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遭见形容如此狼狈的远亲。
侯门深似海,朱门缠绣户,便是那等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为怕露怯,也总要拣一身干净妥帖的衣裳撑撑门面。
那姐妹俩却着实稀奇,妹妹虽衣着简朴,还算齐整,姐姐却仿佛刚从汴河里捞出来一般,一身青衣布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发丝粘着颊侧,发髻间还斜斜挂着几根未摘净的水草,面色苍白如纸,形容水鬼。
他也没听说过,今日汴河上有船翻了啊?
这倒也罢了。他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上前慰问一番,谁料那女子朝他望来第一眼时,脸色倏地一白,竟直挺挺朝后仰倒,昏了过去。
药香袅袅,映得简榻上一张苍白面孔愈发清减。那妹妹伏在榻沿,小手攥着姐姐湿冷的袖角,一双乌黑眼珠里蓄满了惊惶,却硬是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这是侯府专门辟出的一处院子,院中辟了几畦药圃,充当府里的药房,请了从前在翰林医官院供职的张医官坐堂,为府中上下人等诊治。
那位胡子花白的张医官切罢脉,缓步来至外间,拱手回话,“回小侯爷,这位小娘子脉象细数而乱,有气随汗脱之象。此乃中气下陷,元阳虚损,急需回阳固脱。”
崔易简剑眉微蹙:“说明白些。”
“就是饿昏过去了。”
“……”
崔易简不觉又朝那姐妹俩望去一眼。
方才他已差门子问过姐妹俩的身份,正是他二婶郑氏的一双外甥女。
二婶虽非侯门出身,也是三代进士的清正门第,父亲又是国子监祭酒,名声远播,故而能跟侯府结亲。
二婶这位长姐,却嫁了一位出身平平的新科进士,名唤江文世,原本在朝中为御史,因性情耿介,开罪官家,于十三载前被贬谪至岭南,自此再不复用。
这位江文世倒也是位传奇人物,听说当初做御史时,便是两袖清风、片叶不沾,汴京居大不易,他俸禄微薄,一家人便窝在南城那等贫民巷弄租赁宅子住,后来去了岭南那等蛮荒之地,日子清苦可想而知。
可崔易简着实没料到,她们竟困顿到了这般田地。
那妹妹瞧着不过六七岁年纪,却已像模像样地执起瓷勺,一勺一勺地给姐姐喂参汤。
果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崔易简收回目光,负手来至廊下,抱臂倚着朱漆廊柱。目光穿透浓重暮色,翘首等着二婶院里的女使前来接人。忽见三房的小厮急匆匆奔来,跨门槛时脚下一绊,趔趄着扑了进来。
“快!张医官,救命啊!二郎君被三老爷打昏了过去。”
怎么又昏了一个?
崔易简以指节揉了揉眉心,叫住那小厮:“怎么回事?”
那小厮方才急昏了头,竟没瞧见小侯爷在此,忙不迭收住脚步,双手叉在身前,眼珠子躲躲闪闪,似有难言之隐。
“说。”
小厮蔫头耷脑,嗫嚅道:“回小侯爷,二郎君跟夏娘子……同处一室……被三夫人撞破了,三老爷盛怒之下,动了家法。”
崔易简额角一抽,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混账东西!”
小厮惶然拭着额上冷汗,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张医官闻声已从里间出来,先冲崔易简拱手一礼:“小侯爷,病患已无大碍,待饮下参汤,苏醒便好。”言罢匆匆扯了小厮去瞧二郎君的伤势。
崔易简提步转回药房,将及门槛,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方才那昏迷不醒的女子已支身坐起,一头鸦青长发散落肩头,愈发衬得面容莹白如玉,脸上别无颜色,唯黑白二色而已,竟无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之态。
她有些失神地坐着,不知神游何方,痴痴惘惘间,竟似误落凡尘的姑射仙子,纵然狼狈失魂,亦不减清逸出尘之姿分毫。
崔易简走至她身畔,停下,垂目道,“你先在这里稍候,二婶身边的女使片刻后就会来接你。”
妹妹仍一勺一勺地拂着参汤热气,女子却抬手止住她,径直接过汤碗,就着碗沿仰头饮尽,对他方才之言恍若未闻。
崔易简就近取了一把圆凳坐下,与她一同等候。
沉默相对,未免尴尬,便主动寻了话茬来问,“不知,表妹可是遭了什么难?”
女子只摸了摸犹带潮气的裙裾,似有些懒怠同他说话,复又躺下,合上了眼睛。
崔易简心头纳罕:自己何时这般遭人嫌弃了?
