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任凌霄只觉得有一股灼热暖意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动,可不过数息,暖意骤然化作燎原烈火,那只回生蛊如同一条狂暴的火蛇,在他周身经络里肆意窜动。它不循寻常血脉走向,横冲直撞,被挑断封死、淤堵多年的筋络被它硬生生钻开、撑开,每一寸僵死的经脉都在被强行撕扯。
虫身在血肉之间不停蠕动、啃噬,像是有成千上万颗滚烫的细牙,一下下啃咬着他的经络管壁。时而钻向肩颈大脉,脖颈青筋骤然一根根暴起,突突剧烈跳动;时而直冲胸腹五脏,脏腑跟着一阵翻搅绞痛,胃里阵阵反酸干呕,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憋回去;转瞬又下沉奔往早已碎裂的双腿旧伤处,多年沉寂的旧伤尽数被再度唤醒,碎裂骨头缝隙里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
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剧烈痉挛,五指突然有力,他使劲抓紧软榻棉絮,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冷汗如同开闸的潮水,瞬间浸透里衣、外衫,顺着下颌、脖颈源源不断滑落,滴落在竹榻之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湿痕。
他脊背弓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额头上密密麻麻覆满冷汗,原本尚且还算平和的脸色,飞速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泛出青灰,牙缝间不断溢出压抑至极的闷哼,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哑喘息。
霸道蛊力强行冲破一处处淤堵死脉,硬生生打通闭塞多年的七经八脉。旧毒残污被蛊虫逐一分解、裹挟消融,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与万蚁噬骨的麻痒交织在一起,两种极致的折磨轮番席卷全身。他想扭动身躯缓解痛苦,手脚却只能不受控地抽搐,往日动弹不得的四肢,此刻在蛊力冲撞下不受控地弹动起来。
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耳畔嗡嗡鸣响,眼前阵阵发黑晕眩,好几次险些直接昏死过去。可他死死吊着神志,不肯晕厥。一旦昏睡,蛊虫极易失控爆体,他必须清醒熬过这一关。额角青筋高高鼓起,汗水流入眼眶,刺得双眼酸涩胀痛,他却不肯闭眼,眼底布满血丝,眸中只剩隐忍到极致的坚韧。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刀刃刮过气管。体内的回生蛊还在不停辗转周身,一遍一遍打磨受损经脉,修复破败肌体,痛苦没有半分减弱,反倒一浪高过一浪,将他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煎熬之中。
整个人如同在烈火与刀山之间反复滚过,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揉碎重组,这份痛楚早已超出皮肉之苦,直钻神魂,难以用言语描述万分之一。
宋辞修牵着琅琅的手,在谷中游荡,这一个月以来,她天天雷打不动地送饭学习,即便他有意邀她过二人世界,她不为所动,坚持要读书认字,即便读书认字也是二人在一起处。
“宋辞修,师父是不是很快就是站立起来了?然后恢复功力?”琅琅想再确定一下。
“嗯。”宋辞修答道,不出意外的话。
“真好,师父恢复后,给自己报仇,他就会很开心了。”师父开心,她也会开心的。
“嗯。”宋辞修依然还是一个字回答。
“你在想什么?”琅琅看着他,眉头紧锁,问道。
“你现在还会问我在想什么?这段时间没白学”。都会察言观色了,宋辞修平淡道。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任凌霄现在的经历是什么样的,他也有过类似经历,但肯定不及他的万分之一;他在想任凌霄痊愈后,他是如何计划,是等试剑大会那日一锅端还是一家一个地上门寻仇;他在想琅琅跟着师父去寻仇后自己要不要跟着,还是骗她去找阿娘,不要掺合任凌霄的寻仇之路,毕竟结局已定,她是不能知道师父结局的。
“你别皱眉,不好看。”琅琅提醒一下。
“你现在还会观我好不好看?那我怎么才好看?”宋辞修有些被惊着了,她以前只会想吃的。
“你怎样都好看的。”琅琅作出评价。
“我好看还是孟释然好看?”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问了两次。
“我觉得你好看,你之前问过这个问题的。”琅琅依然觉得宋辞修更好看。
“你师父恢复后,你是陪他寻仇还是与我一起?”。宋辞修在衡量他与任凌霄在琅琅心里的重要性。
“与师父一起。”琅琅回应。她会与师父一起报仇,然后找阿娘,但是师父说了,不要与人说。
“那找你阿娘的事呢?”宋辞修追问。
“嗯……与师父一起找,你去忙你自己的,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琅琅觉得师父说的对,宋辞修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直麻烦他。
“什么意思?”宋辞修这会没明白了。
“嗯,就是我不麻烦你帮忙找阿娘了,你有你自己的事,我不能一直麻烦你,你帮我找到师父,我已经很感谢了。”琅琅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呵,所以你不要我了?”宋辞修感觉自己突然被抛弃了。
“啊?”琅琅不理解他的问题。
“你有了师父,就将我抛弃掉?你……。”宋辞修被气炸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的。”琅琅继续平静地回答。
她继续道:“你用词不对,你说过,抛弃的意思是将拥有的人和事扔掉、舍弃的意思,是不再理会、不再负责的意思,我并没有拥有你,怎么会用抛弃二字呢?”
