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春去繁花秋来凋,
昔日英雌异日枭。
心怜苍生多艰苦,
不辞奔走定方中。
历尽风霜渡万难,
一片丹忱照中州。
待到云开尘雾散,
世人争颂功德高。
纵有今朝无限盛,
五百年后复如何?
却说筵席方散,楚江侯忽然登门求见,太守匆匆出迎,独留顾风鹏在侧作陪。方圆心下好奇,便向她询问侯府来由,遂问道:“天色已然向晚,尚且连夜登门,想来必是十万火急之事。”
顾风鹏轻叹一声,答道:“斯人定是为那‘霸江石’而来。寸中有所不知,这霸江石本名章石,乃是楚江侯膝下嫡男。楚江侯本是开国功臣,功高爵厚。章石仗着家世撑腰,在江陵一带横行作恶,谁也奈何不了他。前日他在酒馆瞧上一个民男,要强掳回去做小侍。那民男抵死不从,章石便拿他生父要挟。待到如愿得手,反倒翻脸不认人,叫人把那老者打得稀烂。这事早传遍府城,说出来,倒是叫寸中见笑了。”
方圆双眉一敛,目光一凛,当即沉下脸来,肚里暗道:“早有所闻世道不太平,今日一听,竟纷乱至此!连这般郡守尚且束手无策,寻常百姓又有甚么法子!”又对顾风鹏道:“此事实在难两全,但愿令尊能够好生解决。”
顾风鹏心中没底,不敢贸然担保,话锋一转道:“天色渐暗,寸中且回屋安歇罢。”随即唤侍男前来引路。
待方圆径自离去,顾风鹏便前去寻母亲。太守正与楚江侯密谈,顾风鹏静伫廊外等候。门外侍卫见了,劝道:“少主,主君此番会晤,怕是要耗不少时辰。天色已然昏黑,不若明日再来。”
顾风鹏摇首道:“母亲公务繁忙,武祭筹备又十分紧迫,难得有空余时辰。我就在此处等候,今日之事今日毕。”
侍卫见状,便不再出言相劝。转眼半个时辰悄然流逝,已然入了亥时。只见太守迈步走出厅堂,楚江侯紧随在后。顾风鹏迎上前去,叉手躬身道:“侯君安好。”
楚江侯心下过意不去,抬手虚虚一拦,说道:“今日贸然登门,多有叨扰,还望海涵。天色已晚,老身就此告辞归去。”
待到楚江侯匆匆离去,顾风鹏当即上前向母亲询问谈话详情。太守喟叹一声,缓缓摇头,道:“方才楚江侯专为章石一案登门,竭力为自家男儿开脱。我虽备齐人证物证,奈何她身后有爵位依仗,投鼠忌器,难以依法惩戒。几番周旋之下,我只得暂且应下,从轻处置此事。”
顾风鹏道:“如是说来,竟是拿他无可奈何?”
太守道:“正是如此。顶多责令章石拿出银两抚恤那父男二人,却不能定他罪名。这般处置,委实委屈百姓,只是眼下局面,我也别无良策。”
顾风鹏道:“风鹏深知母亲难处,此事不能怪罪母亲。”
太守道:“天已晚,你且回去罢。”
二人怏怏而散,各自归房歇息,不在话下。
翌日,顾风鹏来至庭院,恰逢方圆教习次妹习武。方圆居中站定,演示拳脚路数,一招一式沉稳有度。顾扶摇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顾风鹏见此情景,暂且不去打扰,只远远立在廊下静观,只见:
拳锋凝剑芒,掌势似刀光。火拳横坠坚金石,炎掌斜劈百炼钢。炙风张扬。
扫腿千军荡,旋膝猝难防。足踏静水无痕迹,步逐落叶上穹苍。跫音回响。
顾扶摇在一旁已是看呆,暗想这般势头,竟比昔日武献台上勇猛十倍不止,心下赞叹不已。待方圆演罢,趋前一步,叉手赞叹道:“今朝一见,徒儿彻底服了,自觉从前那三拳两脚尽是白费功夫,这才是真功夫呢!”
