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至城南护城河白玉桥上时,一辆马车刚巧驶过。
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撂起前蹄改了道,不管不顾地撞向叶晚桐。
叶晚桐正沉浸在奔跑的酣畅中,未曾察觉这突然其来的威胁,等被疾驰的车身撞下桥时,才惊觉自己当真飞了起来。
她下意识松开手,放开被自己拉着跑过半个城的人,手中的那件云锦外衫,她却牢牢抓着。
被她放开的人踩着桥墩一跃而下,驱使着藤蔓缠住她的腰,将她拉至自己怀中。
叶晚桐来不及作别的反应,怕青溪落水后呛到,先行捂住了他的口鼻,又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冰冷浪潮并未袭来。
她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河面上,宛如一片无意飘至此处的梧桐叶,惊扰了肃穆庄严的水中月。
是夜,河道边仅有零星渔船随风摇曳,搅碎一池秋波。
桥下缀着七彩灯笼,灯影倒映在水中,乱花渐欲,让人分不清何处是花,何处是月。
马蹄与嘶鸣从桥的另一侧悠扬传来,驯马人从车上跳下,匆匆捡起被撞下车的货。他扶着腰低头,看不见河面上的叶晚桐,自然也不会向她道歉。
叶晚桐惴惴不安地睁开眼,见脚下便是水,而自己的脚尖点在水面上,只要稍微动弹便掀起一道涟漪,不禁抓紧了青溪的袖子。
“别怕,”青溪为她拨开方才被他的衣衫弄乱的额前发,柔声道,“可有伤到何处?”
叶晚桐方才被撞到了腰,按理来说应当很痛,可她竟一丝痛楚都感受不到。
“不痛,”她抬眼望向他,“你呢?没伤着吧?”
青溪摇了摇头,又问:“你方才跑什么?”
叶晚桐笑道:“他们要抓你,我自然要带你离开。”
青溪沉默片刻,道:“你不怕我当真是妖?这样算来,你可是私藏妖孽。”
“我们家现在已经有五只妖了,多你一只根本不多,况且,你是我家人,私藏就私藏了,他们若是来找我,我不会怕的。”
她轻轻将他推离,垂眸望了一眼脚下,抬脚踩了踩,见鞋并未沉入水中,喃喃道:“好奇异,我居然真能飘在水上!”
“是你做的?”她又踩了一脚,脚尖敛起一串水花。
青溪点点头,说:“你可以试着走走。”
他没问她是否看到了自己诛杀魔物的场景,也不敢问她会不会怕他是个杀人如麻的禽兽。
他怕她指着他质问为何要杀那小男孩,也怕自己无法向她解释清楚何为魔物,好在叶晚桐并未发问。
她还是那样,只要他不说,她就不问。如此一来,他们二人间便能避免许多争执。
只是……如此当真是好的吗?
叶晚桐倒真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方才那诡异的不似人的东西试图杀了青溪,而青溪不过是反抗而已。
她已经亲眼见过贞女侠伏魔,那青溪做的事便与贞女侠如出一辙。
而她也总算收回了久违的勇气,带着被冤枉的青溪离开令人窒息的包围。
她笑吟吟地想,果然近朱者赤。与青溪和贞女侠接触过后,她也正在变成勇敢的人。
倘若今日是中秋,那一定会是她最难忘的中秋。
叶晚桐越想越受鼓舞,伸出另一只脚也往前迈了一步,见自己真能平稳站在水面上,便笑得咧开了嘴,牵起青溪的手,再次奔跑起来。
她踩过的水面似有萤火虫驻足,泛起点点微光,开出朵朵浮花。
青溪跟在她身后,望着她随风翻飞的裙角,竟觉得自己好似只被困在山里近千年的兽。
而此刻,他终于重获自由。
跑着跑着,她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在水上转起了圈,边转边笑,洁白的裙面在空中散开,望去像极了水中的一轮满月。
她转累了,便蹲下身,将青溪的衣服端放在膝上,捧起一抔水,坏笑着泼向了正怔神的人。
凉水哗啦啦落在青溪身上,他却觉得自己被烫着,体温逐渐攀升,瞧着她的眼也迷蒙起来。
叶晚桐没等他反应,拔腿又向前方跑去,没跑两步,身子却涌上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她不得不停下,俯身大口喘气。
一条藤缠上她,徐徐将她卷回,她后仰着,裙边入水,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雪白的波纹。
叶晚桐知道那是青溪的藤蔓,她一点都不害怕,甚至隐隐期待着与他贴近的那一刻。
他缓缓接住她,她便朝他露出个狡黠的笑,等藤蔓松开后,再次拉着他狂奔起来。
说来也奇怪,只要她牵起他的手,她便不会觉得疲惫,甚至连向来难以驯服的肺部也变得温顺,为她源源不断输送新鲜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倏尔,河畔似有流星划过。
紧接着,喧嚣的碎裂声与爆炸声响彻云霄,叶晚桐抬起头,见城中燃起了烟火,宛若万千星辰攀向天空,不禁停下了脚步。
青溪没料到她忽然减速,一个没留神撞在了她身上,把她撞出了两步。他伸手接住她,她便倚在他的臂弯里,透过他的眼睛欣赏起热烈的烟花来。
青溪也被那火树银花吸引,正欲侧头,就感到一双凉冰冰的手覆上了他的双颊。
“别动……”叶晚桐低声说。她眼里朦胧着他的倒影,手顺着他的面颊一路向上,描绘着他挺巧的鼻梁与分明的眉骨。
“真好看……”她笑了,“烟花真好看。谢谢你。”
语毕,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被吻的瞬间,青溪耳边响起了烟花腾空爆裂之声,他回眸,却发现烟花早已停下,天边恢复一片寂寥。
他俯身将她揽在臂弯中,哑声问她:“只是烟花好看?”
