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被差役带到号舍门口,神情紧绷。
时隔数月未见,他身形愈发消瘦单薄。抬眼望见同样在现场的李惊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错愕。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差役喊她李典史,孔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真实身份。
随即想到“县心教”中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她都知晓,又不见她表露异色。可谁料不久后那个“县心教”便没了踪影,他也就没再去过了。
孔文莫名心中发凉,这个李典史......当真是个手段强硬之人。
上官嵩翻阅完死者信息,死者姓刘,名珙,本贯淮安人,年方二十二岁,乃承南府刘员外之子。
而这孔文,本贯桐邱,与刘珙年纪相仿,两人都是衡山书院的学生。
“孔文,你隔壁号舍的刘珙死了。你墙上有处孔洞与他号舍相通,此事你作何解释?”
孔文眼神躲闪道:“草民……草民一无所知。”
上官嵩眼神一凝,厉声道:“一无所知?命案当庭,你还敢搪塞推诿。你可知,隐匿实情视同包庇,一样要担刑责!”
孔文不敢抬头直视,纵使心中没底也仍然不松口。
衙役搜查他赴考的书箱,里头有几支毫笔,一坛墨砚,看着与一般考生别无一二,更看不出哪里藏有作案的乌头。
“等等。”
李惊玄突然出声,喊住衙役,让他将其中一支毫笔递过来。
她细细打量,这支毫笔看着平平无奇,笔杆却比其他长出一截,她转动尾端,将笔杆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案上。
是一根铁针,一头被磨尖,上面沾有一些白灰。
“空心针?”不知谁突然道了句。
空心针一般用于针疗,若是将乌头的毒液灌在其中,只需几滴,注入到人体内,此人必定暴毙。
上官嵩冷笑一声:“这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铁证如山,你便是杀害刘珙的凶手。”
孔文脸色发白,一下子无力滑跪在地,他慌乱摇头:“不是我!是叶怀瑾逼我的!我从来没有害人的心思,是被逼的......”
“叶怀瑾是谁?”
“是……是我左侧号舍的考生。那根笔不是我的,是他给我的,是他指使我暗害刘珙……”
“他是怎么给你的?”
“我与他的隔墙同样设有可挪动的木板,昨夜,他便是通过此处递过来的。”
上官嵩一顿:“......这隔板又是怎么回事?”
孔文支支吾吾,只说是刘珙安排的。
案件有了转机,刘珙的死亡时间和原因都已确定下来,却没有人感到轻松。
一场科考,三个号舍房间互通,里面的浑水让人不敢细想。
上官兆当知府多年,深知里面的别有用心,他压下胸中怒意,带着府衙一众官吏前去传唤主副考官对质,留下县衙的人在此继续审案。
上官嵩命李惊玄将孔文带去贡院的偏殿审问,后又单独将叶怀瑾带来进行盘问。
李惊玄与那位被带来的书生擦肩而过,那清俊书生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移开,恭敬地对着上官嵩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叶怀瑾,不知大人唤我何事?”
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慌张,俨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等待上官嵩的问话。
周围差役看得稀奇,此人如此坦荡,莫不是那孔文一派胡言,硬将案件扯到他身上?
可三间号舍间均有孔洞不假,恐怕别有实情。
上官嵩问:“刘珙遇害,孔文已经招供是受你指使,此事当真?”
叶怀瑾语气不变:“刘珙的死与我何干?若仅凭他人的一面之词可以作证,我亦无话可说。”
“你号舍墙壁那块可挪动的隔板,又该如何解释?”
“我并不清楚,入住号舍之时,隔墙便已经是这般模样。”
“既然察觉到异样,你为何不禀报考官或是差役?”
叶怀瑾淡淡扯了扯唇角,回话带着几分讥讽:“大人说笑了。倘若我贸然上报,到头来反倒被安上私自凿墙的罪名,又有何人能够为我佐证清白?”
贡院偏殿,李惊玄递给孔文一杯水,“缓和些了吗?”
孔文双手微颤接过水,道了句谢。
心中思忖,或许是他想错了,这位官娘子倒是体贴,不似其他方才那些官吏行事狠厉,加上两人也算旧识,或许能保自己一命。
李惊玄温声问道:“你方才说是遭叶怀瑾胁迫,可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攥住?”
这番问话戳中孔文痛处,沉思片刻,竟是簌簌落下泪来,“你是知道我的情况,我家中已无亲人,唯独想考取个功名告慰他们......”
