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兄,你有什么好怕的?今时今日难道二兄是想跟我说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闭嘴。”

    明春生终于开口,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寒冽。

    明夏尔显然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可不过片刻,他又顿悟。

    本着为亲兄弟谋好事,也放过自己的想法开口。

    “二兄,心上人求而不得的感受不好受,你若告知我是哪家的姑娘亦或是哪家的妇人,夏尔自然义不容辞。”

    明春生语气仍是未变,黑黢黢的视线紧盯着他的悖言逆语带上了一种令明夏尔不适的柔和:“三郎,真的吗?”

    明夏尔有种逃离这道视线的冲动,侧过头说:“真的。”

    -

    夏簪雪还是回到了侯府。

    明夏尔脸上的红痕消下去不久,便死皮赖脸地大闹陛下的书房。

    陛下气得抓起手边的东西就要砸他。

    可看着这个从小便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弟弟。

    终究还是没忍心。

    他的登基之路算不上顺利。

    不仅有个二郎在他背后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还有三郎当年在先皇面前一口气喝下那三杯毒酒的壮举。

    从那日开始,不管明夏尔做了什么,陛下与明春生便觉得都是毒酒的错。

    若没有两位弟弟,他哪怕做出了再多的功绩,也不过是先皇眼中的浮萍一片。

    先皇一生被手足所困。

    最终,他还是深呼吸几次后背着手去了青梧宫。

    青梧宫对他而言是充满了阴影的。

    他会不可控制地想到真娘搬出这里的那天。

    那天是个好日子。

    百世王氏特意挑好的。

    可王政想来也是不愿的。

    自入宫时便只顾端坐尊位。

    明明还有几步就到了青梧宫,陛下又背过身。

    若要走,可来都来了。

    宴儿许是还在等他......

    他子嗣单薄,真娘原先照顾不周小产伤过身。

    这个孩子不算他第一个孩子,但以后大概是要承继大统的。

    王氏教出的孩子,差不到哪里。

    踌躇了半晌,还是走进了青梧宫。

    一见到他,赵明燕便蹒跚着往他怀里凑。

    堂前的竹帘后传来柔声的“燕儿。”

    竹帘之后的女官挑开帘面。

    尚未梳妆的王政净面素手缓步走出。

    见到陛下。

    她微微一愣。

    燕儿在他怀里发笑,可身子却扭过来露出天真的笑脸朝王政在止不住地拍手。

    她下意识上前,可还是止住了。

    “陛下万安。”

    他垂首,王政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皇后安好。”

    夏簪雪起床的时候,听到喧闹以为事情等了这么久终于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被陛下扫地出门了。

    眼神扫过马车另一面伪装冷漠的男人。

    终于轮到她感到无力了。

    有权有势就是好。

    临走王政阿姊把那只玄色夜蝶纸鸢送予了她。

    日头盛盛,孩童喜色彩艳丽的,大人便喜素雅的。

    这般色彩的纸鸢少有人用。

    这个拿出去她也有些不忍心,一个不小心飞走了可就见不到了。

    于是到了侯府她便在自己院子里找个有屋檐避光的地方放了起来。

    太阳见多了,绢面易碎。

    整个过程中,明夏尔一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夏簪雪故意气他:“明夏尔,不会说话,但会跟着人摇尾巴的叫什么啊?”

    明夏尔不答,但又忍不住瞥她。

    小动作又被夏簪雪收入眼中。

    自从她死遁回来。

    明夏尔一直一副我不离开你,但我也不乐意鸟你的样子。

    她看他不爽很久了。

    原本想做些什么,总要玩弄一下明夏尔。

    可她若走了,爹娘岂不是孤零零的。

    还不如广结善缘,将明夏尔当作空气。

    她现在已经决定把每个日子都当作最后一天过了。

    因为系统是个吝啬鬼,至今都不愿告诉她最后一年到底截止到什么时候。

    在青梧宫时,她就列了一个清单事项。

    这一年要做的事情。

    而理所当然地,明夏尔又一次被扔在了身后。

    清单上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为爹娘的以后做打算。

    回家一通撒娇卖萌,程翠月便收拾东西带她来了任善堂。

    这里收养了众多无家可归的幼子。

    没有臆想之中的脏乱差,反而是一群孩子在堂主的指挥下将这里打扫的十分整洁。

    一边往里走,一边告知他们任善堂的情况。

    顺带随手把路过的孩子抓过来给夏簪雪介绍。

    程翠月早就听闻这间任善堂的名号。

    子嗣,一向是女人们的恐慌。

    借子带子的偏方,在民间有众多的信徒。

    若是哪家无子,便来任善堂借走一个孩子。

    幸运的话,不足一年便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的目光放空,雪娘原来有这么在乎子嗣吗?

