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辞修收拾妥当。
今日的他,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长发整齐束起,身姿挺拔清逸,那份谪仙般温润的气度尽数衬了出来。
侍女捧着一套崭新衣裙走进房内,是浅浅的杏粉色,裙身绣着细碎灵动的白蝶纹样,料子柔软轻薄。
琅琅换上新衣走出来时,乌黑的发丝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子。衣裙剪裁合身,恰到好处地衬出她鲜活的身形,一双清亮的眼睛亮晶晶的,脸庞透着灵气,像只小鹿。
“喜欢新衣服吗?”宋辞修抬眼望见她,目光柔和,还有欣赏与爱意,可惜无人看懂看清。
“喜欢,就是觉得不方便”。琅琅实话实说,准备去拿自己的佩剑。
“又不是去打架,你那佩剑就别带着了,暂时放在房里吧”。宋辞修看她准备提剑跟随,出声提醒。
“哦哦好吧”。琅琅有些舍不得,她的短佩剑,是师父给她量身打造的,虽然现在她长大了,不太适合了,但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突然不拿了,有些不习惯。
“走吧”。宋辞修牵着琅琅上了马车,奔着宋府的方向而去。
马车稳稳行驶在京城平整的青石长街上。
宋辞修端正坐着,眼睛闭着,不知在想什么。身旁的琅琅一直都是掀开马车侧帘,好奇地望向街边来往的行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大概两刻钟的时间,马车缓缓停下,宋辞修先下了马车,随即牵着琅琅跟着下来。
宋府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前立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家丁。见到马车停下,其中一个家丁连忙上前,看到宋辞修的长相,立马欣喜道:
“小公子,是小公子,小公子您回来了”。随后对着另一个家丁道:“快去通传,说小公子回来了”。另一个家丁听后便跑去通传了。
“回来了,祖父祖母可安好?”宋辞修温声问家丁。
家丁脸上堆满恳切笑容,回话十分伶俐:“安好安好,只是老爷老夫人日夜惦念您与公子。公子带您一走,便是十多年,两位老人家日日忧心牵挂,今日总算是盼来了一个。”
家丁引着宋辞修琅琅二人,一路穿过两道雕花院门,庭院里花木修剪得齐整,廊下挂着雅致纱灯,园里的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杏林世家沉静端庄的气息,沿途仆婢见到宋辞修,都躬身行礼。
快走到正中主院时,守在廊下的侍女远远瞥见宋辞修的身影,脚步轻快地快步跑进屋内通传。
“老爷、老夫人!小公子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姑娘!”
屋内听见外面传来的消息,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的二老,坐都坐不住,站起身来,目光急切地朝着院门方向望过去,眼里盛满盼到归人的欣喜。
宋辞修的祖父宋致远须发半数泛白,身着一件宽松素雅的素色长衫,腰间系一根暗色丝绦。虽是年过花甲,脊背却依旧挺直,精神矍铄,一双眼眸沉稳深邃,那是行医世家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宋家这一脉俊俏容貌,宋辞修连同他的父亲宋宴初,皆是承袭自祖母。祖母一身剪裁得体的温婉家常锦衫,色调柔和淡雅,鬓边稳稳簪着一支温润白玉簪。如今虽眼角有较深细纹,可眉目轮廓依旧精致柔和,年轻时肯定是绝色动人。
“孙儿见过祖父、祖母。”宋辞修躬身向祖父祖母行礼。
琅琅跟在他身后,不懂世家礼数,乖乖巧巧地站着。
“修儿。”
祖母有些佝偻地移步上前,到宋辞修跟前,一只温柔慈祥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轻声唤出他的名字。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顺着老人家眼眶滚落下来。
长得多像宴初啊,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嫡孙,一别竟是十数载。她时常暗自惘然,好好一个家,缘何落到这般地步?她只想儿孙绕膝,安安稳稳含笑颐养天年,这点心愿竟这般难。儿子一走数年,杳无音讯,后来匆匆一面,孙儿也被带走了,二老只知道他们避世在一个谷里,往后的漫漫长日里,只有孤独与煎熬日日缠着她。
