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簪雪安排两个孩子住进了隔壁的院子。

    与她熟悉几日,再带回去交给爹娘看管几日。

    循环往复,一年下来,怎么说也熟悉了。

    可是见两人踌躇的背影,又觉心软。

    这么小的孩子,总是要人陪着睡的。

    在任善堂的睡铺都是大通铺,所以她想着今晚依旧让两人睡一张床。

    她打地铺在同一个房间适应一番。

    林一木觉得不妥,伸手在林二生背后推了一把。

    “让小弟睡地上吧。”

    林二生也听话地点头,“夫人与阿姊睡一起吧。”

    “谁家孩子睡地上啊,没事的我皮糙肉厚。”

    夏簪雪打着哈哈,让七岁的孩子睡地上她睡床上,打死她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另一头,明夏尔今天一整天都在侯府。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宣明四年,两人成婚。

    虽说大婚之前雪娘对他有些偏见。

    可他自从得知夏簪雪在大婚前,从青梧宫回了家之后。

    便坚持不懈地往夏家扔小纸团。

    解释。

    表白。

    生怕夏簪雪没发现,还特意派晴久去夏家陪着夏簪雪。

    成婚后两人理所应当地过了一阵称得上柔情蜜意的日子。

    之后夏簪雪莫名其妙地走了。

    王政是不知道的,而雪娘......大概是不在意。

    她走的那天,是七夕节。

    乞巧乞巧,由国母代天下女子行乞巧之礼。

    雪娘说要去帮皇后,一大早便进了宫。

    头一晚,雪娘沉沉地睡在他的臂弯。

    想到第二日两人不能相见,他纤长的手指绕着雪娘的发丝轻柔地放在自己的眉眼上。

    片刻之后恋恋不舍地从雪娘身侧起身,剪下了一缕发丝当即编成了青丝结手钏轻轻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具尸体,甫一出现倒是吓到了他。

    王政声泪俱下地抱着那具尸体说是夏簪雪。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之间又沉在原地顿感肩颈之上好像压了一块石头,可石头压不住自己。

    明夏尔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想问问雪娘,石头为什么没有用,自己的魂要飘起来去找雪娘了。

    可王政没有让他接触那具尸体。

    因为夏崔阳和程翠月来了。

    他又恨自己为何飞不起来,飘在她的身侧。

    夏崔阳抱起那具躯体时,视线一直紧随着夏簪雪的他看到了。

    垂落下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他被明春生强令带回府后昏睡了许久。

    神思迷途之际听到晴久与碧水的谈话。

    晴久在啜泣,道。

    七夕那日,她特意为夫人选了一对金玉镂花对钏。

    “夫人手腕上还有一道青丝结手钏,想来是世子给夫人戴上的,我还特意将青丝结往夫人袖子里藏了藏,等夫人自己发现了,世子也高兴。”

    手钏、青丝结。

    他又猛然惊醒,去了一趟夏家。

    由皇后帮衬着,他的妻子已经下葬月余了。

    王政解释道因他神志不清,便未告知刺激他。

    夏崔阳和程翠月坐在家中收拾包袱说要去远游散心。

    他站在他曾负荆请罪的地方,恍惚间看到了程翠月眼中遥远的担忧。

    夏崔阳催促着程翠月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两人于是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他儿时经常装傻扮痴得到自己想要的,是不是真的眼泪,没人比他更清楚。

    那时,他就在想。

    原来是假的吗?

    所有人都在骗他吗?

    雪娘也是吗?

    明明知道了一个好消息,但是他却感觉更加地喘不过气了。

    是不喜欢他吗?还是恨他?

    他不是解释过了吗?

    夏家的大门口就在眼前,他走不出去。

    之后更是疯魔一般夜半时离府一铲一铲掀开了冠着他妻子名号的坟墓,见到了那具正在腐败的尸体。

    除了金银陪葬,属于魏武侯世子夫人规制的陪葬品一个也没有。

    而那双手腕处只见白骨与附蛆。

    哪有什么金玉镂花对钏和青丝结。

    他想怪罪今夜的风,是否将青丝结与手钏一起被吹走了。

    狼狈地弯腰去抚摸妻子的墓碑。

    往后的时间里,他报复一般刻意遗忘了这个负心的女人。

    直到那条疑似见到夏簪雪的消息送来。

    他却又下意识地跑去了夏家。

    可雪娘去了哪里呢?她一颗心在夏家,在青梧宫,或许也在别处,但就是不在他身上。

    ......

