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簪雪拉开眼前的青纱帐。

    留守的女官告知她:“皇后娘娘去了君夫人那里,世子妃先洗漱吧。”

    “你也下去吧,去吃早饭吧。”

    女官一丝不苟地答:“请世子妃先用早膳。”

    “我是世子......我不会怪罪你的,下去吧。”

    “我不喜人多,你知道的。”

    这位女官,夏簪雪之前也见过。

    女官小心翼翼地抬头,与夏簪雪温和的目光撞上又连忙低了下去。

    夏簪雪:“去吧,告诉她们,我不喜人多。”

    女官应下:“是。”

    王政回来时差点以为走错地方了。

    见了夏簪雪才知晓她把人都赶走了。

    看着正在挽发的夏簪雪她上前搭把手,轻声说道。

    “你倒是性情。”

    “不过,明世子又过来找我要人了。”

    夏簪雪的动作一顿,“找我?怎么我一出来就满世界地找我,反而我在侯府的时候不见他理我。”

    “大概是男人的劣根性吧,接受不了脱离掌控的感觉。”

    不过今天是走不了。

    青梧宫的人被夏簪雪放假放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王政亲自下厨。

    夏簪雪从旁辅助。

    可总觉得厨房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她猛地嗅了几下。

    王政好奇地问她在干嘛。

    “阿姊,我的嗅觉好像出错了,怎么盛夏时分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王政让她猜猜是为何。

    “阿姊熏了桂花香包?”

    “不对。”

    “啊?难道我记忆出错了?”

    王政指着厨房窗口不起眼的植株眉开眼笑地问她。

    “雪娘猜猜这是什么?”

    夏簪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初时未看清,她又往窗台走了几步。

    月月桂!

    王政少见的少年气冒出:“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们下午就开始做桂花糕吧!”

    “这几株月月桂找来还挺麻烦的,世人多喜金桂银桂,觉得月月桂毫无风骨,折了气度也要显眼。”

    王政好像看到了曾经的青梧宫。

    “可我记得你原先总是爱呆在那株金桂下面,还老是露出一副色迷迷的笑容开始猛嗅。”

    “长姐当年最爱的正是这桂花糕,我做桂花糕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

    长姐?

    百世王氏竟还有一个长女吗?

    “阿姊的长姐?”

    王政听到这个疑问,恍然大悟自己还未与雪娘提起过她的长姐。

    长姐如母,在她身上名副其实。

    也理应是她坐在这个最尊贵的位置上。

    王政的神情逐渐变得寂寥。

    夏簪雪深知遗憾乃人生常事。

    也只得宽慰,日后还会有机会的。

    “不会有了。”

    王政神思被抽空一般地摇摇头。

    “长姐已于六年前逝世。”

    “雪娘,其实原本我对你,是存了报复的心的。”

    皇后娘娘的长姐。

    百世王氏的长女。

    理应名气出众,可为何夏簪雪从未听人提起过?

    就连当年明夏尔向她一一介绍各种世孙贵族时,也未曾提起过这位皇后的长姐。

    王政将桂花糕放上了蒸笼。

    这是最后的步骤了。

    见到夏簪雪坐在烧火风箱面前走神。

    火光映照在王政记忆中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庞上。

    不知到底是哪一段记忆让她心底一紧。

    是自己的话刺激到雪娘了吗?

    “雪娘,你知道我的,我原先只是恨明......”

    “阿姊的长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夏簪雪忽然回神问道,声音中仍带有未回神的飘渺感,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出口。

    王政神色一愣,将解释又咽了回去。

    原来是好奇她的长姐。

    长姐吗?

    王政眯起眼睛搜索着那些遥远的回忆。

    其实这个人许久未出现在王政的生活中了。

    正如她儿时因为无法接受疼爱她的祖母去世之后自己竟会慢慢遗忘祖母的样子。

    午夜梦回那张看不清的脸经常吓得她尖叫而起,之后抽噎着趴进长姐的怀中。

    长姐的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拍,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为她擦去眼泪。

    “妹妹,被遗忘是死人的宿命。”

    “不是你的错。”

    距离长姐的这句话,竟已过去了不长不短的十几年时光。

    若说长,自长姐去世,她的人生便停滞了。

    若说短,长姐的一生仅仅只有十几年。

    “长姐是先皇后,随先帝入皇陵的那位贞烈的先皇后。”

    夏簪雪瞳孔微微晃动。

    果然。

    “她十五岁便入东宫,十六岁随先皇登基之后成了皇后。”

    “登基时太过混乱,先皇并不是赢家,成了一个半废,生育能力也一并丢失了。”

    “长姐不仅要日日贴身照顾,还要从那些呈上来的人选里找到合适的太子人选。”

    “先皇并非全然地相信长姐,眼睁睁地看着长姐操劳,可他心中有了新的盘算却不会告诉长姐。”

    “长姐最终是抑郁而亡的,说起来她还比先皇早了半刻。”

    “临终之前,让先皇立下了无论何人为君,后只能为王氏女的规矩。”