“祖母恨啊,祖母是真恨啊,当初若是随便给你父亲寻一户寻常人家的姑娘,是不是一切结局都会不一样?”祖母声音带着哽咽,满满是郁结多年的怨怼。对长公主刘澜葶这个儿媳,她真的是又恨又怨。娶了这位天之骄女,宋家固然得了荣光,可骨肉四散,相见又难。满腔的怨怼,在心底积压了一年又一年。
“祖母,是孙儿不孝,未来看望尽孝,是孙儿未顾及二老感受,肆意妄为,是孙儿的错”。
的确宋辞修他有错,父亲是为了躲避母亲的骚扰避谷不出,他又没有,这么些年,除了十七岁时来到京城住了一年半载,那时候来看望二老几次,其他的少数时间在逍遥谷接受几位叔伯严厉地父爱锤炼,多数时间都是在外游山玩水、拈花惹草、肆意妄为的,他都未踏足到京城看望二老,他肯定是不孝顺的,大大的不孝顺的。
“修儿的确有错。你父亲避世不出,实属情有可原,可祖父听闻你在外逍遥游荡许久,都不肯回来看望我们,实在是该打。”
祖父头脑清明,说话条理分明,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严厉的斥责。江湖上关于宋辞修流连风月的事迹,他有所耳闻,心底暗自忧心,生怕孙儿走上他母亲刘澜葶的老路,令宋家颜面尽失,难堪不已。
“是,祖父教训的是。是孙儿不孝,孙儿已然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往后绝不会再有这般情形。以后但凡得空,孙儿必定常常回府探望您与祖母二老。”宋辞修从善如流,躬身垂首,认错干脆利落。
祖父望着他,神色稍稍缓和,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全然展颜。一旁的祖母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转头斜睨了老伴一眼,道:
“修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还不收起你这一副嘴脸,若是把孙儿给吓跑了,看我不哭死在你面前。”
说完她话音一转,柔和的目光落回宋辞修身上,语气温声细语,满是疼爱:
“修儿不必理会你祖父,你尚且年轻,年轻人谁不爱四处游玩,祖母心里都明白,只是玩乐归玩乐,凡事总得有个分寸,万万不可随意伤了旁人心意,还有,江湖之中刀光剑影凶险重重,你千万要护住自身,切莫让自己受了伤啊。”
“谨遵祖母教诲”。宋辞修在老人家面前都是一副乖巧地嘴脸。他不忘琅琅,将她牵到祖父祖母跟前,介绍道:“她名叫琅琅,琅儿,这是祖父祖母”。
“祖父祖母,我是琅琅。”琅琅乖乖巧巧叫一声,她不知道如何行礼,索性就不行了。
“琅琅呀,好俊俏的小姑娘呀,过来,让祖母看看”。祖母自然是知道宋辞修带她来的意思。
琅琅乖乖地上前一步,任由祖母打量,她抬头认真看着眼前的老人家。直白说道:
“宋辞修和他爹长得像你”。
“哈哈哈,哎哟,是像我老婆子,如果是像这个老头子,怕是都娶不着媳妇了”。一句话惹得祖母乐呵呵地笑。
“祖父也好看的,但没祖母好看”。琅琅大白话要多直白就有多直白。
“哎哟,这小嘴真甜,来来来,咱们坐着说话。”祖母便说便牵着琅琅往屋内坐着。祖母是个和善之人,牵着琅琅絮絮叨叨问道:
“琅琅是什么姓氏?爹娘在何方呀?哎哟,爹娘肯定都是极好看的,瞧瞧这小样貌,像个小仙女”。
“琅琅就琅琅,没姓氏,阿娘消失不见了,我一直在找她,阿爹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等我找到阿娘,便与阿娘去找阿爹”。琅琅面对慈祥的老人,非常愿意与她多说话。
“哎哟,可怜的孩子,这爹娘都不在,你是如何过的哟”。老人家瞬间同情又心酸。
“不知道”。她又是这个回答。
“哎哟,可怜的孩子哟”。老人家都不知如何宽慰琅琅了。
“我没觉得可怜,我很厉害的”。琅琅没觉得她可怜,她还强调她很厉害呢。
一旁的宋辞修简略向祖父说了琅琅大致的身世遭遇。
听完一番讲述,祖父不由得唏嘘不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对着宋辞修一人轻声叮嘱:
“这小姑娘身世可怜,你可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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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待人家。”