叶晚桐羞涩地摇摇头,抬起脑袋又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和眼睛。
青溪深吸一口气,颤声问:“回家吗?”
叶晚桐柔柔点头,他便带她回了青溪山脚下的宅子里。
或许他们应该回叶家,可是这二人此刻正相拥着,恨不得把彼此拆|吃|入|腹,谁都记不起还有个叶朝云在等他们。
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是谁碰翻了床头未点燃的烛灯,铜灯滚落地上,响声清脆,叶晚桐这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
“清惜……”她浑身发抖,轻轻推开他,迟疑地说道,“我们是要、是要成夫妻了吗?”
青溪撑起胳膊俯视着她说:“夫人,我们本就是夫妻。”
“我是说,我们、我们……”她的脸越发红润,像粒熟透的桃儿,羞得再也说不下去。
青溪抬手轻抚她的额头,道:“你若不愿意……”
叶晚桐伸出微颤的指尖,大着胆子挑开他的领|子,说话的时候几乎快要哭出来:“谁、谁说我不愿意……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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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
“那夫人愿意教教我吗?”青溪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腹,笑得粲然又纯真,“我涉世未深,几年前刚化人形,还什么都不会。”
叶晚桐听他耍无赖,心脏跳得快要窒息,吞着唾沫说:“晚桐、晚桐也不会……”
青溪笑着在她脸蛋上啄了啄,道:“没关系,那就互相摸索。夫人,你放心,人类该有的东西,我都有。人类没有的,我也有。”
叶晚桐想起那宛如幽灵般来去自如的藤蔓,捂着眼睛不敢继续深究他话中的内涵。
“流、流氓……”她低声嗔怪道。
天啊,真是要了命了,早知道今天就不去城里逛了,也不用在此备受煎熬。
可不知为何,她也好想触碰他,想同他清醒沉沦,再在沉沦后相拥着看日出。
想着想着,她再次向他伸出了手,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些。
青溪虽面上看起来游刃有余,实际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裂开,他活了这么久,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凡人鱼|水|交融,也从未想过原来不用杀她、不用折|磨她,就可以获得至高的欢|愉。
她承认他,她接受他,她也同样爱慕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任何事一开始总是困难的,但好在他们对彼此充满了耐心,如此一来,艰涩的开端也成了惺惺相惜的证明。
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桂花越发浓郁,偶有几声鸟鸣传来,叶晚桐不断唤着他的名字,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在云端飞着。
“你叫我什么?”他停了下来,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问她。
“清惜……”叶晚桐喃喃道。
“不对,”他循循善诱道,“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叶晚桐稀里糊涂地点头,小声唤了声“夫君”。
“夫人真好。”青溪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翘起唇角,总算愿意让鸟儿继续翱翔。
叶晚桐并未看见第二日的日出,等她起床时,已经差不多该吃中饭了。
枕边人并不在房内,院里倒是传来阵阵香甜的气息。
青溪烧好了热水,等她起床洗漱,待她慢吞吞洗完后,边看她吃饭边为她梳起了头发。
“一会儿要不要给哥哥带些什么?”叶晚桐咽下一口他刚熬好的桂花红糖粥,问青溪,“咱们昨夜没回去,他肯定要着急了。”
他们中间的那层窗户纸彻底被戳破,叶晚桐面对他时也更自在了些。
至于脸红羞涩……
刚起床那阵定是脸红的,只是她又觉得做人做事该爽快些,就像贞女侠那样,不该如此扭捏,便佯装起精神抖擞又毫不在意的飒爽模样下了床。
没走两步,她的腿就酸软得支撑不住,靠在桌边休息了好一阵。可她想起青溪,总觉得他比起自己要更辛苦,便鼓励着自己迈出房间,边走边歇,直到青溪从厨房里出来发现了她。
青溪“嗯”了一声,边说“一会儿去镇上看看”,边为她簪上栀子银簪,眼睛不经意间扫过那簪首的白花。
栀子花依旧静谧地开着,泛着零碎银光,晃得他眼热。
他依稀觉得那花好似缺了些什么,可又实在看不出哪里缺了。
叶晚桐快速吃完点心,擦了擦手便要回安阳城,青溪便将那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牵起了她的手,就如万千寻常夫妻那般,迎着阳光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