方圆自觉难当,说道:“飞兮何其言重,能学去些许,便是好了的。”
正值顾风鹏趋步而来,含笑道:“寸中这般身手,委实了得,绝非池中之物!”
方圆见好友前来,寒暄道:“万九过奖了!对了,不知章石一事可有分晓?”
顾风鹏轻轻摇头,叹道:“说来令人气闷。母亲与楚江侯周旋许久,终究碍于对方势份,只能拿出银两抚恤那父男,没法定章石罪名,草草了结此案。”
方圆闻言,虚挥一拳,心中忿忿不平,道:“哎呀!这厮着实该死。横竖我本无根基牵绊,改日若是撞见他,定要痛揍他一番,随后远走它乡便是!”
顾风鹏知晓她侠肝义胆,不愿叫她深陷漩涡,只劝道:“你本是来客,何苦将自己牵扯进这滩污泥里。你我暂且搁置此事,休要动了心火,伤了肝脾。”说罢又转头对顾扶摇道:“你且在此细细领悟招式,我同寸中游园散心去。”
顾扶摇爽快应下,顾风鹏遂邀上方圆,一同往水榭行去。二人缓步穿过回廊,一路迤逦而行,但见:
芭蕉蓼花垂杨柳,
曲径盘纡入重岫。
蜿蜒石径通幽处,
低板横桥达河洲。
河洲之上栖雎鸠,
鸣音暗合君子求。
满塘芙蕖嬉锦鲤,
芦丛摇曳风无休。
二人一路徐行,边走边叙。谈及亲眷旧事,方圆面上微露赧色,道:“说来实在惭愧。我本是岷山脚下作乱的小妖,彼时尚未化形,全然不识人伦规矩,终日肆意枉为,干下许多不法勾当。所幸遇上家祖,被她好生痛打一番,拘留在岷山二百年,蒙她抚育教诲,我方才通晓世间情理。”
顾风鹏见她坦诚如斯,也再不藏掖,缓缓道:“谁又不曾年少轻狂过?真要说来,昔日我亦是个不肖子孙。”
顾风鹏娓娓述来,说起年少旧事。她昔日原是个风流纨绔,终日游手好闲,广交一班狐朋狗友。其时母亲公务缠身,无暇管束,便将训导她的担子托付夫郎岑氏。这岑氏生性内敛,心思深重,一心盼她改过上进,屡次苦心规劝。奈何她年少顽劣,始终不肯收敛。岑氏不擅排遣胸中愁闷,日复一日,郁气积于脏腑。
一日,顾风鹏交好的友人在外与人争执,匆匆赶来求助。顾风鹏自认最重义气,领着一众随从汹汹上门,将那男人一顿痛殴。岑氏得知此事,寻她质问道:“旁人纷争与你无干,何故执意招惹祸事?”
顾风鹏朗声回道:“那人恃自家有些势力,出言辱人,好生狂枉!也不掂量掂量,竟敢招惹我的友人!”
岑氏心中本就积郁已久,此番实在忍无可忍,才出言诘责。谁料顾风鹏这般冥顽不化,他一时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地一口鲜血喷出,当场倒地,就此一命呜呼,竟是生生被气绝。
顾风鹏说到此处,眼眶泛红,胸中懊悔已是到了极处。方圆瞧在眼里,心中暗忖:“斯人莫非便是我的知音?你我境遇何其相仿!”愈发看重这份交谊,忙出言宽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万九如今行事通透,令父在天之灵定然安息了!”
顾风鹏慢慢地心绪渐平,微微颔首,道:“家母至今不曾续弦,想来也是为了时刻警醒我。真要说来,你我经历竟有诸多相似之处。”
方圆听闻此言,心头一热,当即执住她双手道:“我心中也是这般想法,你我当真心有灵犀!想来与你相逢绝非偶然,乃是天意促成。你若不生慊弃,你我今日便在此地义结金兰!”
顾风鹏哪里肯回绝,登时应道:“我本是个不肖之人,生生气亡先父,本该遭天雷惩戒,竟能得你这般看重。看来你便是我知音无疑!休要再多言语,往后我只将你当作亲姊妹看待!”
