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怔了怔,那张被炭火烤得紧绷的面皮,霎时灵动起来,喜色如春水,直漫到眉梢眼角去。
她索性将怀中剩余的纸页朝旁一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崔易简跟前,撩起裙裾便坐了下去。
崔易简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末了,落定在她咫尺之间的面容上。
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她急声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说好了。”
崔易简浅浅笑了笑,“可要立一纸契式?”
江淳之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万全之策。毕竟崔易简于《大乾律》上浸淫颇深,自也知晓如何钻空子,与这样的人做买卖,须得有白纸黑字做个凭证,方不至于吃亏。
她当即起身,在禅房内四下翻寻,终在一架柜格中寻得文房四宝,齐齐整整捧了过来,搁在案上,又往砚中倾了半盏残茶,润开笔毫,徐徐研墨。
悬腕半空,笔尖将落未落之际,她忽然顿住,抬眸正色道,“契式上的条文,我写之前会先念给你听。若有异议,你只管提。”
崔易简手肘闲闲搁在椅臂上,姿态舒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好啊。”
“江淳之,开封府人氏,现居……现居……”
崔易简替她接了下去,“宣平坊襄阳侯府。”
江淳之自然知晓,适才心头那番纠结,无非是想:万一他日自己搬离了侯府呢?只是将来的事终难预料,她也只得原样写下。
“崔易简,开封府人氏,现居宣平坊襄阳侯府。”
崔易简自无二话,略略探过身去,看她挥毫落纸。
她的指节纤细白皙,骨肉匀亭,握笔的姿势虽算不得最端方合度,却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风流态度。
“崔易简”三个字,他写了近二十年,每一笔每一画都烂熟于心,可此刻落在她腕底,却叫他觉出几分陌生来。
两排相仿的字迹紧紧挨挤在一处,只为首那三字不同:一个是她的名,一个是他的名。
接下来便是契式的套话了,江淳之也不与崔易简一一确认,只管埋首书写,直写到“合作期限”一行,她方才抬起眼来,问道,“合作期限,要多久才好?”
崔易简目光一直凝在她笔尖,见那墨痕停了,方才稍稍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自己手边那方砚台。
残墨映出他的面容,有些陌生的神色。
他索性目视前方,半晌,吐出三个字,“长期吧。”
江淳之不甚满意,蹙眉道,“长期是多长?如此含糊其辞,乃是契式之大忌。”
崔易简不由失笑,转过头来看她,揶揄,“你这会儿,是不是已在盘算日后同我打官司的事了?”
“若订立契式时不想好这些日后对簿公堂的事,那将来保不齐真要打起官司来。”江淳之见他似乎并无定见,便提议道,“要不,暂定三年?”
“好。”
江淳之笔走龙蛇,很快便写好,又停笔道,“我呢,日后便专司撰著话本,保准不写影射朝政、诽谤官宦的内容。你呢,便替我把关内容,寻觅买主,议定合约,代收代付银钱。可好?”
“好。”崔易简照旧下意识地应了,蓦地想起一桩事,连忙道,“等等,再添一条。”
“添什么?”
崔易简目视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写艳情之文。”
江淳之双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两朵红云直漫过耳根,不敢抬眼看他,只讷讷地应了一声“好”,便低下头去写字。
“你……”崔易简欲言又止。
江淳之闻声抬头,面上霞色未褪。
他内心挣扎半晌,终究觉得难以启齿,只得叹道,“罢了,继续写罢。”
江淳之信笔挥洒一番,又道,“接下来便是分成了。二八分,你二我八,可好?”
“你跟张晏如是怎么分的?”
江淳之将笔杆抵在下颌,据实答道,“我原想同他二八分,可他不肯收我的银子。”
“那我也不收。”
“你不收,我这契书岂不是白写了?”江淳之径自拿了主意,“就二八分,按月结算。崔易简必须收钱,否则契式作废。”
“一九分吧。”
“我打听过的,行市里都是二八分。咱们虽有亲戚之谊,但还是公事公办来得妥当,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纷争来。”
她也不等崔易简点头了,笔势如风,已写下了半句。
“好,公事公办。”
余下的便再无甚要特意商讨之处了,江淳之一气呵成,末了搁下笔,将契书推到他面前,“按理说,契式该一式两份的。你先签了这份的名字,我再誊写一份。”
“另一份,我来抄。”
崔易简朝她伸出手来,江淳之只得将手里的紫毫递了过去,笔杆渡着她的体温,握在掌心里,暖意一路直传到腕间。
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手涩,笔杆在指间倒腾了好几下,总觉不顺手。
江淳之已托起腮来,目光投落在他笔下,见他久久不落墨,疑惑地抬了抬眼,“我的字,看不清么?”