    当年夏崔珠的事给雪娘带来了莫大的阴影。

    子嗣一事,夏崔阳早在二人大婚之前便寻过女婿。

    明夏尔少见的不扭捏。

    夏崔阳还带回了他的血手印。

    无论夫妻二人如何,他此生甘愿绝嗣。

    即使夏崔阳劝说可以等日后两人稳定下来之后,纳个妾侍以求子嗣。

    明夏尔却正色问他为何只有雪娘一个孩子,也并无妾侍。

    夏崔阳一时不知从何作答。

    翁婿二人对视良久,夏崔阳道:“自然是我此生已觉圆满。”

    明夏尔爽朗笑道:“小婿也觉圆满。”

    第二日便是他与雪娘大婚之日。

    他有何不圆满呢?

    夏崔阳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最信不过男人的情谊。

    眼见岳父的踌躇。

    明夏尔索性出具了这封带着血手印的手信,盖上了他的私印。

    宁愿绝嗣,也绝不和离休弃。

    “娘!”

    她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回过神是雪娘带着担忧的脸庞。

    “娘有心事吗?”

    她摇摇头将那些事放在脑后,“怎么了?”

    夏簪雪拉过来两个五六岁身形的孩童给她看。

    “娘,你看她们怎么样?”

    这是一对双生子,两人的手掌紧握。

    两双相似的眼睛明晃晃地对她们展露笑意。

    只一眼,程翠月便觉眼前两人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她忍不住伸出手,让两人走近些。

    是一对姐弟。

    堂主说是五年前的冬天捡到的二人。

    襁褓上都绣着林字。

    可名字却是透着慌乱,歪歪扭扭地在衾被上写下。

    林一、林二。

    夏簪雪说不上多喜欢还未详细了解过两个孩子。

    只是觉得冥冥之中合眼缘。

    这世界上一切,最终靠的也是缘分。

    堂主详细讲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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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喜好与善缺。

    最后由夏簪雪出具了魏武侯府的印信,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她想先由她教导一段时间,之后再借着自己不能在爹娘身边名头把他们送到爹娘身边。

    马车上,她靠在窗前。

    想着仅剩的一年,要如何教导。

    又要如何让爹娘接受她的命运。

    两个孩子乖巧地坐在另一侧。

    自从见了他们二人,两人便双手交握,一直攥紧了对方。

    一旦有了口头上的安抚,只会让他们的笑容更加僵硬。

    她记得今早出门时,门房婆婆说魏武侯今日在户部办事。

    她颇为疑惑,明春生去干嘛要跟她说吗?

    难道她还会有事找他吗?

    现在真是应了早上的狂妄,真的有事大哥。

    两个孩子的户籍是要转到爹娘名下,堂主那边说户籍的事交给她来办。

    可办下来或许需要一年半载的。

    她不想用魏武侯世子夫人的身份压人,但这件事务必要在一年内结清。

    真要等一年半载的,指不定她在地下化成白骨了孩子的户籍没办好。

    爹娘万一跟她一样来个一气之下,无牵无挂地就跑去跟她躺一块。

    她们家就完蛋了。

    想清楚后,她乐客告知晴久,让马车掉头去户部。

    门簿接过她的玉牌便去通传,不消片刻就见到了明春生身边的山川前来朝她躬身请她进去。

    得知世子夫人前来为任善堂的两个孩子办理户籍的事情。

    山川的神色有轻微的惊愕。

    视线微不可察地落到世子夫人的身后。

    明春生正与一些夏簪雪不甚熟悉的大臣在商讨事情。

    遥遥望去,只见他神色的冷峻。

    夏簪雪不由得想,干活和在家,果然是两种不一样的状态。

    山川将她引至了议事厅的偏厢。

    两个孩子早被任善堂堂主改了名字。

    因两人有本姓,所以只是又各自加了一个字。

    姐姐全名林一木。

    弟弟全名林二生。

    两人安静地坐在一角。

    在任善堂初见他们时,性子都还颇为活泼。

    尤其是林一木。

    初见时是她与堂主在鹅卵小道上走,忽然听得一角传来一道慌张的声音。

    “不行阿姊!不行!你快下来。”

    堂主撇下她快步扒开遮目的灌木。

    只见一株高大的槐树树干上长着一个孩子。

    是正在爬树的林一木。

    以及树下,满脸慌张叫着不行不行的便是林二生。

    堂主见此顿下脚步,回首朝她致歉也顺带介绍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世。

    一木活泼、二生沉稳,即使堂中的孩子们大多互帮互助。

    可也难做到像她们这对双生子一样形影不离地护着对方。

    且一木泼辣,不止为二生为堂中其他孩子出过头。

    堂主满眼赞许地说道。

    “一木这孩子,甚至为我们这等妇人讨回过公道。”

    程翠月带她去时便同她说过。

    任善堂由一群孀居妇人管理。

    所以这里收留的不止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有不少无处可去的妇人。

    夏簪雪听闻时便知任善堂一路走来多有不易。

    更不用说这里还有一道铁令。

    若是带着孩子前来,孩子与母亲,只能留一个。

    有人为了活下去,有当堂摔死孩子的,也有自愿离去只为孩子能有活路的。

    而不管大人做出何等的决定,任善堂都会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