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算小,能坐下五六个人,此刻两个人坐里头更是极为宽敞。
徒留一人一猫在外迎风赶车。
小晴趴在商恳旁边,一副打死也不进车厢的架势。她才不想和那狐狸待在一起。
李惊玄购置马车时原想雇个车夫,商恳却把鞭子往手里掂了掂,说自己也使得,便顺理成章接了这活。
至于车厢里的另一位,便是蒲连玉。
都是一起入京,这人又通些术法,李惊玄也省的出什么差错,便顺道一起了。
李惊玄此番调职,商恳也不愿再留于县衙,打算日后跟在她身边做名侍从,只是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告诉她。
此刻他握着缰绳,风从耳畔掠过去,却一直注意着车厢内的动静。
里头影影绰绰,是两个人对坐的轮廓。
……早知道还有旁人上车,自己也坐里头了。他想着,手里的鞭子不自觉地收紧。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日头从东面攀上来,官柳渐渐稀了,换了成片的荻花,风一过便簌簌地白。
商恳从腰间解下水囊,敲了敲车壁。
“大人渴了吗?”
这是他出行前装的热水,此刻变温,正好入口。
车帘掀开一角,李惊玄探出手来接过水囊,就着喝了几口,注意到他的视线瞥向车内,李惊玄了然:“你也累了吧,找个阴凉处歇会吧。”
商恳应了一声,马鞭往车板上一搁,真就寻了片开阔平坦的草地将车停了。
马匹低首啃起枯黄的草茎,鼻息里喷出白雾,尾巴悠闲地甩着。
商恳率先跳下车辕,先给李惊玄掀帘子,又去搬水囊拾干粮,来来回回忙得脚不沾地,连小晴都被他路过时顺手喂了一块肉干。
李惊玄看得好笑:“我们又不是出来春游的,搞这么复杂做什么?”
她往旁边挪了挪,在自己身侧空出一块草垫,“行了,你也够累的,坐会儿吧。”
商恳正蹲在车后翻一只布袋,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只好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耳朵尖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不敢太近,又舍不得太远。
蒲连玉斜倚在车辕上,一腿屈着,手肘搁在膝头,姿态闲散,目光却从始至终都盯着二人。
商恳递了块干饼给李惊玄,自己掰了一角慢慢地啃,一边说着:“大人尝尝这个,我特意换了家铺子买的,比先前那家酥。”
李惊玄接过咬了一口,点头:“果然还是桐邱的饼好吃。”
商恳的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专心啃饼。
看向李惊玄的眼神像光照着水面的波光,一道一道地往李惊玄身上投,却自以为藏得很好。
真想挖了他的眼睛。
蒲连玉看着这一幕,这般想着。
那个姓商的凡人,赶车就好好赶车,现在端水送饼嘘寒问暖又是要做什么。
......这人似乎一直在讨李惊玄的欢心。
但李惊玄的目光、李惊玄的应声、李惊玄接过东西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明明该是落在他身上的才对。
就好像,有什么原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人惦记着。
蒲连玉在心里把商恳从头到脚挑剔了一遍。
手粗个壮,长得不如他,给饼子前也不知道先把手擦擦……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好,一直在这碍眼。
狐族天生便带一股子执拗的占有欲。不管是对食物、伴侣、或者领地,只要他认为这是属于他的,便会划在自己的领域内,不允许有别人触碰。
这领地意识几乎是生来就有的。小狐崽还没睁眼的时候,便会在窝里拱来拱去,用软软的鼻尖把兄弟姐妹挤到一边,独占母亲肚皮下最暖和的那一块地方。
春时万物萌发,夏时草木丰茂,正是天地间生机最盛的时节。狐族的占有欲也跟着疯长起来,比平日更烈、更燥、更不讲道理。
蒲连玉将自己内心的情绪归咎为领域被冒犯的不悦。
于是他走了过去,最后在李惊玄另一侧站定,俯身,长指从她手中那半块饼上轻轻拈走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末了睨了商恳一眼:“味道也不怎么样。”
李惊玄抬头看他,把另一块颜色略深的饼往他面前递了递:“那你尝尝这块。”
蒲连玉顺着握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唇尖几乎擦过她的指尖。他直起身,将那一口饼在口中含了含,眉尾微微抬起:“这块还行。”
李惊玄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这是不想弄脏他自己的手?但方才不是已经拿过饼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看来你喜甜口。”
他们方才吃的是咸口的椒盐饼,怪不得不对他的胃口。她把那块甜口的桂花饼整个儿塞进蒲连玉手里,“那这块你拿着吧,我正好不爱太甜的。”
管他是不是怕弄脏手,都给他自己拿着,给他惯的。
蒲连玉接过饼,指尖又蹭了她一下,乖顺应了声好。
见商恳脸色慢慢沉了下去,蒲连玉反而弯了弯眼睛。
商恳冷冷道:“如此粗鄙的食物让蒲公子吃,还真是对不住。早说公子嘴刁,我便不该拿出来的。”
