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歌 > 14. 第十三回 顾风鹏抛砖设局 唐惊弦定计缔约
    诗曰:

    巧设机谋引网罗,

    轻抛片玉起风波。

    旁观静待烽尘起,

    敛笑闲看斗伐多。

    待到双锋归一毂,

    始凭片语缔盟和。

    同心共许兴大义,

    再向潇湘访豪英。

    话说梁同正会同众宾,于临水轩中吟诗作赋,各抒胸襟。忽有一陌生之人自石桥缓步而来。座中宾客见是素未谋面的生客,顿时生出几分好奇,四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一干人见她气度潇洒,风骨倜傥,自有一番卓然风流,便有心上前逢迎巴结;另有一干人,见她身为女子,衣饰华贵不凡,唯恐此人夺去梁同知的目光,心中暗生敌意。

    豪绅微微颔首,赞道:“此篇不堆砌故实,寄情风物,意气开阔,读来耳目一新,确是难得佳作。”

    老乡绅冷不伶仃开口,拱手诘道:“足下大作全无古事援引,只作白描,未免太过浅白。”

    顾风鹏徐徐笑道:“诗文重在抒发心中本怀。若是专以堆砌僻典炫人耳目,反倒被古事困住情志。大道至简,不必事事假借古人之言。”

    又有鳞蚺冷笑道:“我等皆就眼前风物落笔,专颂此际韶春。足下却遍写四时荣枯,跳出眼下景致,此中究竟是何寄意?”

    顾风鹏莞尔道:“春光只是一时之景,四时流转方是天地常理。若眼界困于一隅,只见片刻繁华。写景贵在见盛衰之道,何必拘于一园之春?”

    众人尚欲开口各自分说,便见梁同霍然起身,抚掌朗笑:“高论!不囿于眼前春色,通达四时兴废,足见足下见识不凡。今日雅集,原当容各家抒怀,诸位不必再苦苦争辩。上酒!”

    座中一众宾客见梁同已然发话,便不好再行诘难,皆尽敛住言辞。侍仆听了吩咐,连忙上前斟酒布盏。顾风鹏微微举盏回礼,面上波澜不惊。

    席上杯来盏去,不觉时移。众宾客酒酣,三三两两起身离席,有的往园中看花,有的到潭边闲耍,临水轩中人渐渐稀疏。

    顾风鹏见梁同独自抽身走开,便不露声色,暗暗跟将上去。余隆早已被她差往别处听候。转过几处回廊□□,见梁同凭栏立在潭边。顾风鹏也不装做无意撞见,径直步至他身旁。

    梁同觉有人近身,转头把她打量一番,方才开口,语气只是官场虚套,并无几分真情:“足下方才赋诗论道,见识不俗。不知今日来这锦芳园,是闲游赏玩,还是别有公干?”

    顾风鹏立在栏边,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浪游之人散漫笑意,眼望着潭内粼粼水波,并不正眼去看梁同,从容答道:“并无什么公干。顾某惯好四方浪游,闻得此间雅会名士相聚,特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罢了。”

    她略顿一顿,口吻闲闲,不似有心打探:“只是方才席上,听得府中有些闲杂风声。想来做官的守着一方地面,少不得也有许多掣肘为难之处。”

    梁同听罢,眉头略蹙,眼中掠过一丝提防,须臾之间,又堆起官场虚浮的笑意,手搭栏干,眼望潭水,说道:“市井流言,大半俱是捕风捉影。足下既是远方来客,只管赏此间风物便是,何必将这些俗事放在心上。”

    顾风鹏听完这番搪塞,淡然一笑,指尖轻叩栏沿,语气漫不经心:“同知说得是。只是尘间多有浮议,眼前或可暂且按下,待到它日进取之时,难保不被人拾取说事。顾某常年游历南北,也曾见闻朝中行事规矩,知晓其中曲折罢了。”

    言罢,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潭边垂柳:“罢了,你我今日相会,只谈风月,莫论这些官场俗务。方才同知席间论诗,顾某尚有几处想要请教。”

    梁同本待开口追问,见她这般姿态,再加园中往来人多眼杂,只得被她引着话头周旋半日。

    正相持间,偏有个不识分寸的獾妖自后方行来,意欲凑上前搭话。顾风鹏瞧得分明,顺势开口道:“顾某与同知一席交谈,获益良多,归去定当细细回味。”说罢,不待梁同答话,转身径自离去。