话音不高,恰好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宋辞修应声:“孙儿知道,孙儿会的”。
厅堂里泾渭分明,两处闲谈。
祖母拉着琅琅坐到自己身侧,絮絮叨叨问个不停。一会儿问她这些年在外漂泊吃了多少苦,一会问她平日里爱吃些什么。琅琅性子老实又直白,问一句便答一句,偶尔词不达意,一双清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样格外乖巧惹人怜爱,逗得祖母笑意不断。
另一边,祖父同宋辞修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闲谈。老人家细细询问他这些年在外游历的见闻、江湖风波,又叮嘱他行走江湖万事谨慎,遇事不可意气用事。又询问其父亲宋宴初过得如何?让他劝解宋宴初看开一切,保重自身,一桩桩一件件问道又说来。
不知不觉已到午膳时辰,仆婢将一桌精致家宴送上厅堂。四人同桌用饭,席间气氛松弛温和,祖母夹些适口的菜递给琅琅,慈眉善目道:
“乖孩子,多吃一些”。
“嗯嗯,我吃得很多的,宋辞修都说我吃得很多”。琅琅吃下一口后回道。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般说人家姑娘吃得多。”祖母闻言,当即侧过头,对着宋辞修轻声数落了一句。
宋辞修面上带着几分无辜,但他是不会顶撞长辈,恭顺答道:
“是孙儿不会说话,往后一定多加注意。”
过了一会儿,祖母自己都结束了,她悄悄瞟了一眼埋头不停进食的琅琅一眼,心底不由得嘀咕,莫不是自己错怪孙儿了?这小姑娘饭量着实不小。可她转念细细一想,又心头一软,同情心泛滥起来,这孩子爹爹下落不明,娘亲早早失踪,幼年定然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常常饱一顿饥几顿的,才落下这般见到吃食便多吃几分的习惯。一念及此,满心怜惜又涌上心头。
“琅琅尽管多吃些,饭菜管够,若是不够厨房里还有,你慢慢吃,不必拘束。”她伸手温柔替琅琅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说道。
“嗯嗯。”
琅琅应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大快朵颐。
一旁的宋辞修瞥见祖母这番神态,这老人家大概是脑补出一堆琅琅过往的苦楚,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祖父端着茶杯,淡淡瞥了琅琅两眼,而后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一言未发。
又是等琅琅吃饭的时间,她终于停嘴了,撤去碗碟后,又接着闲话家常。日光穿过窗棂,落在地面上,时光慢悠悠淌过,琅琅与宋辞修静静陪着两位老人闲谈。
未时过半,宋辞修缓缓起身,向着二老躬身辞别。
“祖父、祖母,琅儿的师父还等着我们,要带去寻父亲诊治伤势,事情耽搁不得,孙儿就此别过。往后得空,孙儿必定再来探望二老。”
“有事便尽管去办,我们二人一切安好,你们在外也务必好生保重自身,有空常回来,至于你父亲那边……唉,多说无益,他想如何,便随他去吧。”祖父神色平和,似是已经习惯了告别和分离。
一旁的祖母拉住琅琅的手轻轻拍了拍,转头看向宋辞修,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此刻她已然全然站在了琅琅这边:
“既然认准了人家,便要好好待她。切莫再像江湖传闻那般行事,不成体统。”
宋辞修恭恭敬敬应下:“孙儿谨记祖父祖母叮嘱。”
琅琅乖乖朝二老欠了欠身,跟着宋辞修一同退出厅堂,一步步走出宋府。
踏出宋府大门,马车早已在外等候,琅琅踩着踏凳正要上去,忽然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宋辞修,满心疑惑地开口问道:
“宋辞修,为什么不把祖父祖母接到逍遥谷一同居住呢?”在她朴素的念头里,一家人就该朝夕相伴,压根没有分开的道理。
宋辞修抬手扶了她一把,眼底掠过淡淡的怅然。
“琅儿,世间许多事,皆是身不由己。等你往后多读些书,慢慢就懂了。”
他没有向琅琅解释,各人出身身份不同,心中牵挂取舍也各不相同,人世间本就很难事事圆满,有些苦衷,一时半刻也说不清。
琅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