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而来的第一个秋天。

    稍显萧索。

    一辆华贵威严的马车慢悠悠地从天街走过一重宫门。

    贵人下车乘舆。

    最终目的地的青梧宫内,蔓延着一股死寂的沉静。

    满宫上下此刻只有一株桂树的枝叶在颤动,金灿灿的米粒飘零。

    夏簪雪缓步立在青梧宫外。

    在进去之前,女官提醒夏簪雪务必谨言慎行。

    “皇后娘娘不喜聒噪喧闹,有些事情,烦请夏姑娘务必想清楚了再开口。”

    “多谢姑姑。”

    她的身体更差了,如今多走两步就会开始喘息。

    这一路上,她一直忘不了程翠月的血从她指缝里渗出的那一幕。

    冷掉的到底是程翠月的身体还是她的身体?

    她分不清。

    事到当头,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迈步。

    驱使着自己往宫内走。

    是恐惧吗?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有位青梧宫宫女举着一只纸鸢先她一步到了青梧宫正殿。

    她只好静侍一侧。

    殿内的声音不甚真切地传来。

    好似有君夫人的名字。

    皇后静默半晌,最后开口传召了夏簪雪。

    “夏姑娘还未到吗?”

    殿内女官回到:“娘娘,来了,就在殿外。”

    这是她与皇后的第二次相见。

    她跪拜卯足了劲大声喊道。

    “夏簪雪,拜见皇后娘娘。”

    “夏簪雪?”

    -

    夏簪雪身上有皇后的亲传令牌。

    是以她不用通传便可一路无阻地进入青梧宫。

    青梧宫如今热闹了许多。

    王政自她进宫时就已收到消息。

    夏簪雪被女官领到一处凉荫。

    王政正娉婷地立在树下满脸笑意地朝她挥手。

    “雪娘!”

    夏簪雪当即跑了过去。

    “阿姊!”

    王政截住了她,揽入怀中。

    顷刻又松开,左看右看。

    气色都起了许多。

    “你倒是舒服,一点都不亏待自己。”

    王政点着她的鼻尖笑道。

    夏簪雪颇为骄傲地点点头,“那当然了。”

    王政从女官手上要了一把小扇。

    一边给她扑扇吹吹她走一路泛起的丝丝汗意。

    一边喊人把小太子抱来。

    “小太子?已经定下了吗?”

    王政眼底漾开阵阵的笑意,也学着她的样子嘟嘴道:“那当然了。”

    夏簪雪感慨道:“不足一岁便能定下太子之位,阿姊要何等的辛苦?”

    “百世王氏无论如何也会让他当上太子的。”

    夏簪雪顿时哑言.

    怎么忘了这一茬。

    小太子冰雪可爱,见了王政便要往她身上扑。

    王政接过不足一秒就塞进了夏簪雪的怀中。

    “看看吧!未来的天子,这会儿生杀夺予可都在你手上了。”

    “阿姊!何故吓我!”

    虽然小太子的目的是娘亲,可一个小小的孩子没达到目标也不气馁。

    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巴掌拍在了夏簪雪脸上。

    两人俱是一惊。

    夏簪雪刚想说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打人了。

    只见另一只手也拍在了夏簪雪另一边脸上。

    然后借着双手的力量把额头贴到了她的额头上。

    又黑又亮的眼珠,肉嘟嘟的脸颊,对着她吐泡泡。

    夏簪雪顿时软化了。

    “阿姊!救救我!我要化了!”

    王政在一旁掩面偷笑,并不打算救她。

    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水,悠闲地看两人打闹。

    夏簪雪干脆做个坏阿姨,把他扯下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小太子不怕人,见娘亲在笑,也咯咯地笑。

    等两人玩够了。

    小太子才被人抱走。

    她与王政都有许多的疑问。

    王政不急着知道她的答案,所以夏簪雪先开口了。

    “阿姊当时不是......”

    王政:“当时是,后来意外被陛下发现了,我耍了些你教我的手段,还挺有用的。”

    “刚巧,运气不错,便有了这个孩子。”

    “你呢?怎么又回来了?”

    夏簪雪眨巴眨巴眼睛,其实她不想说。

    可王政都这么坦诚了。

    再说了,王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穿越的人。

    所以,她把系统以及她寿命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一年?”

    王政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忍不住的担忧。

    “你就这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夏簪雪长叹一声,“如果有人跟阿姊说,你只有一年的寿命了,小太子还不足一岁,阿姊未必不会相信。”

    她神情低落。

    王政便转而问道:“那明世子呢?对你是何种态度?”

    “听我娘说,他原先一边去夏家替我尽孝一边在侯府骂我,昨日第一次见做足了一副有情郎的样子,今日不知为何又不见我了。”

    “那便还是有情,只是心有忐忑。”

    王政了然道。

    “既然有情,这事情便好办了许多。”

    夏簪雪摇摇头,“未必呢,有情就说明有恨。”

    “阿姊忘了我原先恨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吗?”

    先是装作若无其事,再哄得人家晕头转向地入了她怀。

    最后再将人抛弃。

    王政起身不由自主地踱步。

    “你可问了那个所谓的系统是如何判定他爱上你的?”

