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东边无名巷中的青桐斋最近门庭若市。
据说老板娘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风姿绰约,乐善好施,只要来她店里一逛,便能白得一双冬袜。
这冬袜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但对贫苦人家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至少今年冬日,他们行山的路会温暖些。
消息传开后,青桐斋门口不到辰时便排满了人,生怕来晚了些,冬袜便被抢完。
当然,大部分人来了后,只是略略在店内走上一圈,便低头领着袜子出了门。
但也有富家公子小姐慕名前来,不为冬袜,只为一睹这做亏本买卖之人究竟有怎样的姿色和头脑。
可惜的是,老板娘一直以面衣遮脸,公子小姐们兴盛而至,却只能瞧见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眼。他们再想多看一眼时,便会被老板恶狠狠地瞪着,只能老老实实挪开眼,装模作样欣赏起货架上的古董来。
人多了,总有人会买上些茶壶、画作,不到半月,青桐斋便挣回了进货的本。
除了那美貌又神秘的老板娘,青溪镇的人谈起青桐斋时,还会顺便谈论老板娘的几个孩子。
他们说的最多的是:“那老板真有福,这么年轻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各个都长得水灵灵,看上去就聪明。”
说的第二多的是:“你们不觉得他们那几个孩子,长得和那老板一点都不像吗?”
没错,青桐斋的小妖都化形了,就在中秋过后。
老板娘叶晚桐有几次在街上刚好听到这般议论,心里五味杂陈,回来后盯着几个不断闹腾的小妖叹气,心想她若是真有五个这样调皮的孩子,怕是要气晕过去。
况且,五个孩子!怎么生的过来?
一年一个也要五年了!她还没十九岁!
小妖们倒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见了叶晚桐便吵嚷着要银丝糖吃,叶晚桐说忘了买,游光便带头哭了起来。
“女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孤!”
它,不,他如今就是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脸蛋圆滚滚又粉嫩,除了头顶一撮金色的毛耷拉在脑后略显怪了些,看起来与人类孩童并无二样。
他这一哭,毛毛和点点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们看起来比游光小一两岁,头大身子小,眼睛炯炯有神,脸上长了些雀斑,平日里最喜委屈巴巴地望着叶晚桐讨吃的。
多多倒是淡定得多,她是唯一的女孩子,长着兔牙,扎着麻花辫,眼睛总是红红的,看起来总是一副困倦模样,只要不疯起来,大多时候都挺乖的。
疯起来,她便最暴躁,和游光打过好几次架,掀了他五次碗。
小黄倒是所有小妖里长得最像青溪的,虽内心火热,外表看起来却斯文又平和,眼窝深邃,皮肤白皙,叶晚桐每每望向他,总觉得他或许当真是青溪的私生子。
曾经小黄最是热情,化形后,却变得安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扑到叶晚桐身上正欲舔她时,被青溪提起来警告过几次,如今他见了叶晚桐,都不太敢做过于亲密的举动了。
叶晚桐被他们吵嚷得脑袋发胀,从包里掏出一盒豆沙酥扔到桌上,说:“吃吧,别打架,一人一块。”
游光第一个冲上来扒开食盒,流着口水数了数,对叶晚桐说:“可是你买了八块!”
叶晚桐点点头,说:“清惜同我也要吃。”
游光撇撇嘴,自告奋勇当起了分酥的那个,给多多先挑了一块磕碰地少了个角的,又把一块又大又完整的塞进嘴里,塞完后还不过瘾,抢过多多的那块破损酥饼就咬了一大口。
多多气得跳脚,捏住他的脸胡乱拉扯,小黄便拽了拽她的衣角,把自己那块还没动过的递给她,多多这才止住气,接过小黄的馈赠,甜甜地吃了起来。
“多多,”叶晚桐拉过小兔妖,夺走她手中的豆沙酥,严肃地问她,“小黄哥哥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你,你要说什么?”
多多嘴里还塞着未嚼完的豆沙酥,腮帮子鼓鼓囊囊,吞吞吐吐地说:“我……我……”
她化形没几天,还不大会说话,不比游光油腔滑调,叶晚桐教得便耐心许多。
“很好,你现在会说‘我’了,”叶晚桐夸着她,把豆沙酥塞回她手里,又问,“你要怎么向小黄表示感谢呢?”