“我在书院求学三年,和刘珙熟识。有一回他塞给我一封拜帖,托我转交府学的黄郃,也就是此番科考的副考官。那时我压根不清楚这是用来贿赂考官的行卷,等事后才反应过来。刘珙拿这件事要挟我,一旦我向外揭发,便扣上科考舞弊的罪名,要拖着我一同身败名裂。”
“也不知叶怀瑾从何知晓此事,便以此胁迫我,下手除掉刘珙......”
孔文声泪俱下,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只是他言语之间尽数推作无奈,心底是否也藏着借机加害刘珙的私心,便无人知晓了。
李惊玄闻言,似乎被他打动,“那你可知叶怀瑾和刘珙之间,有什么恩怨?”
见她语气恳切,孔文咬咬牙,也不再掩瞒,解释道:“叶怀瑾也是我们同窗,他在书院成绩不错,却无背景......这三年一直被刘珙等人欺负,即便他屡次上报先生,先生忌惮刘员外的权势,从来都是置之不理。”
孔文没有细说,叶怀瑾的文章被撕都还算好的,有一回刘珙还派人将叶怀瑾推湖里浸了一夜,叶怀瑾因此大病三日,险些没了性命。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旧事,他现在只盼李惊玄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李惊玄估摸着时辰,料想上官嵩那边已然审出些许眉目。她暂且安抚好孔文,转身前往号舍。
可刚一走近,便听到青年润朗的声音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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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并无实证证明我蓄意杀人。即便揪着隔墙一事不放,又怎知不是我为了应试作弊,偷看隔壁答卷而已?”
闻言,李惊玄忍不住低笑出声,引来众人侧目。
她一针见血道:“孔文的学识远不及你分毫,你何苦费尽心机,偷看他的文章?”
叶怀瑾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很快镇定下来,抬眸看她。
“看来这位官娘子另有看法?”
李惊玄瞥了眼上官嵩,见他同样不解,便将方才孔文的说辞一一道来,每说一句,叶怀瑾的目光便沉一分。
“刘珙买通考官,你又受他所制,三间号舍之间相通的孔洞,想必是黄郃提早替你们安排的。至于刘珙桌上的白卷——”
“本意是等你作答完毕,经由墙洞传递答卷,让刘珙顶名舞弊,顶替你的才学博取功名。”
她抬眼直视叶怀瑾,字句笃定:“我说的,可有半分差错?”
叶怀瑾缄口不言,依旧看不出情绪。
上官嵩与周遭一众皂隶则神色震动,未曾料想到这起刑事案居然牵扯出科考舞弊。
若是李惊玄所言属实,贿赂考官,又涉嫌谋杀,此事一旦上报朝廷,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恐怕连知府都要担责。
恰在此时,知府派人告知,所有人移步至府衙正堂。
上官兆高坐正位,杨溶坐在一旁,阶下跪着负责此次科考的主副考官,显然涉案的考官已经招了。
上官兆厉声诘问阶下的叶怀瑾和孔文:“好大的胆子!区区应试学子,竟敢串通舞弊,更是草菅人命!科考乃国之取士根本,尔等视国法如无物,视功名如儿戏,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孔文本就心神俱溃,被这一声雷霆怒斥吓得浑身一颤,断断续续地说着供词,再无半分辩驳之力,只剩满心惶恐。
反观一旁的叶怀瑾,面色沉静无波,终于默然开口认罪:“我已将刘珙行卷舞弊的证据,埋在了贡院外的树下。其中包含信件抄本,黄郃收受贿银的账目记录,还有刘珙与孔文的往来串通细节,一切清楚记录在册中。”
上官嵩立刻遣人前去取证。差役很快折返,带回一个严实包裹,打开一看,内里文书堆叠,纸上字迹细密,确实是相关证据。
上官嵩皱眉沉声追问:“你既然早已握有全部证据,大可揭发告状,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害死刘珙性命?”
叶怀瑾自嘲一笑:“刘珙既已将考官收买,我又怎敢笃定在座一众官吏不会被笼络?倘若用我一命,能够借此肃清科考风气,也算值得。”
他恨刘珙吗?他自然是恨的。
恨他无恶不作,恨他有权有势,恨他不学无术却可摆弄他人的命运。
此人欺辱他三年,叶怀瑾本可以忍过这三年,离开书院后考取功名远走高飞。
叶怀瑾本以为自己可以逃离这里,可刘珙硬生生把他牵扯进科考舞弊的耻辱榜上,就算考得功名也终身摆脱不了。
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寒彻骨心的湖水浸透整夜——
真正的叶怀瑾早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