“……。”宋辞修被气笑了,是的了,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是他自作多情了。
“很好,既然如此,祝你早日找到你阿娘”。说完,他施展轻功,一跃而去。
骄傲如宋辞修,生来顺遂,即便父母不合,分居两地,但二人都是爱他的,父亲的拜把子兄弟们,个个待他如已出,随便出个门,一群貌美如花的姑娘主动暗送秋波,想与他邂逅欢好。二十三岁前的他,除了被欧阳芙蓉下蛊收拾了一会,让他有些痛楚,两个月就被神医父亲和叔伯化解,即便在年少时他肆意顽劣、闯下祸事,永远有人替他摆平,给他善后。
可如今,一个不通情爱的姑娘,让他有了不一样的体验,利用完他后,便随之舍去,他第一次感到痛了。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有挽留和不舍,只留下一句不达心底的祝福,狼狈逃离。
两日后,回生蛊彻底与任凌霄血肉和解,周身淤毒尽数消解,断裂的筋脉被硬生生续接,曾经碎裂的骨骼在药力与蛊力滋养下重归强健。
晨光洒满竹楼庭院,任凌霄缓缓自软榻起身。
他双脚稳稳踏在竹板上,脚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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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了,坚实的力量。
他舒展双臂,缓缓活动肩肘手腕,曾经动弹不得、绵软无力的双手,如今指节灵活有力,握紧时骨节发出轻微利落的脆响。体内经脉四通八达,多年滞涩的气血奔腾流转,丹田内力徐徐升腾,久违的内力蛰伏在四肢百骸,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发力而出。
他褪去病中的憔悴枯瘦,面色恢复英挺硬朗,眉眼间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天下第一剑客独有的锐利锋芒。身形挺拔如苍松,一站立,自带凛然压迫气场。
他轻轻抬手,指尖凌空轻轻一引,院外一株细竹骤然应声拦腰折断,无声无息,剑意内敛却威势慑人。被名剑山庄那一众人废掉的一身修为,尽数归来,借着回生蛊打通的周身经脉,功力更胜往昔巅峰之时。
竹楼外,谢襄眸中满是惊叹,白禾与阿木尔相视又转开,宋宴初静静凝望,眼底带着几分感慨。
那个销声匿迹六年、惨遭暗算沦为废人的天下第一剑客,回来了。
任凌霄慢慢走到渊虹前,他的剑道威名,今日,正式重临江湖。
“恭喜任大侠,心愿已然得偿。”宋宴初望着身姿挺拔、锐气尽复的任凌霄,语气平和,轻声送上祝贺。
任凌霄微微拱手躬身,神色诚恳郑重,满心感激:
“多谢宋神医这一月以来的费心医治,也多谢谷中诸位倾力相助。你们于任某有再造的大恩,诸位但凡有差遣的,用得上任某之处的,尽管直言,我定万死不辞。”
一旁谢襄笑着摆手:“我可没帮上什么忙。”
阿木尔摸摸胡子呵呵笑道:“老头子没有隔夜仇,有的当场就报了。”
白禾亦跟着说道:“可不是,大家都是兜不住仇恨之人,所以都理解并尊重你的决定。”
除了阿木尔年岁长了,其余几个中年男子,你看着我,我调笑着你,像是都没长大一般,气氛一派和煦松弛,自在又热闹。
三日后,破晓时分,谷中尚浸在晨雾静谧里,竹楼案几之上,静静平放着一封信。宋宴初缓步前来,拆开信纸。
宋神医台鉴:
一月栖身贵谷,承蒙妙手施治,诸公多方照拂,再造深恩,凌霄没齿难忘。此番未及当面辞行,便携琅琅悄然离去,礼数有亏,心怀愧歉。只因昔日仇债未了,俗务缠身,不得不仓促动身,还望神医海涵。
琅琅心性纯稚,情窦未启,与令公子心性本不相契,若久留谷中朝夕相处,徒增牵绊,于二人皆是无益,故而决意及早带她远走,不再叨扰。后续我将遣人奉上诊金药资。此番提及财物答谢,流于俗套、又显见外,却是凌霄思量再三,最为妥当的报恩之法。
烦请代为转告逍遥谷诸位恩人,恕我不辞而别之过。诸位厚恩,今生无缘报答,唯有寄望来世,再衔环结草以报。
惟愿神医顺遂无忧,万事称心;逍遥谷福地长存,世代安宁,岁岁鼎盛。
任凌霄顿首绝笔
宋宴初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末尾任凌霄的落款,神色始终淡然平静。任凌霄心中的盘算、仓促带走琅琅的用意,他看得通透了然。
自家儿子,这几日听闻日日闭门饮酒,便动身前往他居住的竹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