多多终于把甜食咽了下去,思索片刻,学着人类那样合起上下齿,说得含糊又奶声奶气:“谢、谢谢……”
叶晚桐莞尔一笑,摸着她的脑袋说:“真好,多多,你既然已经会了这话,便去同小黄哥哥说吧。”
语毕,她又把游光扯过来,蹙眉对他说:“此处不是你的宫殿,你不可以觉得所有东西都理应属于你,下次倘若再欺负别人,你就没得吃了。”
游光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说了声“知道了”,走到一边和多多道了歉。
叶晚桐则掏出了自己的那块豆沙酥,递给了眼巴巴瞅着她的小黄。
青溪提着食盒回到青桐斋时,叶晚桐已经累得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她白日里得看店,还得看着这几个小妖,晚上回去还时不时被自己折腾到很晚,青溪望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便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火了。
只是尝到滋味后,他每每单独和她相处,心中那团火便蠢蠢欲动。他试过几次回山跳入溪中降火,可一旦回了家,他还是没能忍住。
小妖们见叶晚桐熟睡,纷纷守在店门口,生怕有什么歹人进屋伤着她。
倘若叶晚桐能看到他们一次排开坐在门槛上的画面,大概又该感动到落泪。
叶晚桐或许不知为何这些小妖们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青溪也并不能完全理解,他只是隐隐觉得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当日,他随着叶晚桐回叶家见到新生儿时,当真产生过与叶晚桐绵延子嗣的想法,虽那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可第一次与她交|融的那一晚,那念头又再次幽暗地涌了上来。
这些小妖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才提早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化形吧。
曾有前辈告诫过他,山神不可擅动妄念,否则影响深远,如今看来,前辈还真是高瞻远瞩。
午饭后,青桐斋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青溪正在柜台边算着上午的收入,而叶晚桐则趁着铺里没人,教着小妖们学说话写字。
她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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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回家,但既然他们已经化成了人形,那便不应再向动物那般任性地活着,人界该学的知识得学,该守的规矩也得守。
否则若是他们真有一日做了错事,伤了人,那她可算酿了大祸。
小妖们不情愿学这些异界的知识,当着她的面撕起写字的纸来,还用笔在彼此脸上画圈圈,画得开心了,便嘻嘻着嘲笑对方丑陋。
叶晚桐见了也不恼,默默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纸,对着先带头捣乱的游光说:“小光,今晚没你的饭吃。”
游光向来贪吃,而叶晚桐教育孩子时总是说到做到,游光一听,便像蔫了的茄子一样坐在座位上老老实实跟着她练起字来。
黎夏一来到青桐斋,便见到她的嫂子一句一句带着几个孩子念诗。
孩子们念得摇头晃脑,口齿不清,有两个呆头呆脑的,虽然睁着眼,但看起来就神智迷离,口水沿着下巴流到衣领中,就差一头栽到桌上睡下。
黎夏敲了敲门,青溪便抬起了眼,见到她贸然拜访,很是惊讶,难得瞪圆了眼睛。
叶晚桐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认出了黎夏,对她甜甜笑着,起身便要去给她倒水喝。
黎夏摆摆手,说:“我来找我哥说几句话,不喝了。”
旋即,她朝着青溪飞速招手,道:“哥,你快出来!”
青溪放下算盘和笔,刚走出店门,就被她拽着飞上了铺子的房顶。
青溪潇洒地甩了甩被她拽皱的袖子,调笑道:“什么事如此神神秘秘,连你嫂子都不能听?”
黎夏可没有他这般好心情,捂着脸就开始落泪。
“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从今晨到现在,她憋了一肚子委屈,此刻总算找到了人倾诉,眼泪便如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黎夏从没在他面前哭得如此无措过,他也不得不站直了身子,蹙眉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把、把终焉石弄丢了!”
闻言,青溪心下一沉,竟也感到了一丝恐慌。
终焉石……
没了终焉石,山神靠着伴生石最多只能活预计的一半寿命,而倘若此时伴生石也被剥离黎夏的身体,要不了百年,整座青夏山就会如一朵枯萎的花,寂静地衰败在尘埃中。
那时,黎夏也会消失。
说起来也可笑,明明是神,他们却一辈子都要被这两块石头限制住,没了石头,山也无法存在,有了石头,他们又得循着终焉石写定的预期寿命,捱过每一个难熬的夜。
沉默半晌,青溪问她:“在哪里丢的?”
黎夏哭得直不起腰,缓缓抱着膝蹲在房顶上。
青溪见妹妹如此可怜的模样,不忍心她受到如此大的打击,遂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哄道:“别怕,哥哥在,你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去找。”
黎夏总算好受了些,揉了揉眼睛,抬头抽噎道:“在安阳城,安顺客栈……”
“怎么会在客栈?”
黎夏闻言又埋头哭了起来,自暴自弃地捶着屋顶说:“我睡了一个男的,被他骗了不行吗!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