    夏簪雪道:“因为我与明夏尔在法理上仍是不可辩驳的夫妻关系,所以要明夏尔亲口承认。”

    “无论何时何地,我做了何等的事情,他仍然爱我。”

    她听到这个承诺的时候,忍不住吐槽。

    这不就是现代西式婚礼的不离不弃的承诺吗?

    回来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要如何拿到这个结果。

    可是思来想去。

    用尽一切拿到明夏尔的这句话未必是办不成的事。

    可是值得吗?

    这句话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系统不愿意再回复她,她对这件事也一直保持一种怀疑的姿态。

    所以,她看着为她焦急的王政。

    心想。

    在宣明六年的初夏。

    如果给我一年的时间。

    我愿意回到王都。

    这里有我的亲人、友人与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愿意安详地躺在我亲自选择的坟墓中。

    夏簪雪今日进宫的本意就是留宿青梧宫。

    王政为了不让陛下前来,派人将小太子送至了至和宫。

    那是君夫人的住处。

    而夏簪雪初入青梧宫时。

    王政特意给她拨了青梧宫的偏殿作为她的住处。

    今日无事,王政拉着她一起宿在了青梧宫正殿。

    王政的寝宫里依然有着花式繁多的纸鸢。

    夏簪雪坐在紫檀拔步床上好奇地问道:“阿姊,还未找到自己最中意的那个纸鸢吗?”

    王政并未回答。

    拿起离夏簪雪最近的一只玄色彩蝶纸鸢递到她跟前。

    “雪娘不如帮阿姊看看,还有何处需要改进?”

    夏簪雪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只蝴蝶。

    看样子是一只四翅夜蝶。

    这只的鸢骨用的应当是她之前在青梧宫时削好的鸢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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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不用王政阿姊在旁指导,自己坐在宫殿内等着王政回来时趁着外头的细雨一点一点削好的。

    王政回来之后端详了许久,“今日的日头不大好,夏姑娘下次记得等个晴天,仔细眼睛。”

    说罢又吩咐女官为她的指尖上药。

    这只鸢骨,夏簪雪记得她挂在了偏殿寝房的窗棂上。

    只不过比那时骨架更为细腻了。

    毛刺磨掉了,但保留了她歪歪扭扭的刀痕。

    鸢面是阿姊的手笔。

    虽是彩蝶,但主色是大面积的玄色。

    绚丽的地方用了青黛覆上,最后在青黛与玄色过渡的地方撒上层层金粉。

    夏簪雪抚着这只纸鸢良久。

    问:“这只,是阿姊最喜欢的吗?”

    王政不答只笑道:“雪娘怎知我的喜欢?”

    “这只纸鸢上有阿姊的味道,想来是阿姊日日抚摸打磨留下的。”

    夏簪雪徐徐抬眼,对王政说:“阿姊既然不爱陛下,为何还要为他生下孩子?”

    王政:“这是王氏与赵氏的孩子。”

    夏簪雪起身将纸鸢放了回去。

    “我不跟阿姊打哑谜了!阿姊总是这样,话中有话,我听不明白。”

    躺回拔步床上打滚,“阿姊,休息吧。”

    “今日说得话够多了。”

    自从收到系统的消息,从花城赶回王都。

    王都依旧昌盛。

    一年过去。

    陛下其下的位置越发的稳固。

    佛门香火也日益浓烈。

    时隔三年。

    回到王都的第二日。

    她又梦到了过去。

    因为家里每个人都有事,所以她独自踏上了求学之路。

    与她同校的本科好友发来消息让她一定要等她,等她来帮夏簪雪搬行李。

    可好友太忙了,要去见导师跟师门聚餐,又要感谢许久未见前来帮忙的亲戚。

    新的室友不熟悉。

    她抚摸着自己长出的蚂蚁的触角说没关系。

    自己来。

    一点一点来。

    七十多斤的快递一趟又一趟地催促着她往返快递站与六楼宿舍。

    赶不完的实验令她在一个又一个机器之间旋转。

    要去处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之间的暗流涌动。

    又要与其他的实验室保持良好关系。

    第一次独立动手做完整的实验时,数据的结果被老师打回了七次。

    最后剩下一句:太笨了,别人都会就你搞成这个样子。我真后悔。

    后来终于成功了。

    因为老师要跟她谈话。

    说是谈话,实则只是一方持续输出。

    她站在办公室低着头听他骂。

    从辱骂声提炼出的信息,她才得知。

    第一次做一项实验应该全程用手机拍摄并把每一个数据是用哪个公式得出的,用excel一项一项地展示出来。

    以便老师查阅。

    挨完骂,曾拒绝她的示好并言不吃人手软的师姐站在她的工位上笑着说挨了骂印象总会深刻了。

    昨天晚上我就看到了你的东西不对,但我没跟你说。

    哦。

    确实没有义务。

    这样的日子太多了。

    实验室在七楼。

    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

    工位在一楼。

    老师的家在学校对面和谐家园十七号楼二单元1702。

    老师的儿子上初中。

    夏簪雪给他做过饭、带他看过病、送他上下学,听过他的同学说你家的保姆又换了一个吗。

    坐在那个孩子的补习班外等待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小孩蹦蹦跳跳地出来说:“今天的阳光可真好啊!爸爸要带我去过儿童节了!”

    这样好的阳光,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