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7. 七悬山案(四)
    “关门关窗——”

    “防偷防盗——”

    亥时,敲锣打梆声照常响起,一男一女行至西街长巷,两人头戴黑布小皂帽,身着统一的藏蓝布衣。

    大赢朝的诏令里并不禁夜行,因此总有心思活络的人来西街摆夜市,三更尽,五更又开。

    女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摇曳灯火将二人的剪影拓在石墙上。

    许是不堪忍受这般凝滞的氛围,女子重重喟叹一声,“这般熬下去,究竟何时才是个头?日日奔波劳碌,薪俸却得微薄可怜,要不是屋里头那位病了,我才不愿走这一趟。”

    男子侧目:“怎的又病了?”

    “还不是那老毛病又犯了,一入冬就腿寒,下不了床。”

    “怎么不寻个郎中看看?”

    不提还好,一提求医之事,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怨屈,声音不免尖锐起来,“寻郎中不需银钱吗?每日糊口尚且拮据,哪里匀得出汤药诊金的开销?我又何尝不懂寻郎中的道理?”

    见自己随口一语惹得她满心愤懑,男子一时怔忡,片刻后方才讪讪轻叹一声,别人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

    女子眼眶微红,神色间悲戚难掩,显然家中艰苦和丈夫病痛令她心如刀绞。

    突然察觉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便似有所感地往后看一眼。

    一个蓝衣书生似乎观察二人许久,见她回首,忙上前告饶:“在下无意叨唠,只是方才听闻夫人阖家境遇凄苦,心中委实不忍,想着略尽绵薄,稍稍纾解夫人难处。”

    女子目露迟疑,“公子一片善心,我感念不已。只是若是想要周济银两,还请公子收回好意,只怕我一时也难以偿还......”

    袁宁闻言淡淡一笑,语气谦和坦荡:“夫人多虑了,我断不会以银钱相赠,这般接济终究治标不治本,算不得实在。”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木质令牌,递至女子眼前,牌面镌刻着细密纹路,写着“县心袁宁”几个字,表明自己身份。

    “在下乃是县心教奉道之人,名唤袁宁。教中教主心怀慈悲,每隔三日便会开坛,无偿为贫苦百姓诊治病痛。夫人若愿入教诚心祈福,明日此刻,可前往七悬山下寻我便是。”

    女子有些意动,将令牌细细打量后还给对方,“当真分文不取?”

    “这是自然。”

    一旁同行巡夜的男子眉头皱起,觉得有些蹊跷,“你先别冲动,平白无故哪有这般善心善事?”

    袁宁还来不及辩解,那女子闻言便神色一变。

    “你不必这般冷言泼冷水,只要能治好我家相公,纵是怎样我都甘愿一试!”女子怒瞪他一眼,转而上前朝袁宁道谢:“公子您放心,明日我定会准时去的!”

    袁宁察觉到那同行巡夜男子的目光越发疑虑,知晓不宜在此久留过多攀谈,便温和应声应允,拱手同二人辞别。

    待到袁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四下再无旁人踪迹,方才一路同行规劝她的商恳方才侧目望向身侧的李惊玄。

    此刻的李惊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悲戚愁苦模样,眉眼间满是计谋得逞的悠然得意,全然换了一副神态。

    她挑眉看他,虽未开口,但商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一同顺着路回到衙内,与值守的更夫逐一交割交班。

    待交接妥当后,她才轻扬唇角,声音带了几分自得:“如何,我这办法不错吧。”

    知县见不能把罪行按在她身上,也不准她插手查办这起案子,转而分派了些闲散活让她处理。可上有政令推诿,下便有她的迂回对策。

    这便利用了更夫的变通去夜巡西街东街,果真有县心教的人找上。

    商恳此刻却担心另一件事,他眉头紧皱,“你确定明日要独自前往?”

    李惊玄动作一顿,她自然是有顾虑的,但县令已调动商恳有别的安排,因此身边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能帮衬自己。

    其他皂隶难保是否听她调令,她也不敢牵扯进更多人。

    不是她不惜命,只是知县不放权又查不出头绪,她怕耽搁方家三人安危,只好寻这个办法了。

    她神色从容,漫不经心道:“无妨。那袁宁一心想诱我入县心教,不会现在就对我动手,我一人前去反倒更能卸下对方防备,你便在衙内等我消息。”

    见她去意已决,商恳不再劝阻,却依旧不放心,便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递过去,显然早已备好。

    “这匕首是我亲手锻造打磨,形制轻巧趁手适合女子使用。原本打算家妹及笄后赠她,现暂且借予大人护身,盼你平安折返。”

    李惊玄明晰他一片恳切心意,有武器傍身,她心里也能踏实几分,便没有客套推辞,伸手接过匕首,“放心吧,这匕首我肯定完好无损带回给你。”

    两人殊不知,今夜的行动全被一人收尽眼底。

    男子姿态闲适,一双艳丽的桃花眼闪过一抹兴致,右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屋中的梅花。

