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府邸果然如她春日里见到的第一面就所预想的那般。
到了夏日里成片的绿茵,走过一条青杨长廊,尽头就是一间百花园。
长廊外是主院,长廊内就是夏簪雪的地方。
侯府的景致虽然好,但有太多要彰显身份的地方了。
总是给她一种肃穆得过于整齐的样子。
但在夏家不用顾及那么多,这里一切竟然都合乎夏簪雪的审美。
程翠月见她一回来就往这里扑,不禁与夏崔阳笑道。
“雪娘这个性子从小未变,哪怕神智失常了也还是把百花园布置得漂漂亮亮,如今有病在身也惦念着这些。”
夏崔阳点点头,道:“能回来当然是再好不过,听魏武侯的意思,若是雪娘不想嫁与魏武侯世子,这件事就作罢了。”
程翠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满地锤他一拳,“怎么?你还想让雪娘嫁过去?我们可就这一个孩子。当年你......”
夏崔阳急忙摆摆手,向她求饶。
“月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惋惜。”
他揽住程翠月的肩,一边安抚一边说道。
“不过,月儿不觉得魏武侯此人有些眼熟吗?”
程翠月疑惑地看向他,“你一天天的幺蛾子不少啊,还看魏武侯眼熟,你怎么不说我和雪娘你也瞧着眼熟?”
“哎呀月儿!你怎么老是误会为夫!”
说着说着夏崔阳的眼眶飞快地红了起来。
程翠月一时软了语气,牵上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安抚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是我嗓门太大了,可魏武侯与世子外貌相似,你怕不是迷糊了。”
夏崔阳歪头靠在了她身上嘟囔着自己是男人,看男人当然准。
程翠月不搭理他,他便窝在程翠月的身上也看向夏簪雪。
两人的视线又交汇在了一处。
他们的女儿啊。
夏簪雪蹲下来一个一个查,竟然都是她喜欢的花种。
看来这夏家不愧是几代经商,这么有审美。
垂丝末丽、多色的桔梗交错、千鸟花、翠缕、雪夜莲......
甚至其中参杂了几株商户不能栽种的白色垂云菊。
是她与郑妘在侯府闲逛时见过的,郑妘见她喜欢这些,是以回去就给她补了课。
哪些花是皇宫特供、哪些是王侯的身份象征。
她在记忆中找到原来这几株垂云菊竟是儿时夏家隔壁的一个总是病恹恹不爱说话的小公子送他们的。
后来也不知是病好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举家消失。
小公子的容貌她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想来想必也是哪位皇亲贵胄。
这几株......怕是不能让人发现了。
正如之前她所想的那样,无论哪个世界其实都没怎么善待过她。
所以她从小就十分的谨慎。
夏簪雪当即想喊来爹娘把这几株挖走,回头就看到两人贴在一起的画面。
若说之前还有几分对于爹娘的怨气,对于他们那么轻易地就把自己送到魏武侯府的怨气。
可见到两人的恩爱,她的怨气忽然又烟消云散了。
在侯府的时候,她不是没看到娘看向明夏尔时眼中的怨恨。
倘若不是爹拉了娘一把,那个眼神差点就要要与明夏尔愧疚的神色对上。
她偶尔也能理解,理解爸妈,理解爹娘。
在现代,因为很多东西,爸妈两个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场言语上的自由搏击。
钱是万恶之源。
爸妈是这样,叔婶、哥嫂还有一众亲戚都是这样。
她儿时会怪他们俗。
可后来她长大了,被痛苦蒙蔽五感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为何会这样。
一个脱产者,总是天真不足的。
而在这里,如果她能嫁给魏武侯世子,对她、对夏家都是再好不过的谋划。
只是可惜了。
如果有得选,她不想再做逆来顺受的人了。
因为她的视线,两个人老脸一红松开了对方赶紧过来帮忙。
得知她是要把这几株白菊搬走,全都放到她自己的屋室里,两人很是疑惑。
夏簪雪解释道这是王侯之物,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一家就完蛋了。
夏崔阳听完立刻动手,生怕晚了一秒,还问夏簪雪要不干脆就地埋了算了。
程翠月:“你没看雪娘喜欢吗?”
夏崔阳:“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可他看着手中的花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失手摔了。
听着身旁程翠月的吵闹,他最终叹了口气把程翠月和夏簪雪手中的花都揽了过来亲自送到百花园的屋室里。
程翠月一心拉着她的雪娘。
直到躺倒在百花园的榻上,夏簪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爽了。
人生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几日算得上是福祸相依吧。
她看出来程翠月才是这个家的主事人。
而不管是程翠月还是夏崔阳经过这一遭,对她都早已软下心肠。
夏崔阳抱着那几株白菊在前面哼哧哼哧地走的时候。
程翠月在后面拉着她的手絮叨着以后找个漂亮听话的赘婿,往后他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爹娘以后再也不会让雪娘受委屈了。”
“可惜娘的身体坏了,不然我与你爹再生一个,等我们走后,你们姊妹俩和和美美地过你们的小日子,哎!”