    王政坐到了夏簪雪的身侧,偶有的灰烬从火膛里飘出。

    落到了她掌心。

    “我便是那个用来填位的王氏女。”

    夏簪雪安静地等着王政的下文。

    “可这道圣旨,百世那群人竟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拿出的。”

    “彼时君夫人已入主坤宁宫,可最后被各种不合礼法为由请出,搬去了昭阳宫。”

    “我进宫之后,以天下万象更新的喜头换了坤宁宫的牌匾,君夫人也借了我的由头将昭阳宫的改为至和宫。”

    三年前第一次入宫时,夏簪雪就知晓。

    偌大的皇宫里。

    可以称得上夫妻的只有皇帝与君夫人。

    好在君夫人只愿与陛下相知相守,并未对王政用过什么手段。

    并在他人挑拨二人关系之时公然掌嘴对方只为向大家宣告。

    宫内只有一位皇后,天下的国母。

    不然,她如何能在皇宫中安然许久。

    夏簪雪的目光轻轻地落到王政如今终于释然的嘴角上。

    “我也生过怨恨。”

    王政与她的目光交接。

    “最恨的时候想过让魏武侯两兄弟都来陪我,也算报复了陛下。”

    王政突然想起了什么,可还未转身告诉夏簪雪。

    桂花糕的香气愈发浓郁,蒸笼里似在沸腾。

    两人先将蒸笼抬下。

    统共做了四笼。

    她们留下一些,往至和宫送去一些当作谢礼。

    在厨房呆了许久,身上有些脏污。

    简单洗漱一番,两人一道去了至和宫。

    到时,陛下正在与君夫人逗弄小太子。

    “宴儿!看父皇!”

    “陛下,不要在宴儿自己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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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打扰他!”

    君夫人带着亲昵的抱怨隔着宫墙传来。

    “我对宴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还能打扰他几次?”

    “宴儿,让爹亲亲!”

    至至和宫门外,陛下亲到了心心念念的脸颊。

    赵明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陛下仍笑着。

    说道:“这个孩子脾性倒像我们真娘。”

    一边笑一边不由得拍拍身上的污秽。

    身旁的大太监擦不净头上的汗。

    可还是要一边为陛下整理宽衣,一边禀告。

    皇后与魏武侯世子妃在至和宫门口。

    若不是知晓这只是一个平凡世界。

    夏簪雪差点以为这里有人会时间冻结大法。

    不然为什么每个人的呼吸都好像暂停了一样战战兢兢。

    夏簪雪率先行礼:“陛下安好,君夫人安好。”

    面对她,皇帝的神色顷刻变化了许多。

    魏武侯早前已经递信前来告知。

    当年下落不明的世子妃已经平安归家。

    “世子妃回来了?如今身体可还好?三郎自世子妃遭难日日寝食难安,也不知如今如何了,不如明日我召他进宫......”

    “陛下何须明日,臣今日便可在陛下面前走一道!”

    明夏尔一袭红色官袍,三步并作两步立在至和宫外朝陛下与君夫人行礼。

    夏簪雪皱眉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世子的身体怕是还需修养修养,皇后娘娘在这里,世子的眼疾怕是还严重着。”

    明夏尔气极,手掌张开似是想抓向她,但最终还是收敛了回去,怨恨地朝她看了一眼。

    “皇后娘娘安好。”

    王政明白这位陛下亲弟对自己多有不满。

    自夏簪雪从青梧宫失踪之后更甚。

    皇宫对他来说如进自家后院,可见了她这位皇后。

    多是不敬。

    一半是她占了明夏尔长嫂的位置,一半是他的妻子从她的手上失踪了。

    “既然不敬,便......”

    王政话音未落,陛下忽然出声告诫道。

    “三郎!”

    她的话又被压了下去。

    王政笑了出来,进了至和宫,朝君夫人的怀中开口道。

    “燕儿!”

    赵明宴当即喜笑颜开地扑进她的怀中。

    君夫人依然是那副屹然不动地柔和样,赵明宴往王政怀中倒是她也是极尽温柔地从下托着他的腰。

    王政抱起赵明宴离开至和宫。

    夏簪雪又把桂花糕提了回去。

    原本是想直接扔了的。

    可这好歹也是两人辛苦做了半晌的。

    她听到身后明夏尔的脚步声。

    也听到了他的道歉。

    从夏簪雪出言讽刺他时,他便懊悔了。

    一直追到青梧宫外,她把桂花糕了给了仅有的几个宫女。

    然后转身。

    明夏尔眼中亮起了期待:“我......”

    迎接他的是夏簪雪卯足了劲砸向他的盒子。

    “去死吧你!”

    砸了仍不甘心,上前拽起他的衣领。

    “哟!明大世子不会挨了打就回去找亲亲兄长告状吧!告状要趁早,你告完回来我接着打你!”

    又恨恨地在他身上踢了两脚。

    转身拿起掉在地上的盒子就跑。

    “等......雪娘,你.......”

    明夏尔到底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打人定律:打完不跑是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