“没有。”
崔易简便开始依照她起草的那份契式誊写。
其实也算不得誊写。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她所书契式上的一字一句,早在看第一遍时便已烙进了脑中。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瞄上一眼,生怕自己哪个字写错了似的。
他总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出错。
他的字是方方正正的楷书,棱角分明,力透纸背。同一份契式,落在他腕底,又是另一番森严风貌。
江淳之略略赏鉴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又开始翻箱倒柜,等她再回来坐下时,他手里那份契式也誊好了。笔就握在他手里,她便对他道,“你先签字罢。”
于两份契式上都签好了名姓,崔易简照旧将唯一那管笔交还给江淳之。他捏着笔杆上端,江淳之便只能捏着中段一处,就着那个位置开始落笔。
那并不是个舒坦的握笔姿势,可她竟也丝毫没有要调换一二的意思,就这么将就着,于两页纸上很快留下了两行行云流水般的墨迹。
搁下笔后,她轻轻吹了吹墨痕,叹道,“可惜没寻到可以画押的印泥。”
闻言,崔易简将食指递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殷红的血珠立时渗了出来,他将血珠于指腹上涂抹均匀,面不改色。
江淳之一愣,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咬破自己手指,崔易简却忽将他那根鲜血淋漓的食指伸了过来,悬停在她面前。
“做什么?”
“分你些血。”
江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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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踟蹰间,到底还是将手递了出去。崔易简将食指倒悬在她食指上方,那根手指离她只一线之隔。新鲜的血珠越聚越大,在他指尖颤颤巍巍地挂着。
像极了新雨初霁后檐下的积雨,在檐角摇摇欲坠地悬着。人人都知它终将坠落,却不知何时坠落。每每经过檐下,都免不了提心吊胆,生怕那雨珠不偏不倚浇了自己一脑袋。
然而,此刻两人都有些屏气凝神,盯着那枚血珠,等一场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的坠落。
终于,血珠恋恋不舍地脱了先主,滴落在江淳之的指腹上。她指尖忍不住微微一颤,也将鲜血于指腹上抹开,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江淳之。三个字,被他的血封印。
契式一式两份,各自拿了一份。江淳之正要收入怀中,却触到了胸口另一件物什,微微一顿,旋即笑了。
她立刻从怀里抽出那摞书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第一笔生意。”
崔易简一眼便瞧见了那醒目的“崔大”二字。江淳之同时意识到这茬,忙道,“名字可以改的。”
“不必。”崔易简伸出手,用那只未曾沾血的手将书稿接了过来,“如今人人都认准了‘崔大’,贸然改了名字反倒蹊跷,就这么叫着罢。”
“多谢表哥。”江淳之笑得格外真诚。
崔易简微微愣怔,仿佛从她脸上一瞬望见了澜之。
原来天真烂漫的神气,出现在她这张不染烟尘的脸上,非但不突兀,反倒恰如其分,甚至本该如此似的。
“对了,往后的稿子,我该如何交付给你呢?”江淳之一拍脑门,忽然想起这桩要紧的事来。
崔易简略略回神,笑道,“老法子啊。你让澜之交与易繁便是。”
江淳之正要点头,面色倏然一变,瞠目结舌地指着他,“那篇话本,是被你偷去的?”
崔易简面无愧色,笑而不语。
江淳之顿时有些后悔了。她盯着他那张光风霁月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坦荡磊落,竟连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得出来,那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崔易简似是窥破了她的心思,笑意愈发深了几分,“你如今后悔也晚了,契式已经签了。”
江淳之顿觉头脑有些发昏,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瞪了他半晌,末了憋出一句,“姨母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她气咻咻地起身往外走,忽然瞥见地上还躺着她的包袱,脚步一顿,弯腰捡了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
“那是什么?”崔易简在身后问道。
江淳之头也不回,将包袱往怀里裹了裹,“不是给你的。”
“我自然知道不是给我的。”崔易简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是给张晏如的?”
江淳之不理会他,伸手便去推门。
“你真是日日将我的话当耳旁风。提醒你莫要与外男私会,你照会不误。如今又开始私相授受,你是非要湿了鞋才肯甘心么?”
他声音冰冷刺骨,刺得江淳之浑身难受。她愤然转身,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表哥不觉得,你我二人眼下同处一室,若是叫旁人撞见了,定然也会以为是在私会。你此刻手里拿着的,我此刻怀里揣着的,都是你我二人的笔迹,难道就不算私相授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