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恐怕与大人无关吧——”
上官嵩心绪烦乱,李惊玄那句话反复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此人当真是太过放肆,全然不将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
待到翌日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上官嵩压着满心愠怒,径直去往西院寻人。
却又一次扑了空,那两人竟又是不在!
山脚下,立着一众身着道袍的道士。
一共三女四男,为首的红衣少年,遥遥望见李惊玄与商恳的身影,朝他们挥手示意。
二人快步上前,没有多余寒暄,将昨夜从小晴口中得知的内情尽数道出。
听罢,一位浓眉中年道士面色沉下,神色凝重开口:“若是能在血祭大典开启之前动手,破阵除患,未尝没有击杀他们的机会。”
一旁灵动活泼的黄衣女子笑着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你们可别小瞧我们师叔,他早年游历四方,亲手斩杀过数只百年修为的老妖,本事极是过硬。”
李惊玄微微颔首,一行人这才走往祭坛。
原本置于洞内的血鼎,已然被挪至林间空地。地面纵横交错,画满了符文,十二道身影将其包围,血祭护阵已然开启。
黄衣女子转头看向身旁中年道士,“师叔,他们已经开启阵法了,我们趁早出手吧?”
“不急。”中年道士沉声开口,“血祭已经启动,却不见金猖踪影,恐怕情况有变,切勿轻举妄动。”
“你们在此留守,紧盯阵中动静,我入殿探查一番。”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然隐去踪迹,悄然潜向大殿深处。
李惊玄的目光掠过符文,落在阵中一道单薄身影上。
那人面皮惨白,身躯微微颤抖,眉眼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苦,正是被迫镇守法阵的小晴。
中年男子很快便回来,语气古怪:“殿内一个妖的身影都没有,恐怕那金猖早已逃离。”
“他们竟连这血祭竟也放弃之不顾?”另一个道士惊讶。
众人又看向中心的血祭法阵,十二妖仍在阵中。
黄衣女子眸色清亮,手握剑柄上前一步,提议道:“既然大妖已逃,那我们索性趁机出手,将余下这些小妖一并收拾好了!”
周遭几名年轻道士立刻应声附和,皆觉这是绝佳的除妖时机。
唯有陆檐星看向一旁的李惊玄,见她神色无常,便对着师叔道:“此阵规则严苛,一旦血祭失败,阵中十二妖尽数殒命,我们不必多费力气了吧。”
中年师叔闻言颔首,当即定夺:“眼下首要之事,是肃清残余妖众,防止它们逃窜下山,残害凡间百姓。”
众人不再纠结法阵,立刻分头行动,排查山间各处异动。
法阵无人掌控,顷刻便失了维系的法力。
受制于阵规的十二妖瞬间遭受反噬,众人齐齐身形一颤,张口喷出鲜血,瞬息之间接连倒地,化作血水淌开。
李惊玄看着一地狼藉,站了好一会。
她本打算事成之后设法保小晴一命,小晴身不由己,又有意悔改,本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最后,自己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丧命。
李惊玄垂眼,移开视线。
她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李惊玄将玲珑玉佩归还陆檐星,与一众道士辞别。众人各自离去,道士们返程宗门复命,她与商恳二人也分头折返。
一路心绪沉沉,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的县衙。
就在这时,书房房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上官嵩一身官服,面色不悦,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李惊玄,屡次视本官于无物,你当真以为,我动不得你?”
他方才听闻下人通报,得知李惊玄已然回衙,他便即刻前来,一心要好好教训对方一番。
想他知府少爷,谁让见他不是言听计从,而此人却依旧我行我素,无视他这个知县的话。
却见对方坐在桌后无动于衷,上官嵩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想起昨日宴席上众人闲谈传出的各类流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话语阴阳婉转。
“平日里摆出一副一心为公的模样,看着倒是高尚。只是我听闻,你行事未必那般光鲜。这般位置,若是担当不起,倒不如趁早让出,省得占着典史一职,惹人笑话。”
上官嵩正打算继续出言敲打,话音未落,一声清脆骤然响起。
一记耳光径直落在他面颊。
上官嵩猝不及防,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许久没能回神。
“清醒了吗?”