二人又互通生辰岁月,方圆生于绥辰一百八十年,顾风鹏生于二百五十年,竟是方圆年长一轮。只是二人说好,依旧以表字相称,不必拘泥俗礼。
二人寻来香烛,同跪水榭之畔,焚香立誓。同声说道:“皇天后土共鉴,今日白方圆、顾风鹏,结为异姓姊妹。祸福同担,忧乐相共;不相猜忌,不相慊弃。倘若违此盟言,天地共察!”誓毕,二人起身,互相执手,心中欢喜无限。
眼见天色尚早,顾风鹏陡然想起先前所应之事,伸手揽住方圆肩头,道:“寸中,我带你去往府城游玩一番!”方圆当即应承,二人一同折返居所。
顾风鹏瞧她依旧一身素朴衣衫。她身形比方圆高出一头,自个儿的衣袍方圆定然穿不合身,便唤下人即刻丈量尺寸另行裁制,又寻出几套现成合身衣物递与方圆,道:“暂且将就一番,委屈你了。”
方圆道:“感谢尚且来不及,何谈委屈二字!”二人便一同入城消遣,行至长街集市,但见:
石龙躺地长街现,
鳞次栉比列铺面。
纵巷横衢游人喧,
危楼高阁接遥天。
绫罗锦缎彩帛鲜,
线香白蜡黄纸钱。
竹席箩筐青藤编,
书卷纸笔陶土砚。
二人徐徐前进,深入市坊,沿途商贩、往来行人历历在目,又见:
新摘莲蓬与菱角,
嫩藕河鱼滋味好。
糍粑蒸团兼蜜饯,
夫男巧手制香肴。
商旅货担肩头挑,
贵者乘辇自逍遥。
吆喝弦歌相交错,
满城尽是市尘嚣。
顾风鹏打算购置些吃食,转头问方圆喜爱甚么。方圆答道:“我久居岷山,平日只啖山水野味,重返人间之后,只觉万物滋味皆佳,万九随意选购便是!”顾风鹏暗忖她乃是鼠妖,想来定然偏爱甜食蜜饯,便买了许多果脯、甘梅。方圆尝过,果是十分喜爱。
前行至街口空地,武人当场献艺,但见:
长棍荡急风,短刃破远空。筋斗劈叉倒拔葱,顽石撞前胸。
铁掌碎青瓦,钢拳摧石隆。一身筋骨力无穷,真是好武功。
方圆瞧得分明,心中技痒难禁,意欲上前演上几路,转头对风鹏道:“瞧着好生有趣,我倒有些手痒了。”
顾风鹏听得,顺势撺掇:“这般手段,在寸中跟前算不得什么!你不防上前,教众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功夫。”
方圆道:“好姊妹,属你最懂我!”继而跨步上前,对着演武之人拱手一礼,朗声道:“这位姐姐好武艺!在下略通棍法,斗胆借长棍一用,愿演几路,与诸位看官助兴,不知可否?”
武人十分爽快,抬手将棍掷向她,方圆伸手稳稳接住,当即施展棍法,但见:
点棍毒蛇出洞,
擎棍举火燃空。
扫棍横荡千军,
绕棍缠腰乌龙。
劈棍平地生风,
戳棍回马怒冲。
大开大合若疾风,
忽进忽退似顽童。
盘旋游走绕虬龙,
直突强攻贯长虹。
舞罢收棍立定,四下观者轰然叫好。那武人满心叹服,上前叉手道:“看完小郎这套棍法,我先前演的都算不上棍法!白白苦练半世,今日才算见识到真本事。”
方圆谦虚道:“诸位过奖了,我不过略会些三脚猫功夫,并不值得一提。”
四下看客见她面貌陌生,纷纷暗自猜想她莫不是外乡来客,不少人在底下交头私语。有个胆大少年奋力挤开人群,朝着方圆高声喊道:“姐姐既有这般本领,何不前去惩歼除恶?定然能赢得满城百姓称颂!”