    蒲连玉倒也有几分好奇,李惊玄会为了此事做到什么地步。

    夜色融融,不知寒蝉落在哪根树梢,几种鸣声交叠扰得人心底发毛。

    李惊玄早已将匕首妥帖收好,刚没走几步,便看到袁宁已在那候着了,身旁还跟着几人。

    分别是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小童,以及一个瘦弱书生。几人打扮朴素,面上皆有苦色。

    李惊玄庆幸自己来时做了装扮,往脸上涂抹了些灰,添上几分郁色,显得模样没那般惹眼,又向衙内粗使的仆役借了套旧衣,方才融入其他人。

    “几位皆是今日要一同前去观礼开坛的新晋弟子,不妨趁这会儿你们互相认识一下。”袁宁介绍道,随后带着几人往深山走去。

    “俺名刘壮,这是我孩儿大石。”那大汉抬手揉了揉身侧小童的发顶,憨厚道。

    接着那书生温声道:“诸位喊我孔文即可。”

    李惊玄暗自记下几人的姓名,轮到自己便胡诌了个假名。

    交谈中,她才知原来那对父子中的小子是个痴儿,已是八九岁的年纪心智却停留在了三岁,故而想来碰碰运气。

    而那书生则是多年考取功名无望,家中至亲又相继离世,心有郁结憋闷于心,便想来静心祈福。

    一行人到了一个山洞前停下,只见袁宁将前面遮挡的杂草拨开,洞壁竟藏匿着一个通道,宽度大约二尺不到,仅能一人行走,李惊玄走在最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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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岩壁上绘着些错综复杂的纹路,形似细沙汇向深处,越往里走,纹路面积覆盖得越广。

    忽而前方亮起一簇微弱的光,待所有人进去后,才发现洞窟内里竟豁然开阔,大有乾坤。

    正中高台之上设着一尊鎏木宝座,上端端坐一位老者,慈眉善目,满头白发垂落周身,一眼望去,俨然便是遁世修行多年的得道隐士模样。

    宝座两侧分列数名女子,衣袂轻盈飘逸,身姿温婉绰约,宛若谪落凡尘的仙子,静静侍立在侧。

    最下方则是一片连席,此刻已有上百名百姓齐齐跪坐于此,神色虔诚而敬畏。

    庄严而荒诞。这是李惊玄看到后的第一个念头。

    经过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袁宁安排几人入座,四人便学着其他人的姿势跪坐好。

    仪式正要开始,李惊玄突然闻到一股奇香,倒不像寺里的檀香,反而像某种果肉浸泡后发酵后的糜香。

    香的腻人,让人心里发慌。

    难道是迷香?

    仪式的流程并不繁琐,先是诵教传义,而后是选几人治疗伤病,最后便是祈福。

    上方传来一女子的吟诵声,内容却令李惊玄心头一颤。

    “......佛门教派坐拥万顷良田,收受权贵无尽香火,只庇佑达官显贵,反倒告诫穷苦百姓安于饥寒,将苦难归为前世孽债。官吏豪强横征暴敛,肆意压榨万民,全然不顾生灵疾苦。”

    李惊玄突然觉得这嗓音格外耳熟,望向高台的女子细细端详,不由一愣,这人分明就是那晚叩门的女子。

    那人并未停歇,依旧慷慨陈词。

    “......唯有我教不分高低贵贱,救济病痛饥寒之人。佛不渡苍生,王权不恤黎民,唯有皈依我教,方能挣脱苦楚,求得生路。”

    女子音色清亮通透,一番话下来,说得听者动容,低首心折。

    李惊玄表情复杂,心里越发不安。

    这是......要起义的征兆啊。

    再望向一同前来的几人,他们看上去同样极为震惊,但眼底的一片迟疑却表露出已被说动几分。

    总算挨到诊治的环节,方才不见的袁宁此刻出现在了高台,俯身对着白发教主低声禀报了几句。

    教主听罢,抬眼朝着众人这边望来,伸手轻抬,径直指向了下方的刘壮父子二人。

    刘壮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个运气,连忙牵着孩儿快步上前,言语恭谨忐忑,道出儿子的病况。

    那教主听闻后,广袖一挥,一碗汤药凭空落在刘壮面前。这番变化令刘壮吓了一跳,这教主竟还会通天仙法!

    李惊玄嘀咕一声,不过是哄骗众人的戏法罢了。

    那小童将汤药饮下片刻,心智骤然清明,口齿利落跪倒在地,向着教主躬身道谢,全然褪去了三岁孩童的懵懂痴态。

    刘壮亲眼见爱子痊愈,当场热泪滚滚,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叩拜,满心皆是感激。

    角落的李惊玄目睹整个过程,心中顿生戒备。

    这县心教倒是费尽心思,配合这对父子的精妙演技,编排出这样一起戏码。

    总不能是真有仙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