    如果真如二兄所说的那样,雪娘应当是不爱他的。

    她今日出去一天了,未曾问候他一句。

    只有晴久现下回来从院子里抱出几床被子。

    碧水说夫人今日不回他们的主院了。

    昨日两人便是分房而睡。

    碧水犹豫着不知是否要开口。

    明夏尔忽然稳重了,让他直说。

    碧水:“夫人带了两个孩子回来,还去找了侯爷办户籍。”

    明夏尔一时卸了力往后一跌,幸好身后有把太师椅。

    他忽然狂躁一般胡乱地揉搅了桌上的宣纸,窝在掌心中一把扔了出去。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气翻涌上了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她平日里打他、无视他就算了,如今无关紧要的孩子也要令她抛弃他吗?

    他可是等了她足足一日。

    哪怕......只是过来说句话呢?

    “君既无心我便休。”

    他口中疯魔一般呢喃道。

    君既无心......

    我便休。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日未曾束冠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稍显脆弱柔软的样子。

    “二兄呢?我要见二兄,二兄......”

    碧水上前阻拦,“侯爷今日有事,还未归家,郎君怎么了?”

    “我要和离。”

    碧水急哄哄地来找夏簪雪时,夏簪雪刚刚坐进了两个孩子的中间。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靠在她身上准备听她讲故事。

    还好她原来上学的时候在课堂上偷看的课外书足够多,哪怕是恐怖鬼故事也能将两个人吓得尖叫。

    吓晕了正好睡觉。

    听了晴久不知所措的话,她希望夫人回去哄哄世子。

    世子一向是侯府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夫人是明珠之上的明珠。

    这么久来,他们这些下人也看得出来夫人是好人,只是对世子不够好。

    所以世子一直像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样闹腾。

    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夫人把他抱在怀里轻柔地安抚一番。

    夏簪雪听得忍不住发笑。

    任务不进反退。

    这下真的是前夫了。

    她从床上起身,对晴久道:“我知道了,去让他把和离书准备好吧,我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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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能去签字。”

    “若是嫌我们碍眼,今日我便带着他们回夏家。”

    晴久劝说,“夫人,世子许是置气。”

    置气?

    她知晓在其他人眼中是自己不识好歹,是明夏尔屈尊降贵处处低头示好。

    但若是她有选择权的话,她从一开始便不会选一个身份地位不对等的人。

    这些日子,她又何尝不是在忍。

    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她根本不用与他有任何的交流。

    更不用她担着这么多指责的言语。

    更遑论当时明夏尔的庚帖已经交还魏武侯府。

    明春生与陛下皆是他的兄长,她斗不过。

    真正该置气的是她。

    她对明夏尔或许是有几分感情,原先的误会也都解除了。

    但这并不足以支撑她放弃一切跟他在一起。

    他要她全身心的爱情,可夏簪雪的生命中有太多重要的东西了。

    打定了主意,她便开始更衣。

    站在镜子前,回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此刻正两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带上了些许的担忧。

    “阿姊要跟我们一起回任善堂了吗?”

    林一木担忧地问道。

    她们人虽小,可也知道,侯府比任善堂好了许多。

    夏簪雪拍拍她的头安慰道:“不会的,阿姊带你们回我们的家。”

    不顾碧水和晴久的劝说执意来到了垂雪小院。

    两人想着若是夫人也不愿低头,冷着世子一两日许是就好了。

    往日都是这样,不管夫人如何,世子顶多一日便会回去找夫人认错。

    明夏尔与昨日相见的样子大相径庭。

    瘫坐在院中太师椅上,面前的东西全都散落一地。

    因为起夜的缘故,夏簪雪此刻也不如白日那般体面。

    明夏尔模糊的视线随着院外晴久碧水泛着涟漪的声音逐渐聚焦。

    与他不同的是,夏簪雪是有几分欢快的。

    马上就要死了。

    以后墓碑上只刻着夏崔阳与程翠月的名字,不用冠以任何人之妻,不用带上明家的名头。

    生来如此,死后也当如此。

    尽管心中对明夏尔有些许的不忍。

    朦胧的光线中,明夏尔张开了干涩的嘴唇:“为何你要这么对我?”

    夏簪雪道:“对不起。”

    不管他知道了什么,夏簪雪都决定先说对不起拿到最终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个东西。

    “夏大人手上有一封我的誓书,你去要回来吧,若想和离,拿着那个东西来与我交换。”

    夏簪雪:“什么誓书?”

    明夏尔转过身去不再回应。

    夏簪雪见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后这样的时刻或许不再有了。

    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开口问道:“明夏尔,既然要和离,那便把话说开吧。”

    “你为何会爱上我?”

    明夏尔毫无形象地蹲在了廊下。

    自从陛下颁下赐婚的圣旨,明夏尔在她面前从未再表露过这样的姿态。

    他蹲在廊下望向下首夏簪雪的眼睛。

    有不舍吗?或许吧,她要是养条狗走到今天的样子应当也会不舍不忍的。

    明夏尔道:“问这些作什么?难道你对我还有感情?”

    两人都不愿给出自己的答案。

    就这么一蹲一站地对峙。

    明夏尔铁了心要一个答案。

    半晌,夏簪雪终于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