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不悦地盯着手里的发簪,心道自己怎么没事找事,非得跟那山匪头子扯上关系。
每次只要提到李贞,叶晚桐眼里闪出的光都让他极不是滋味。
她看向自己时,好似眼里从未含过如此诚挚闪耀的光。
叶晚桐看不见他越发阴沉的面容,还在亢奋地说着:“我记得清楚,当初她送我的簪子上有十二片花瓣,清惜,你送我的是十三片。”
青溪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细细数了遍,那簪首的栀子果然是十三片花瓣,心头泛起一阵酸意,吃味地问:“那你会更喜欢我送你的吗?”
叶晚桐忘了自己头发还在他手里,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料到居然把自己的头皮拽痛了。
青溪赶忙放手,轻轻揉了揉她被拽痛的发根,便听叶晚桐说:“找不到的簪子,肯定没有能摸得到的好!”
“就不能是因为……”青溪俯下身,在她耳边发问,“这簪子是我送的,你更喜欢我?”
他的鼻息喷在她耳边,暧昧的语句直溜进叶晚桐耳中,冲击得她霎时大脑一片空白,脸儿红得似三月桃花,在月白的蒙眼缎带下更显娇俏。
见她愣神,似是当真在心里衡量起他与那山匪头子的重要性,青溪怕听到不爱听的话,赶忙换了个话题,边问她一会儿要不要去镇上,边替她挽好发、插好发簪。
叶晚桐迟迟不语,低着头若有所思。
等青溪又问了遍她要不要去镇上时,她才像怕被家长惩罚的孩子般怯懦地开口,对青溪说:“晚桐……不可以喜欢你。”
此话一出,青溪的心如惊雷炸响,激起一阵滔天骇浪。
什么叫她不可以喜欢他?
明明最不该喜欢上凡人的是他,他都可以承认自己对她的私心,为何她不能喜欢他?
他很想抓着她的衣领质问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温柔是假的吗,翻山越岭去救他弄得自己遍体鳞伤是假的吗,为了不伤害他宁愿委屈自己沉入黑暗中是假的吗,顺从地接受他的吻,也是假的吗?
对了,他想起来了。
叶晚桐是个好人,她无论嫁给谁,都会义无反顾地去救他。
他不是特殊的那个。
想明白这点,青溪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该死的,他居然又想现在就将这个女人杀了。
她脖子那么细,只要他将掌心贴上去,稍一用力,她那张嘴就再也吐不出令人恼火的话来。
可当他看到叶晚桐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张开她嫣红的唇,慌张地问“清惜,你还在这里吗?你是不是生气了?”之时,他也只能将方才瞬间激起的怒火与失望强行压下,对她道了声“我在”。
叶晚桐立即撑着桌子起身,想要找寻他,青溪一把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地问她:“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她听出了他压抑的愤怒,可即使他不满,他抓住她的那只手的力道依旧温柔。
叶晚桐感受着手里的温度,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喜欢是留不住的。”
就像那不知所踪的簪子,就像只见了几面的贞女侠,就像她哥,或许也会像他。
但是只要她不刻意把心血倾注在某个人身上,他们便又可以长久地留在她心里。
况且,她如今还藏了祸根,更是不敢妄言喜欢谁。
青溪却说:“你不留,怎知留不住?”
叶晚桐不知该如何作答,阳光洒在她的头顶,晒得她浑身发麻。他们二人头顶的树上,叶子被麻雀啄掉了一片,落在她的栀子发簪上,竟让那发簪上的花活了过来。
青溪牵起她的左手,刚想为她挑去头顶的落叶,却见那绿色倒也衬得栀子白更生动,便收回了手,温声说:“罢了,反正我们时间多得是。”
他二人到镇上周郎中的家里时,已至正午。
周郎中正在扒拉一碗烂面条,见到青溪带着蒙眼的叶晚桐时,大惊失色,忙问青溪:“你又把你夫人怎么了?”
在他眼中,这年轻郎君虽相貌出众,但和坊间传闻里的负心汉是同一类人,上次他送叶姑娘来时,叶姑娘差点连命都没了。
而今日再见到叶姑娘,她却盲了眼,想来这负心汉又做了错事。
青溪扶着叶晚桐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黑色药瓶来,从中倒出一粒在手上,问周郎中:“郎中是否能判别此药成分?”
若能判别成分,便能仿制,余下的二十粒药丸倒也有了着落。
周郎中在心里默默摇头,腹诽道,这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叶姑娘就是吃了这药才瞎了眼。
可惜啊,叶姑娘如此沉鱼落雁之姿,怎么就所托非人?