    顾风鹏行在路上,自肚里思忖道:“方才那豪绅当众吟诗之时,梁同神色分明不喜。想来此人在本地朋党之内备受排挤,才有意寻外方势力倚靠。此事我大可借机筹谋运作。”

    她缓步绕行园中,见四下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人,排布颇有章法,大略分成两派。一路行来,不少人上前搭话攀交,俱被她淡淡敷衍开去。

    顾风鹏暗自忖道:“这般光景看来,往日不被梁同重用之人,竟是想借今日花会拉拢人手,只是收效不佳。想来他们内里早已生出纷争。”

    又这般周旋了数日,待到日影西斜,晚风渐起,众人陆续聚到庭中。顾风鹏立在一隅角落,望见梁同立于廊下,对着众人拱手言道:“今日雅会就此作罢,承蒙诸位光临。”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应答,一时人声纷杂。其间亦有人草草抱拳,不多言语,面上隐带愁闷。顾风鹏瞧得一清二楚。不少宾客途经她身侧,上前作别,她只微微颔首。心中局势已然明晰,便不愿久留,唤回余隆,辞别此地,并不折返江岑府,转而寻一处客栈歇下。

    余隆上前问道:“少主,可要属下回府禀报?若是今夜在外留宿不归,宋公子恐要疑心我等另有所图。”

    顾风鹏淡淡说道:“不必。唐堂主胸襟开阔,自会代为分辨周全。”

    旋即唤出数名暗卫,吩咐道:“你等四散行事,将流言遍传坊间。便说与梁同交好的官吏豪绅内里生出分歧,各自握有把柄,皆打算互相检举发难。搅动两伙人彼此提防,离心生隙。另查各方实情,汇总来报,办妥再来复命。”

    众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此后数日,坊间流言四起。顾风鹏故意露出行迹,规律往来茶馆戏楼,装作富家闲客游赏光景。这一日,她照旧往戏楼行去,半路忽有一男子拦路。余隆见状,抢步上前护定。

    那男子躬身拱手,说道:“不知公子可有闲暇?小人奉梁同知之命,特来相请,入府一叙。”

    顾风鹏故作惊诧,言道:“原来是同知大人相邀,既如此,便劳足下引路。”

    那男子在前引路,一行人直至同知府内,穿过几重庭院,来至正堂。梁同早已在此等候。顾风鹏吩咐余隆在外候着,自己入内坐了客位,开口问道:“不知同知唤顾某前来,有何见教?”

    梁同遣退一众仆役,待到堂中只剩二人,方才缓缓开口:“近日城中不甚安宁,坊间流言四起,大抵皆是旁人随声附和的闲话,还望足下莫要放在心上。”

    顾风鹏淡然道:“人之多言亦可畏。只是凡事皆有来由,世间从无空穴来风的事端。同知今日寻顾某前来,想来并非只为叮嘱顾某不必多虑。”

    梁同沉吟半晌,开口道:“不瞒足下,近日这些流言,引得一众士绅互生慊隙。听闻足下游历四方,见闻广博,故此特地请教,不知可有平息此番乱局的良策?”

    顾风鹏从容言道:“同知果然心系众人,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顾某一介外乡游人,不便插手此间事务。”

    梁同面露阴沉,问道:“如此说来,竟是全无对策?”

    顾风鹏故作不解,说道:“疑心既起,若是强行压制,反倒生出更大祸端。顾某心中倒有一事不解,众士绅彼此猜忌,此事本与同知无干,何苦揽在身上?”

    梁同道:“两边俱与下官交好,怎忍见友人自相残害。”

    顾风鹏刻意停顿片刻,莞尔道:“究竟是不忍友人相残,还是唯恐祸事牵连,以致旧事败露?”