“这话说的,”蒲连玉把头偏了偏,笑了笑:“再难吃的东西,李大人亲手喂的,也再好吃不过了。”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是满足。
商恳看着他,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人是故意的,皱眉道:“饼还是咸的好吃。”
蒲连玉:“甜的好。”
“行了,你们争吧,我去车上歇会儿。”
李惊玄方才觉得今日蒲连玉说话有些油滑,原来真是在嫌咸饼不好吃。便也不再管两人,她拍了拍手起身,往马车那边走了。
她一走,这里只剩他们两人了。
商恳幽幽开口:“她喜欢吃咸的。”
蒲连玉只淡淡看他一眼,跟上李惊玄,留下句:“赶你的车吧。”
商恳站在原地,看着蒲连玉掀帘钻进车里,帘子落下来遮住里面的人影。
他忽然有些后悔说了那句话。
倒不是怕蒲连玉听了去,而是觉得自己那句话一出口,像把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挑明了。
蒲连玉应该是在意她的,就像他在意她一样。
李惊玄闭着眼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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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鼻息均匀,像是睡着了。
蒲连玉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喜欢吃咸的,可那又怎样呢。
他怀里还揣着她刚才递来的桂花饼呢,是甜的。
可他又转念一想,那块桂花饼是她说“不爱吃甜的”才塞给他的。
他皱了皱眉。现在,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好。
......
到了晚上,急切的扣门声从柴门外传来。接着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老人惺忪的咳嗽。
“谁啊?”老叟的声音沙哑,带着被从睡梦中拽起来的不耐。
商恳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老人家,我们是赶路的,错过了宿头,想问问能不能在您这儿借住一晚?给钱也成。”
老叟上下打量门口几个样貌不凡年轻人,迟疑了一会儿,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侧了侧身:“先进来吧,屋里头窄,你们别嫌弃。”
几人闻言道谢,踏过门槛,进了那间低矮的茅屋。
从院外看,茅屋算不上大,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挺大的,却只有老叟和老妪二人住着。
老妪为几人整理出三间空房,老叟则是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只粗瓷碗,倒了热水推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将就喝口热的。”
李惊玄接过碗,道了声谢,热气蒙上眉眼,复又散去,这才抬眸问道:“老人家,您的子女呢?”
老人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儿子去年去服役了,一走就没了音信。女儿倒是嫁得不远,就在山那头,偶尔也会回来看看。”
“那每年的农事都是你们自己做?倒是辛苦。”
老人摆了摆手,扯出一抹苦笑:“辛苦什么,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最后叹一口气,“要是不闹蝗灾才算好。”
老天不开眼,今年偏偏闹了蝗灾。蝗灾所至之处,地里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连草根都翻了出来。
老叟自嘲想着,今年的农事估计都不用忙活的了。
颗粒无存,还收什么粮。
李惊玄皱眉,“这么说,你们这是闹了蝗灾?县令没有对此采取措施吗?”
老人面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嘴唇嚅动道:“......县令啊,早在蝗灾里以身殉民了。”
商恳面上也是凝重之色:“可是被蝗虫咬死的?”
蝗虫体内含有毒,在他老家也不是没出现过有被蝗虫咬伤的情况。但若真是被咬死,那蝗群的数量,该是何等骇人的光景。
老叟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画面,眼眶里头蓄了许久的泪落了下来。他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
那边老妪过来,听到后半段话,便替老叟答道:“县令是吃了蝗虫死的。”
李惊玄呼吸一滞。
她几乎可以想到那个场景。
蝗群铺天盖地袭来,县令站在地头,身后是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面前是啃光了田苗的蝗虫。
是什么让他做出如此癫狂的举动?
或许是拼经全力也阻止不了漫天蝗灾啃食粮食,是眼睁睁看着百姓饿肚子自己却束手无策,绝望的县令只能泄愤般吞蝗而死。
丁赋田赋又将压垮多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