他放下碗,去院子里洗净手,随后抱着药箱回了房,用镊子从青溪手中接过药,仔细嗅了嗅。
半晌,周郎中才叹了口气,对青溪说:“这药啊,分两种,一种是寻常药材晒干用水煎服,这是人间药。一种呢,是仙家药,要用炼丹炉炼的。你这药,摆明了是仙家药,我是看不出门道来,你上山找找青溪宗,说不定他们还能有办法。”
青溪一听到青溪宗之名,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而叶晚桐一听到青溪宗,一股无名的期待便“哗”地涌了出来。
只不过,上次贞女侠的道侣非要抓青溪,还说他是大妖,叶晚桐即便还想和青溪宗之人扯上点关系,也不敢再让青溪踏入他们门人的视野中。
青溪抚了抚眉心,暗叹今日的不愉悦全由青溪宗开始。
他实在是不想再和他们扯上瓜葛,就问郎中:“除了青溪宗呢?”
郎中捏着药还给青溪,道:“这安国这么大,修仙的宗门确实不只青溪宗,但我一介凡人,若不是青溪宗离得近,怎会在意何处有仙门?先不说这药了,你夫人的病还看吗?”
叶晚桐抢先一步摇头,道:“我身体并无大碍,多谢郎中为我们答疑。”
青溪在桌上留下一两银子做诊费,周郎中见了银子,又开始感慨这负心汉真是有钱。
等出了周郎中的门后,叶晚桐挽着他的胳膊说:“青溪宗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咱们再去找找别的医馆吧,或许他们有别的办法。”
“嗯,”青溪淡淡地回了句,随后说,“我们回去吧,你该饿了。”
叶晚桐难得来镇上,想念镇上美食已久,自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便说:“清惜,我们可以在镇上吃吗?我想吃笋丝面了。”
“我给你做笋丝面,”青溪说,“你不冷吗?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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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桐不知为何他对亲自做饭这件事执念如此之深,但她这两日一直处在黑暗之中,回到屋里便觉阴冷孤寂,实在不想这么早回去。
即便看不见繁华的车水马龙,能听见熙攘人群里的吆喝声也是极好的。
“我……我想去芙蓉楼听曲了,”她换了个由头,拽住他的胳膊央求道,“我已经完全不冷了,现在烈日当空,只觉热得很。好不好呀?”
青溪总不能说,他可以给她唱小曲了吧?
青溪见她罕见地主动向他提要求,竟有一丝喜上心头,想了想便答应了她。
到了芙蓉楼后,他把叶晚桐安排在了离厨房最近的位置,自己守在厨房门口,给了厨子二两银子,让他把锅借给自己。
厨子虽觉得此人实在奇怪,但奈何他给得够多,只是叮嘱了两句器具该如何使用,便去一边切菜了。
叶晚桐只当青溪去办事,静悄悄地等在厨房边,边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边听着楼下的筝曲。
筝曲灵动悠扬,如泣如诉,食客们却心不在焉,只举杯相谈,全然将这绕梁余音抛之脑后。
叶晚桐想起自己曾在书舍里学过一阵子筝,但因右手不甚灵活,最后也只学了个囫囵。当时夫子问她有什么是她能学会的,叶晚桐答不上来,便被骂了诸如“孺子不可教也”之类的话。
青溪在厨房里忙得很,又要照顾火候,又得时刻关注着叶晚桐。做完第三道菜后,他实在有些自顾不暇,便让店小二端着菜送去桌上,自己洗净手回到了桌边。
“我回来了。”他对叶晚桐说。
叶晚桐正沉浸在筝曲中,手搭在桌上,随着筝曲的流动划拨着。
青溪见她动作很是熟练,便问:“你会弹筝?”
“会一点点。”叶晚桐素净的脸上绽出腼腆的笑。
“喜欢吗?”
叶晚桐想了想,说:“只是略懂,谈不上痴迷。”
青溪若有所思地朝窗外望去。他记得这街上倒是有家琴坊,不知那里能不能淘到一两架筝,叶晚桐无法睁眼的日子,总得让她有些消遣。
他坐到叶晚桐身边,为她拿了双筷子,同她说:“方才小二说,今日店里没有虾了,你点的菜里,只有这菜苗,糖醋鱼和炒鸡丁,你先凑合着吃。”
叶晚桐点头,说:“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挑的。”
青溪仔细把鱼肚子上的肉用勺子剖开,把刺一一挑掉,送到她嘴边。
“我挑过刺了,但你最好还是小心些。”
叶晚桐却拿着筷子说:“清惜,谢谢你,你放到我碗里吧,我自己夹。”
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青溪猜到她好面子,便放下了鱼,说:“鱼我放下了,有需要叫我。”
叶晚桐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摸索着用筷子找到碗,又摸索着寻到鱼,凭着肌肉本能把它夹了起来,怀着满满的成就感一口塞进了嘴里。
带着土腥气的鱼肉在她口中爆开,芡汁又咸又酸,没有一丝糖的影子。
叶晚桐艰难地把鱼吞下,抹了抹唇角的酱汁,疑惑地嘀咕道:“奇怪,今日这厨子做的……怎么这么像清惜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