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在一家卖糖人摊前停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买一只兔子模样的,余光里扫见河对岸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青衫玉冠,步履从容;女的挽着堕马髻,簪了一根点翠金钗,裙摆上的银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两个人并肩走着,看着像是寻常的富贵之家的夫妻出来踏青。
芙蕖攥紧了手里的纸包,偏过脸,她认出了来人——是北瑶公主和何朔。
人群熙攘,他们没有看见芙蕖,而何朔正侧着头跟公主说什么,公主微微仰着脸听,嘴角挂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他说话时步子放慢了些,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袖子偶尔碰着袖子,轻轻擦过去又分开。
芙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隐进路旁一棵柳树的垂枝后面。她隔着几绺晃动的柳条望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打了个旋儿,沉进去了。
他们看上去感情很好,相敬如宾,和睦得体——也许,这就是公主和驸马该有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转身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柳枝拂过她肩头时,何朔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条河和两三拨行人,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他看见了芙蕖,神色有一刻的失常。
“何郎,你怎么了?”
“我没事。”
半条河的距离,芙蕖的步子没有停,何朔也没有。他移开眼继续跟北瑶说话,像什么都没看见的那样。
而她确定他肯定看见她了。
三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了半条街,在一处卖手工草编的摊子前面遇上了。
周瑶正在挑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蚂蚱,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布裙,怀里还搂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面色发黄,嘴唇干得起皮,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
北瑶付了钱,又额外从荷包里掏了两块碎银子放在摊子上,轻声说:"天热,给孩子买碗凉茶喝。"
摊主愣了一下,连连道谢,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交口称赞:"公主真是心善"。
"天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北瑶公主,是全北国的掌上明珠,不管是皇室,还是民间,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公主,因为目前北国帝王无皇后,大家都一致认为北瑶公主是北国女人最尊贵,和美丽的代表。
周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拉了拉何朔的袖子,何朔温声说了句"走吧"。
当芙蕖的看到摊主怀中的孩子嘴唇颜色不对,呼吸短而促,额头有一层细密的虚汗,她业余研习医术对症状的敏锐度在此刻显现出来。
她走上前几步,蹲下来,伸手搭上男孩脉搏的那一瞬间,男孩睁开眼看了看她,忽然咧嘴笑了,声音软糯:"好漂亮的姐姐。"
芙蕖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脉上,还没来得及说话,摊主妇人忽然一把将孩子的手抽了回去,抱紧了往后退了半步。
摊主的目光从芙蕖脸上扫过去,扫过她腰间那块铜令牌,又扫过她衣料上细密的暗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别碰我孩子。"
芙蕖解释:"你的孩子身子不舒服,得赶紧送医馆看看,像是暑热郁结——"
"你懂什么医?"妇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刺很尖,"一个醉颜楼出来的,谁知道手干不干净。"
然后这一句彻底吸引了街边众多妇女来围观——这些人其实心里都对醉颜楼里的人有偏见,所以在旁边议论纷纷。
"就是——"
"那地方出来的人,还穿金戴银在大街上走,也不嫌——"
"我家那口子就是隔三差五往醉颜楼跑,银子全扔在那儿了,孩子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她们把芙蕖围在中间,目光粘在她身上——粘在她簪头那根素银钗上,粘在她腰间那块铜令牌上,粘在她美丽做工精良的衣料上,粘在她那细皮嫩肉——又招蜂引蝶的容貌上。
周围的目光像细细的针,一寸一寸地审判着,凌迟着她。
芙蕖一时不知所措,被围在中心动弹不得,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在时,她作为宰相千金去城郊施粥,当时那些妇人也这样围着她,只不过是笑着的,夸赞着她:"高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她以前是高宰相的女儿。"
人群外面忽然响起一个男声,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周业从人群外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便服,发冠没戴,只用一根簪子别着,可那张脸一出现,周围的嘈杂声像被刀子割断了一样,倏地静了。
他走到芙蕖身旁,手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不是箍着,是圈着,像护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妇人,目光最后落在摊主妇人脸上。
"她以前是高宰相的女儿,"他说,"高家还在时,她跟着母亲每年给城东的妇孺施粥送药,城东的老人都记得。各位的丈夫去醉颜楼,那是男人的事,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摊主妇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周业看了一眼,话又咽回去了。
周业低头看了看那男孩,又看了看芙蕖,声音放缓了半寸:"你说他病了,就治。出了事,我担着。"
芙蕖抬起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蹲下身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随身带的银针,抽出最细的一根,在男孩的虎口、合谷、内关各刺了一针。
手法利落,下针快而准,片刻功夫,男孩原本黄白的脸色慢慢回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顺了。摊主妇人张着嘴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芙蕖把银针收回袖中,站起来。她看着那妇人,没说什么,只轻声说了一句:"天热,少给孩子穿两层,回去煮碗绿豆汤放凉了喝。"
妇人抱着孩子,一改之前的态度,最后低低说了声"谢谢"。
周业的手还揽在她肩上,带着她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些方才还扎人的目光此刻全低了下去,落在自己脚尖上。
走出人群几步远,迎面碰上了站在路边看的北瑶和何朔。
周瑶手里还捏着那只草编蚂蚱,看着周业揽着芙蕖走过来的样子,目光在芙蕖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周业揽她肩的手上,微微挑了挑眉。
"皇叔!"周瑶率先开口问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这位是?"