方圆听闻,暗自忖度:“想来这歼恶之人,说的便是章石。”正待开口追问,少年的生父慌忙挤进人群赶来,厉声呵斥:“你这泼儿,休得胡言乱语!当心归家挨你主母责打!”说罢又连忙朝向方圆拱手致歉。
顾风鹏恐她引火烧身,一个箭步揽住她脊背,急忙将她带离。方圆边走边对风鹏道:“此事果真满城皆知,众人却奈何他不得。”
顾风鹏叹道:“心有余而力不足。”
二人缓缓归府。方圆在此住下数日,每日晨起演武习艺,闲来便与风鹏一同入城游赏,日复一日,琐事不必细表。
这日顾风鹏取许多银两付与方圆,自身有俗务要料理,教她随意自行游逛。方圆收了银两,独自入城。行到街边,见一簇人团团围定,摩肩接踵,闹闹哄哄。方圆奋力挤到人丛前头一望,只见一个老叟跪伏在地,怀中搂着男儿,放声悲号:“我儿,怎地落到这般地步啊!”
方圆见状,就近问道:“这是如何一回事?”
一少年忿忿不平道:“还不是那霸江石!”
一男夫认出她是近来太守家那位红人,悄近身搭话道:“小郎有所不知。这章石前些日子才犯了事,楚江侯好生训诫一番,奈何他性子倔强,不肯认错。在家烦闷难耐,索性收拾物件,在外游荡不归。今日与友人饮酒醉了,路上撞见这名小夫婿,见他眉清目秀,心生邪念,要强掳回去,便上前动手。小夫婿不肯依从,奋力挣扎,将章石推倒在地。章石当众摔了个屁股墩,自觉丢尽脸面,美色也抛在脑后,当即喝令一众虜从上前,将人打个臭死。路人不敢出头阻拦,只能赶紧去报知其父。等老叟赶来,便已是这般光景。”
方圆听罢,怒火直从心底窜起,什么顾忌章法,尽数抛入九霄!当即撩袍挽袖,厉声喝道:“这厮如今身在何处!今日我定要除此凶顽,为民除害,泄尽这胸中恶气!”
一少男怯弱道:“姐姐须防凶险!他自觉受了冲撞,正在不远处酒坊借酒消愁呢。”说着,朝东边遥遥一指。
方圆手搭凉棚,远远一望,果真一面酒幌子正随风招摇。二话不说大踏步赶将过去,立在门首左右扫视,大喝道:“你们哪个是霸江石!”
坊内众妖齐齐侧目,坊外又涌来大批百姓驻足观望。厅堂正中一头短吻肥鳄闻声转头,厉声喝道:“你是何方人物,敢来寻你爷爷的晦气!”
方圆抢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她身长不过五尺,竟将这七尺长鳄揪起拖曳在地,怒声喝道:“死到临头兀自嘴硬,看打!”说罢攥紧拳头,一记勾拳猛捣下颌。只听得噼啪连声,鳄吻开合相撞,如同响板一般,章石当场崩落数枚牙齿,舌头被尖齿割破,满口鲜血涌将出来。
章石心中正自烦闷,早把一众仆从遣开,哪里料得有人敢上门寻仇,慌忙舞动短肢,意欲将她推搡开来。方圆锦袄被利爪扯破,怒火陡增,大喝一声:“狗贼还敢还手!再吃我一拳!”挥拳再度捣出,正中眼窝,险些将眼珠打出。那眼眶顷刻乌青肿起,鲜血不住流淌,青红紫黑各色揉作一团,斑斓杂乱,倒比锦簇繁花还要惹目。
章石自知气力不敌,身旁又无仆从相助,被她揪住拖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只得勉强挣着跪地求饶:“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求大侠宽宥一命,从今往后定然痛改前非!”