    梁同指尖暗暗攥紧,强压下心底不悦,缓缓开口:“足下言辞锋锐。实不相瞒,此事内里确有牵连,倘若纷争愈演,难免祸及自身。还望足下指点,该如何稳住眼下局面。”

    顾风鹏道:“若是放任一众士绅不管,只求保全自身,倒也并非无策。只是要封住众人口舌,稳住一众知晓内情之人,少不了大宗银钱用来周转打点。”

    梁同听罢,只当她是一语双关,谨慎开口:“此事若能办妥,足下自有丰厚酬谢。”

    顾风鹏抚掌笑道:“同知果真爽快!安抚一众知情人所需的银两,数目何其浩大,寻常人家便是倾尽私产,也断然筹措不齐。想来同知执掌一方,家底殷实,这般巨额花销,于同知而言,亦不过是九牛一毛。”

    梁同这才察觉内里不对,面色骤然沉下,却不便当场发作,只得斟酌字句,良久说道:“足下此言未免抬举下官。我虽居此职,家中私产亦是有限,这般庞大数目,岂是轻易便可拿出?此事尚容我慢慢筹措。”

    顾风鹏适时收敛笑意,面上露出几分失望,默然片刻,怅然叹道:“原来如此。说来也难怪,身居府衙,执掌一地财赋,自家私产却终究有限。许多为官之人的难处,便在于此,眼前资财近在咫尺,却受律法管束,不能自由调度。”

    梁同听罢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谨慎言道:“足下这番话,倒是说得别致。只是国法森严,库银自有规制,岂可枉动。容我再细细思量别的筹措门路。”

    顾风鹏闻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相劝:“既如此,便静待同知斟酌。只是风波不待人,还望早做决断。时辰不早,顾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说罢,起身拱手作别。

    待到回转客栈,顾风鹏召出暗卫,吩咐道:“你等分头守在同知府左右,紧盯府库银两支取、账目往来,但凡有动静,即刻回报。”

    众暗卫领令,悄然而退。

    此后数日,城中讼状堆积不绝,两拨士绅彼此攻讦揭短,风波一日盛过一日。不多时,暗卫收集齐全一应凭据,匆匆归来禀报。

    顾风鹏一刻不耽搁,当即提笔修下密信,行至窗边,撮唇吹响一声指哨。片刻之间,一头苍鹰自长空俯冲而下,轻盈落于轩栏之上。

    顾风鹏将密信缚在鹰爪腕间,吩咐道:“阿霜,你将此信送往西南坊江岑府,交与唐惊弦。她若有回函,便一并捎回。”

    苍鹰长啸一声,振翮而起,御风踏云,横穿旷野,一路直抵西南江岑府。在空中盘旋数圈,敛翅俯冲,落于中庭廊下木栏之上,昂首发出一声清唳。

    巡逻侍卫闻声侧目,缓步走近,见这猛禽并不躲闪,爪间缚着一封信笺,心中诧异,连忙入内禀报唐惊弦。不多时,唐惊弦快步赶来,轻步趋近苍鹰,小心解下爪上密信,转身返回厅堂。她屏退左右侍卫,待到堂内再无旁人,方才展信细细阅看。

    她独坐堂中,将密信从头至尾细阅一遍,眸色渐明。轻捋针须,莞尔微笑,将信笺递至烛火之上。待纸页燃尽,最后一缕飞灰随风消逝,她缓缓起身,双手负于身后,背对堂外沉声道:“左右何在。”

    两名亲卫即刻掀帘入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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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膝跪地,抱拳应声:“在!”

    “传我号令,点齐府中精干差役,备妥拘票、账册勘核一应文书。即刻整队,奔赴涟川府。”

    “是!”

    亲卫领命,疾步退下安排诸事。

    唐惊弦抬眼望向轩外天色,四野云气沉沉,阴霾低垂,隐隐有欲雨之兆。

    人马顷刻整顿齐备,唐惊弦率众悄然赶赴城南,与顾风鹏汇合,核验齐全所有凭据。待到次日天明,她带领差役,携勘核文书直入同知府,当众提出盘查府库。

    梁同心慌失措,百般推诿,可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辩驳余地,当即被拿下拘押。随后相关吏役、两派乡绅尽数传召到案,一桩桩罪状全都坐实。梁同下入大牢,两派乡绅经此一事元气大损,自此不敢枉生事端。

    顾风鹏料理一应琐事已毕,回转江岑府。宋天明早已在此等候,一见她归来,快步迎上前,伸手便要勾肩搭背,口中赞叹:“万九好大本事!这盘踞多年的恶官,短短数日便落于你手。想来秦川郡王能够成事,内里定然少不了你的谋划!”