此处碰了壁,只得转向那女童:“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下意识望向姐姐,见姐姐闭目假寐,她小嘴张张合合,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倒是戒心颇重的一双姐妹。
崔易简也不是那等一味热脸贴冷屁股之人,便也住了口。
恰逢二婶院里的女使守心到了,他便顺势起身告辞:“两位表妹且随守心回栖梧居,早些安置罢。”
言罢故意略停一停,想等等回音,谁知姐妹俩依旧一个装睡,一个装聋。
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拂袖大步而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隐在夜色之中,榻上之人才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冰凉如水的眸子里,竟似燃着两簇幽暗炽焰。
*
守心是家生子,颇通察言观色,将二人引至栖梧居后,先命小厨房整治了一桌热菜热饭,又贴心备下浴汤香胰,取了干净衣裳供二人换洗。
待沐浴一新,总算有了人样,门扉一阖,江淳之方才卸了浑身疲惫,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松软的被褥之间。
澜之也凑了过来,挤在姐姐腋下那一方寸天地里,探着小脑袋问:“姐姐,咱们往后就一直住在姨母家里了吗?”
江淳之仰面而卧,目视头顶承尘,有气无力道:“眼下只能暂且住在这里,等姐姐开始赚钱了,攒够了租赁宅子的钱,咱们再搬出去。”
澜之叹了口气,其实她们原本是有钱的,足足两百贯呢!
听姐姐说,足够她俩在汴京衣食无忧地过上三年。
可惜,刚进城不久,走上虹桥,突然蹿出了一帮子“黑乌鸦”,将她们的浑身家当撞进了汴河里。
然后,姐姐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变成了方才那般模样。
两人稀里糊涂地围着汴京走了大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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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才兜兜转转找到侯府姨母家,结果刚碰到门口,偏又遇见了一个同样乌鸦般装束的人。
姐姐大约是被他气急攻心,才当场栽倒。
不过那“黑乌鸦”倒还挺好心的,没有见死不救。
澜之小脑袋瓜转了转,“姐姐,咱们能不能问那个黑乌鸦要钱呢?”
“他又不是撞咱们的人,问他要什么钱?”江淳之心中正思量着旁的事,随口应道,“再说了,那帮黑乌鸦可不是咱们能开罪得起的。”
所谓黑乌鸦,便是皇城司那帮鹰犬。
这皇城司是官家即位后亲设的衙司,专掌监察情报,四处布设眼线,更有一处叫人闻风丧胆的私狱,传言进去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朝堂上下尚且忌惮三分,遑论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呢。
这些话解释起来澜之也未必能懂,江淳之只捡些通俗易懂的话来讲,“那帮黑乌鸦,每日不干正经营生,专门打人。”
澜之震惊,“那样一个俊俏的大哥哥,竟然整日打人啊?”
“嗯。你以后可要躲着他一些。”
江淳之敷衍完妹妹后,又开始琢磨心头那桩事,翻来覆去总觉不对劲。
自进了栖梧居,吃饭梳洗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却连半个主子的影子也没见着。
姨母便罢,她掌着中馈,素来事忙;可连表妹崔朝云也不露面。
偌大的栖梧居,只剩守心一个女使里里外外张罗,任凭如何盘问,那张嘴都密不透风。
她不由想起方才在药房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只言片语,那小厮支支吾吾,似是说三房闹出了丑事,严峻到了动家法的地步。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着她,江淳之立刻翻身下床,将满头青丝随手绾在脑后,嘱咐澜之好生待在屋里,便轻掩房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这栖梧居占地颇广,除去四围屋舍,另有湢室、恭房、小厨房等,一应俱全。方才守心引她们转了一圈,江淳之早已将路径默记于心。
因方才为姐妹俩张罗吃食,小厨房此刻依旧灯火通明,昏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两道人影,间或夹杂着窃窃私语。
“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啧啧,听说夏娘子那抹胸还挂在那二郎君头上呢……咳,气得三夫人当场摔碎了一只青瓷花瓶。”
“瞧你说的,倒像是亲眼见了似的。”
“三房屋里的丫头给我说的,那还有假?”
“说来说去,还是这府里表娘子忒多了些。估摸着出了这桩丑事,老祖宗定是坐不住,要送这些表娘子家去呢。”
“那可不?旁的郎君倒还罢了,年岁毕竟小;可小侯爷是官家钦点的驸马,若闹出一星半点事来,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二郎君一向行事无端,小侯爷又是什么人品?哪能相提并论呢?”
……
江淳之隐在暗处,将这番言语听了个分明,心下不由发沉,这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腾地方了么?
偏生她还是被那小侯爷领进来的表娘子,无疑罪加一等。
对了,她是在侯府门前昏倒的,那小侯爷是如何把她挪到药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