亲和嫂嫂这样一说,竟叫我有几分羞愧——路上净想着给侄儿选一个什么样式的长命锁了。”
郑夫人笑起来,道:“你还是孩子心性。”
“母亲说的是,不过我今儿还真带来了,嫂嫂也看看。”谢照容真诚的看着姬无箬,邀请她一同去看。
此时几人已经回到郑夫人居住的别院,谢照容立刻叫东夷将东西拿上来,精简的盒子,看不出里面东西的珍贵。打开一开,才见是一个纯金的长命锁,中间镶嵌着一块硕大的和田玉。
谢照容将锁拿起来,递给姬无箬,笑道:“我听人说,小儿是纯阳之体,要带玉方能中和。”
姬无箬小心接过,仔细看了才说道:“妹妹真是有心了,待这个孩子出来,他一定会喜欢的。”
这个长命锁,另外配了四只金镯子,谢照容让东夷一并给姬无箬拿了过去。
用过晚膳,谢照容陪着姬无箬在院中消食,没了母亲郑氏在场,两人说起当时在陈郡读书时的场景。
玩笑着说那时候蹲在墙头一起看俊朗的郎君,结果被谢衔川抓了个正着。
“嫂子不会在那个时候就被兄长盯上了吧。”谢照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兄长哪有那个心思,就是现在我们两个,他也是一心都在政务上。”姬无箬温润的说道。
略微听着似乎有几分埋怨,但仔细想想,里面藏着的竟是一种包容的欣赏。好像她早就想过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会是这样,又甘愿选择这种生活似的。
将嫂子安顿好,谢照容见母亲郑氏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原本好像要去和母亲说些体己话,见这样也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之后准备歇息。
刚躺在床上,还没有将被子拉过来,就听到一阵细细梭梭的脚步声,她瞬间警觉起来,仔细再一听,又觉得脚步声有些熟悉,扣住匕首的手暂时未动,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会儿竟在她的门前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