夏簪雪原本是要有个妹妹的。
只是临到生产,家里的货源忽然出了问题,被人截了胡。
爹着急忙慌地四处求人,祖辈的营生尽数毁掉也只是顷刻的事。
于是他求着至少能把已付的货款追回。
可得了消息的亲友个个家门紧闭。
只有姑母愿意借钱给爹周转。
拿了钱还要解决货源。
最后友人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泄露给他一点消息他才知道。
原来是娘之前的追求者。
靠着姻亲附会,竟也有了官职在身。
某日在王都又见到故人。
恩爱夫妻的手中紧紧牵着一个灵慧可爱的女儿,往日的心上人此刻小腹轻轻隆起。
有朝一日得势,便起了报复的心思。
爹一介商户斗不过官府,只好想着有了姑母给的钱换个地方重新起步。
可就算这样,那人也不愿放过。
非要说当年程翠月明明被父母许给了他,是夏崔阳小人做派强夺他人之妻。
而今日的遭遇就是他这种小人和背信弃义的程翠月的报应。
于是在一家人转移的路上高价买通了镖师。
所幸镖师实在无法对孩童和有妊之妇下手。
偷偷放走了他们。
但没了镖师,他们不到下个城池就被恐吓了数遍。
程翠月早产血崩诞下一个气息微弱只活了半日的女婴。
趁着程翠月生产,夏簪雪被扔到一个荒野破庙。
爹回去求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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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派人找来的时候,九岁的夏簪雪已经被吓疯了。
夏崔阳在程翠月生产的远郊小村里沉寂了半年之久才回到王都重头开始。
自那时起,夏崔阳就变了许多。
凭着多年的经验与手艺先去给曾经的友人做小工。
友人的夫人好奇地来了夏家一趟探望程翠月与夏簪雪。
回去之后,哭得涕泪横流地求夫君帮忙。
最后友人软下了心肠。
带着夏崔阳四处奔走,筹集了不少的银钱助他重新起步。
程翠月说起那时,眼神复杂地看向前方的夫君。
“雪娘,你爹这些年行事或许你多有不喜,可若不这样,爹娘今日怎么敢与侯府争辩呢?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偶尔闷闷不乐地回来一趟又匆匆忙忙地走。”
“你前脚走,后脚你爹就窝在书房里哭,说都怪他。”
“那时我们就在商量,”
“如果你实在不开心,我和你爹愿意拿出一半的家产换取消婚约。”
“不过还好,今日没想到魏武侯竟然主动提出。”
她如释重负地握紧夏簪雪的双手。
“等这些事都缓缓,娘就带你去退婚。”
因着夏簪雪要养身体。
程翠月干脆从主院搬了过来。
紧接着夏崔阳也搬进了百花园的侧室。
白日出去照看生意。
不过半天就回家,还要带上两份礼物。
今日是两盆圆墩墩开得娇艳的绣球。
明日就是城东新开糕点铺的瑰糕。
之后一家三口窝在百花园里说笑。
夏崔阳年少时学过舞剑。
程翠月揶揄夏崔阳如今怎么不练了。
夏簪雪听闻立刻闹着要看,夏崔阳只好佯装被母女二人三请四请得不耐烦了才起身寻剑。
实则自从夏簪雪开口的那刻,夏崔阳的嘴角就已压不住。
夏簪雪笑道:“爹,再不给我们表演,您的嘴角都能拿来翻花绳了!”
“那好吧,雪娘,爹跟你说你可看好了,当年你娘就是看了我的身姿对我一见钟情的!如今也给雪娘演示演示!”
“雪娘瞧好喽!”
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刚带着回忆仔细地擦净了剑,姿势还没架好就闪了腰。
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程翠月一边责怪他逞能一边着急地翻找药油。
“月儿!”
被夏簪雪搀扶着的夏崔阳忍不住哀嚎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说了,是我的错,我催你了。”
可程翠月忍俊不禁。
“哎呀夏崔阳,你说你十八岁在我面前花枝招展的每日与我偶遇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她一边给夏崔阳拍着药油一边调侃道。
夏簪雪到了外间,给夏崔阳准备热水。
夏崔阳趁机在程翠月脸上啵了一口。
“着实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现在不仅与你长相厮守还有雪娘做我们的孩儿。”
程翠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低头笑着在他腰上轻轻揉着。
夏簪雪抱着温热的面巾进侧室,见了这一幕轻手轻脚地放在程翠月的身侧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院外日头的余晖尚在,夏簪雪仰头望着橘黄的落幕,忍不住深吸一口白日里的清气。
她想起自己死后飘在妈妈身边看着自己葬礼那天的太阳渐渐落下时,她的世界这样的寂静。
可同样的心境现在有了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