    唐惊弦低声喝道:“天明,休得无礼。”

    宋天明讪讪收回手,转而搔了搔后脑勺。顾风鹏莞尔一笑,言道:“不过些许小计而已,若非堂主秉公行事,此事断然难成。”

    唐惊弦道:“门口风大,且入内一叙。”遂引二人往议事堂而去。到得堂上,元畅静候在此。顾风鹏笑道:“此番可算是群英荟萃了。”

    及至众人坐定,唐惊弦面上噙笑,双手抱拳,率先开口:“此番劳公子出手,助某除却一桩心腹隐患,某心下感念。公子若有何期许,尽可直言。”

    顾风鹏亦从容挂笑,微微拱手:“堂主秉公持正,本就该肃清贪吏。顾某不过旁观搭手,何敢居功索报。”

    唐惊弦闻言,笑意不减,却不肯就此揭过:“公子何必过谦。若无公子周密布局,这桩陈年纠葛,不知还要迁延几时。有功不言酬,反倒叫某心中难安。”

    顾风鹏颔首,语气不卑不亢:“若说期许,只愿往后你我各行其道,遇有难处,互不掣肘便足矣。其余酬谢,一概不需。”

    唐惊弦闻言,眼底神色微转,复而不动声色道:“公子胸襟开阔,令人佩服。只是‘互不掣肘’四字说来容易,世事多变,难保日后不会遇上取舍两难之时。”

    顾风鹏鬓微动,波澜不惊道:“世事虽难预料,公道二字,却是相通。若是同循正道,自不必彼此为难。”

    一旁宋天明听得云里雾里,插口便道:“万九忒过多虑!我行事一心为百姓,专诛歼佞。大姊虽时常训我,心底却也认可我所为,我等自然皆是正道中人!”

    唐惊弦面上笑意不改,目光略扫宋天明,又看向顾风鹏:“天明性子直率,心事尽露于外。只是何为正道,各人所见,未必相同。”

    顾风鹏迂回道:“不知堂主口中正道,究竟是何等光景?堂主驻守会稽多年,世间百态,想来俱都看在眼里。蠹官当道,百姓长久受其侵扰。上头虽有心整顿,终究难以根除。堂主可曾思量过内里根由?”

    唐惊弦道:“愿闻公子高见。”

    顾风鹏道:“倘若古木内里已然朽烂蛀空,纵有万千根须,也只撑得一具空壳。朝堂便是这般,若不根除病根,歼邪不绝,百姓永受其苦。欲正本清源,唯有推倒旧局,另立纲常。顾某敢问堂主,可愿携手共图大事?”

    一旁宋天明听得心头一振,正要开口附和,元畅递过一眼,暗暗将她止住。

    唐惊弦指尖轻叩案几,半晌不语,继而缓缓开口:“公子此言,可系灭族重罪,岂可轻易出口?此事干系万千性命,某并不敢仓促应允。”

    顾风鹏端坐不动,静待下文,并不催促。

    唐惊弦抬眼望向顾风鹏,笑意渐敛:“只是这些年眼见吏治崩坏,生民流离,某心中亦常有不平。若公子筹谋周全,行事有分寸,某自愿与你商议。”

    顾风鹏道:“顾某必当谨慎谋划,绝不轻举枉动。”

    唐惊弦道:“来日征战沙场,伤亡自是难免,某只有一个条件。”她目光扫过宋、元二人,沉吟片刻,说道:“我等自能随君征战,只是某这两位结义姊妹,绝不能有所闪失。”

    顾风鹏正色拱手:“堂主此言,顾某谨记。但凡结义姊妹,我必周全护持,不轻令涉险。”

    其后,二人暗相默契,私许同心,暂未立盟,暂且不表。

    缔约已毕,共商下一步去处。唐惊弦言道:“如今潇湘太守东方岚,年未满三百。其先母昔年与某有旧,惜乎早逝,是以早早将此位世袭传与东方岚。潇湘地界毗邻荆楚,若能缔结盟约,乃系要紧去处。此番前往,可先修书一通,登门拜会,晓以大势利害。若能游说她归盟自是上策,倘若执意不肯相从,再另作计较。”

    顾风鹏道:“如此说来,此番便要劳烦堂主出马了。”

    唐惊弦微微颔首,看向宋天明、元畅二人,吩咐道:“你二人暂且留守山阴。畅,看好天明,休教她在外惹出事端。”

    元畅抱拳答应。

    诸事料理已毕,二人整顿车马行囊,辞别众人,离了吴越地界,一路风尘迤逦,往潇湘而去。正是:金兰已定同心契,更向潇湘揽豪杰。

    欲知二人游说潇湘、能否说得东方岚归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