方圆哪里信他半句虚言,厉声骂道:“要改,且待下辈子去!”言罢一掌当面猛捣,竟将他覆甲头颅登时崩裂。白浆红肉纷纷泼落,遍地狼藉。她腕子一抖,抖去手上污血秽物,松开衣襟。那巨鳄身躯轰然塌地,血泊四下漫开。方圆自知闹市杀人,触犯律法,不敢久停,当即抽身奔出酒坊,施展轻功掠入深山。直待黄昏人静,方才悄声潜回府中。
此事不胫而走,须臾传遍满城。待方圆潜归居所,顾风鹏早已在门前久候。见她归来,面上并无半分责难,只快步上前扶住她双肩,细细抚过她双臂,自上而下打量周全,殷殷关切道:“你赤手空拳去斗那蛮横恶鳄,可曾伤了分毫?这般深夜方归,沿途可有人尾随追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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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一时意气行事,待到心神稍定,方知给好友惹出天大祸事。她本自觉无颜相见,有心悄然远走,却又不愿不告而别,只得满心悔恨开口:“我本便打算动身离去,那霸江石横行日久,始终不知悔改。我原想着动身之前除此凶徒,也好替令尊消一桩隐患,怎料满城皆知你我交好,反倒将你拖累。可恨,可恨!事已至此,我无颜再与你相称姊妹。你速速与我断绝往来,切莫遭我牵累!”
顾风鹏深知她心地赤诚,半分嗔怪也无。闻言登时面色一沉,轻拍她肩头斥道:“寸中说的什么浑话!你我新近义结金兰,情同骨肉,岂能说弃便弃?哪有这般薄情的道理!你若执意要走,我便随你一同远去,天涯海角,我自伴你同行!”
方圆猛然抬头,与她对视半晌,不见半分假意,声音微微发颤:“你、你乃是太守嫡子,怎舍得抛下钟鸣鼎食,随我漂泊流浪!万九,你须知君子一言,绝非戏语!”
顾风鹏道:“似你这般知音,踏破铁鞋也难寻觅,怎好轻易舍弃,我定要随你一同前去!”
方圆道:“你若随我同行,官府定会将你认作同党,叫令尊如何处置!”
顾风鹏道:“此事我早已盘算妥当,一应事务交由我料理。天色不早,你且安心歇息。”
方圆听罢,暂且信她所言,二人各自回屋歇息。次日一早,顾风鹏前去禀知母亲,又叫人打点行囊,带上须弥芥子与乾坤袋,前来和方圆相见。
二人甫一照面,方圆便问:“详情究竟如何?”
顾风鹏答道:“说来却要委屈寸中。我已托家母向外散播消息,只说你我本要割席断交,我打算将你交出,了结这场祸事。你一时发狠,竟将我掳走,以性命相逼,一同逃遁远走。家母再遣人假意一路追缉,做做样子。那章石本是一方恶徒,纵然此事略有破绽,旁人也不会多生非议。”
方圆听罢,叹服道:“万九思虑周全,好一番谋划!”二人随即一同前去拜别顾扶摇。
行至堂前,几人相见,顾风鹏又将这番打算细细述说。顾扶摇听罢,心中焦灼,连声说道:“不妥,不妥!纵然依此行事,师母的声名又该如何处置?”
顾风鹏抬袖一拍她脑袋,喝道:“呆子!你师母性命尚且难保,还计较甚么声名!”
顾扶摇知晓二人去意已决,眼眶霎时通红,放声悲道:“方才拜入师门,转眼就要分离,叫我怎生割舍!失了师母,天下何处再寻这般英才!阿姊,你此番一走,我日后如何是好!”
方圆连忙上前劝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况且我本就打算远行,如今反倒连累万九,要随我一同颠沛漂泊。”言罢,不由得暗自神伤。
顾扶摇见师母神色黯然,恐她忧思伤肺,便慢慢收住悲声,拭泪言道:“我晓得了,定然不负师母教诲!阿姊,你们速速动身去吧!”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并不驾乘鸿鹄宝辇,早已备好一辆马车,一路向北,直奔关中而去。正是:
了却一段仇,平添一段忧。
今朝身何往?一心向雍州。
二人自荆楚奔赴雍州,一路草行露宿,披星戴月,风雨兼程。沿途山水风物,有诗为证:
江汉迢迢接远光,
荆山横亘势苍茫。
唐白丹流连灞水,
伏牛层岭野鹰翔。
商山叠巘盘七岭,
径出蓝田风浩荡。
历尽尘途多怅惘,
今朝一展见真章。
自此,二人共经患难,乃是过命之交,情谊日渐深厚。方圆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此番离开岷山,一来是家祖令我下山历练;二来眼见苍生困苦,心底存了济世的念头,意欲四方集结义士。”她隐去梦境旧事,心中暗自思忖,万九或许便是自己苦苦寻觅之人。
顾风鹏听罢,由衷叹服道:“我先前便说过,寸中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听,果真不假。”
交谈之间,车马已踏入雍州地界,二人便在商州暂且歇马。方圆本身漂泊不定,早已习以为常,转念想到万九乃是世家出身,与自己境遇不同,于是开口问道:“如今已至商州,你我往后该寻何处安居妥当?”