"公主殿下,这位是芙蕖姑娘。"
周瑶细细端详了芙蕖一番,觉得她看着很合自己的眼缘。
"方才姑娘替那孩子施针,本宫都看见了。没想到姑娘还有这份本事。"
公主顿了顿,补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倒是难得,怪不得能这位姑娘能得到皇叔的青睐。"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也是让何朔心里对芙蕖的美好映射。
何朔站在北瑶身侧,目光落在周业揽着芙蕖的那只手上,又移到芙蕖脸上。
芙蕖抬了一下眼,与他对上了极短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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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她看见他眼底翻过一层暗涌,压着,不平,像烧开了又盖紧的锅。而芙蕖只是对他微微点头,带着平静无波澜的释然,然后她挽上周业的臂膀,牵着他离开。
四个人站着,表面客气周全地告了别,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暗含心思。
周业揽着芙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何朔也转身陪着北瑶往街那头去。两个人的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中间隔着一条河,隔着一整条街的人潮,隔了两年的时过境迁。
河边的柳枝还在风里晃着,芙蕖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身侧的周业。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但揽着她肩的那只手一直没放下来,掌心稳稳地贴在那里,温热的,像一座不会走的山。
她想着,如果她不是罪臣之女,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其实摄政王也是个不错的对象。
但经过此次出街一事,可见世人对烟花之地偏见颇深,芙蕖心想着自己的处境即使清醒自持,却终有一天会被污名所染。那些妇人说的话她都听了进去,她想着,总有一天她要洗脱这层“不干净”的身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自由做人。
她暗自下决心,终有一天一定要离开醉颜楼。
北国入春,到了播种的节气。
去年北地三郡大旱,秋粮减了四成,今年芒种前周容便吩咐巫渡择了吉日,要亲自去城郊的房曜真君庙祈雨祷农。
銮驾从简,简得跟微服私访差不多,只带了巫渡并几名近卫。
青帷马车经过郊外的阡陌,两旁的田埂上已经有农人在翻地,黑褐色的泥土被犁铧翻开,在日光下泛着可贵的光。
房曜真君庙不大,青砖灰瓦,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庙里香火倒是旺,供桌上瓜果堆得冒了尖,烛台上染着一排红烛,来来往往的农人都在此叩拜真君。
周容在真君像前上了三炷香,闭眼默祷片刻,把香插进铜炉里。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神像——青龙宿第四宿,房曜,掌农事稼穑,面色赤红,双目圆睁,手里握着一束稻穗。
她也是第一次拜房曜真君,她从前在南国时没见过这尊神,南国拜的是水神和蚕神。回到家乡后,也是第一次跟着民间的习俗去拜房曜真君。
"原来北国也拜东国的神明。"巫渡打趣,"臣还以为北国都信奉玄武,什么都拜玄武。"
官方吐槽最为有趣。
周容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香炉边落下来的一截香灰拂到地上,语气淡淡的:"北国民间信仰自由,求神拜佛,只要管用就行,管他东国西国。"
巫渡嘴角那点笑意没收,跟着她往偏殿走。
偏殿比正殿矮一些,光线也暗,可一进去就看见满墙挂着红绸子,绸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红笺小字,写尽爱意和祝词。
殿正中供着一尊白须白发的月老像,左手执姻缘簿,右手牵红绳,笑眯眯地望着下方来往虔诚的男郎和女娘。
月老像下的香客不少,多是年轻女子和结伴而来的情侣。
一个圆脸的小娘子正跪在蒲团上闭眼虔诚地默念,念完了站起来,从案上取了一根红线充满欣喜地系在手腕上,又对着月老拜了三拜才走。
旁边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人,男人正把写了两人的名字的红绸往墙上挂,女人踮着脚替他扶着,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出最热烈的模样。
周容好奇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看见那小娘子系好红绳后低头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结扣,然后笑得比蜜还甜——她们的笑很纯粹,那是相信爱情,充满对美满姻缘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