李惊玄收回手,压抑在心里的情绪稍有得到宣泄,冷声道:“你若看不惯我,亦可让知府给你换个更好的去处,何必困在这小小县衙,省的占着知县一职。”
见她原封不动拿自己的说辞回击,话里话外暗讽他如何得到知县一职。
脸上灼烧感阵阵袭来,他自幼受世家礼教束缚,心中气节绝不允许自己对女子出手。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上官嵩怒极反笑。
“好,真是好。今日我算是领教李典史的能耐。口舌拳脚你都占尽上风,多说无益。往后县衙之中,你我各凭本事。”
说罢,摔门而去。
听见书房内争执声归于平静,一双蓝色眼眸轻轻转动,才从暗中走出。
“喵——”
白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桌案上,圆睁双目望向李惊玄。
李惊玄微愣,没想到这只白猫还在。
不由自主地指尖抬起,轻轻抚上白猫蓬松的皮毛。
可惜,已经都结束了。
“喂,谁准你摸我了?”
白猫张口,传出一道熟悉的女声。
李惊玄的手顿在半空。
“小晴?”
白猫慢悠悠舔了舔爪子,漫不经心应声:“唤我何事。”
李惊玄满眼诧异,方才心中的沉重怅然瞬间散去大半:“你怎么会寄身在这白猫体内?”
脑海里不由浮现那气息慑人的狐妖,小晴随口搪塞:“不清楚,醒过来便成了这副模样。不过这般倒也不错,总算不必困在七悬山中受人管束。”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跳上架高的书架,尾巴随意一扫,数份卷宗哗啦啦滚落地面。
白猫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贱兮兮的快意:“往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嘿嘿。”
看着散落一地的卷宗,李惊玄并未动气,也只是轻轻一笑。
小晴狐疑地看她一眼,竟然不生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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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一转,白猫纵身跃上床帷,尖利爪子勾扯着帷幔上的绸缎,划出几道裂痕。
“先前我可是帮了你们大忙,往后你可得好生伺候我,听见没有?”
等了半天,也只听见一人应许道:“这是自然。”
小晴便没了脾气,倒在那软榻上将身体蜷成一团。
元日当天,家家户户喧嚣热闹,就连县衙各处也稍稍装点一新。
典史署坐落于县衙西院,是座两进的四合院。前院处理公务,清净规整,后院便是起居休憩的内宅,有独立的厨房。
县衙东院的户房片区,是主簿一众官吏的居所,此刻元日佳节,众人尽数归家团聚,一众皂隶得了假期也同样离去,衙署也就冷清了下来。
李惊玄留在典史署,索性同化作白猫的小晴共度此节。
她取来早前购置的食材走到后院,着手准备晚饭。
她并不在意这类节庆,只是周遭处处洋溢着烟火气息,受这份氛围浸染,心底也悄然生出几分兴致。
小晴时不时凑过来,探头探脑瞧着她忙活。
一时玩心大起,不慎一脚踩进盛放面粉的瓷盆里,雪白的粉裹住肉垫,跳上案板,落下几朵浅浅浅浅的梅花爪印。
蒲连玉静静听着那方热闹,暗自思忖。
他近来委实管得太多了。
先是这典史,又是金猖,到头来,连这无名小妖也顺手救下。
尽是毫无意义的琐事。
突然间,蒲连玉又想起那时候,他法力受损,连他的心智也一同停留在了孩童。
樵夫将他救下,偶尔,他也会跑到那条山脚的溪流边坐着。
无聊时往水里丢几块小石子,击得水面泛起涟漪。风吹来,将这些越来越朦胧的荡漾吹进他眼里,看不清水里自己的倒影。
等他再定睛一看,自己还懵懂的面庞消失不见,樵夫也变成一座小坟。
原来又一个几十年过去了。
蒲连玉垂眸,隔着这么远,食物的香味竟还是飘到了寅宾馆来。
不多时,寅宾馆的院门便被轻轻敲响。
蒲连玉开门,门外立着的正是李惊玄。
“看你也未曾返家,若是无事,不妨来后院一同吃顿便饭?”
算下来偌大衙署,此刻或许只剩他们二人。
蒲连玉片刻失语,目光落在她额间的细汗上,最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走入典史署后院,甫一进门,就见那白猫像见了鬼一样躲在灶台后面。
小晴怎么也想不到,李惊玄方才出门,竟是去邀这狐妖!
早知道如此,她说什么也不会留在这后院!
视线猝不及防与蒲连玉相撞,对上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小晴顿时不敢吭声。
李惊玄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将吃食布好。
桌上菜式朴素算不上精致,炖得软烂的肉汤浮着薄薄油花,热气氤氲,鲜香扑鼻。几碟时令小菜清爽入味,色泽鲜亮,还有刚蒸好的白面吃食,松软白净,带着淡淡的麦香。
蒲连玉一同落座,夹起一块菜肴放入口中,一丝异样悄然掠过心底,他敛去神情,安静进食。
......这似乎是他们第二次一起用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