顾风鹏道:“不如先寻一处僻静去处,置办一座田庄,再作计较。”方圆听了,心知她家底殷实,暗自感慨。
顾风鹏继而缓缓说道:“商州紧邻武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荆楚缉捕的消息迟早传到此处,不可长久驻足。我们休整三两日,打探完消息,便向西奔赴长安远郊。我欲在蓝田关以北寻一处田庄,地处秦川边缘,南靠秦岭,进退有余。对外依旧依照旧话,只说我遭你掳掠,被逼在此栖身,旁人便不会疑心你我乃是同谋。庄院宽敞,正好便于你寻访豪杰,图谋大事。囊中资财我早已备妥,不必忧心。”
方圆叉手一礼,叹道:“姊妹心思何其缜密!倘无你相助,我当真一筹莫展。”
此后二人依计行事,于长安郊外置下田庄,安顿行囊什物。顾风鹏又暗中传信,遣心腹仆从从荆州赶来,对外只称是寻访少主。这般安排妥当,二人方才暂且安定下来。
待住了数日,并不见仇家寻上门来,二人心中渐宽,行事也愈发大胆。方圆瞧着风鹏事事张罗,一应开销尽由她独自承担,暗自寻思:“我这般长住庄中,坐享供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该寻个营生,替她分担几分。”
待到一日清晨,方圆留下一纸书信说明去向,将各样兵器尽数收进乾坤袋,独自出门,直奔长安城内,打算街头献艺,挣些资费。
至一处长街,四下并无巡卒往来。方圆取出诸般兵器就地摆开,先绰起一杆花枪,当场施展起来。但见:
起势金鸡独立,
旋扫乌龙摆尾。
平扎白蛇吐信,
低盘枯树盘根。
一开一合野马分鬃,
一扫一架白鹤亮翅。
一压一斜铁牛耕地,
一跨一扎孤雁出群。
周遭行人见此,纷纷驻足围拢。瞧她器械使得精妙,人人高声喝彩。待到方圆取过木盘托出,顷刻间铜钿纷掷,盘内转眼便堆得满满当当。
方圆连忙拱手谢道:“承蒙诸位看官厚爱!列位还想看什么器械,我一一耍来,供众人消遣!”
一小儿道:“我听闻诸般枪棒之内,三节棍最是难使,你可会耍?”
众人听得孩童言语,纷纷跟着起哄。方圆并不推辞,未曾弯腰拾取,只探出足尖轻轻一挑,三节棍腾空而起,稳稳落入手间,当下施演开来。舞得人眼花缭乱,但见:
立定亮相怀中抱月,
旋身绕颈乌龙盘打。
撒手抖砸白龙吐珠,
下蹲横扫荡地惊风。
一拦一打紫燕双飞,
一扬一砸搂头盖顶。
一旋一挥神龙绞尾,
一抄一合太姥收网。
那孩童喜得手舞足蹈,高声喝彩:“耍得好,耍得好!”四下看客目睹这般手段,亦是赞叹不绝,皆说从未见过如此了得的武人。
方圆先将盘中铜钱尽数收进乾坤袋,木盘复又空了。她捧着盘子上前,拱手说道:“在下一路奔波,资费短缺。方才献丑一番,列位看官看得入眼,随意赏些铜钱,多少不拘,感念诸位厚意。”
众人齐齐围上,须臾堆满铜钿。看客熙攘,轮番点索各样器械,方圆尽数施演。约莫一个时辰,所得资费甚是丰厚。
一套器械演毕,方圆拱手行礼。四下喝彩声落,众人缓缓散去,心中兀自意犹未尽。方圆低头收拾诸般兵器,忽觉身后立了一人。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