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死寂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高亢的传报:
“八百里加急!南疆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奔入内,单膝跪地,高举军报卷轴:
“启禀摄政王!镇安将军楚平,于三日前率精兵平乱,大获全胜!阵斩敌酋,南国朝政……已定!”
“轰——”整个宴会场瞬时沸腾起来。
南疆大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捷报吸引,方才那焦灼紧张的气氛被冲散大半。
周业藏在袖口的拳头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深沉难辨的光。
而芙蕖,在听到“楚平”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在周业身边待久了,对北国的朝略有耳闻。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她记得,那位少年天子,最近似乎……格外关注这位镇安将军呢。
这看似稳固的皇权之下,新的风暴,已随着南疆的捷报,悄然降临。
深夜,玄武宫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周容刚用朱笔在楚平南国大捷的奏报上批下一个“阅”字,指尖悬停片刻,终究还是在那凌厉的字迹旁,极轻地落下一划。
烛火摇曳,一道暗影从殿角析出,如墨析水进入光影,极轻地跪在御案前三步处。这来者一身玄色锦衣,无多余修饰物,像一道黑影融进了夜风里。
“陛下。”是一道低而稳的女声。
她认识这个声音——玄英——太后身边最锋利的刀。
“说。”
“南国密报,八百里加急。”玄英双手奉上一封密函,火漆三重,“信使在城外三十里被截杀,臣赶到时,他只说了一句楚将军中毒,便咽了气。”
“毒”?
她接过密报的手微微颤动,展开密报时,瞳孔却几不可察地一缩。
镇安将军虽大捷,为敌人所袭,身受重伤,毒入肺腑,南国医者束手。所中之毒疑似北国皇室秘库之毒——“危月砚”。
“危月砚”……那是母后早年用来处置宫闱秘事的毒。知道此毒存在的人,如今活着的,不超过五个。
周容缓缓合上密报,抬起眼。
烛光下,她俊美的脸庞无波无澜,唯有一双桃花眸深处,像有火焰燃烧于幽潭之下。
“玄英。”
“臣在。”
“备两匹最快的马,轻装。你随朕……”她顿了顿,那个字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吐出,“去南国。”
玄英没有多问,她只是深深看了周容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了然,她终于到了这一天。
“陛下要以何身份前往?”
周容的目光落回奏报上的落款——“楚平”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游医。你扮药童。”她站起身,龙袍下摆划过冰冷的地砖,“还有,去取套女装来。”
玄英猛地抬头。
周容却已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是她作为继承人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及“女装”。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寅时初,国师巫渡被密诏入玄武宫养心殿。
周容已褪去龙袍,一身布衣青衫,素装裹身看起来像是寻常云游的散客。
“陛下这是……”巫渡素来平静的眼中泛起波澜。
“女装留着备用。楚平重伤生死一线,朕有不得已的理由必须亲自去一趟南国。”周容直视他,“巫渡,朕只信你。七日,替朕守住这座皇宫。”
巫渡沉默良久。他看穿了这位天子的心事,也知道她那股掘劲,认定要做的事,便是玉石俱焚也拦不住。
“陛下可知,此去若暴露身份,不止北国,整个天下都会……”
“朕知道。”周容打断他,声音泄露出一丝疲惫,“所以朕求你。七日许你监国,只需七日。若七日后朕未归……你便启动‘备策’。”
巫渡一震。“备策”是先帝留下的最后手段——一旦天子意外身故或失踪,则由摄朝政王择宗室子继位——这可是亡国之策。
她竟已想到这一步。
即使事出有急,也不可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不可如此不负责任......
巫渡终是长叹一声:“臣……领旨。愿陛下,平安归来。”
他这一跪,跪的是周容这个人,而非龙椅上那个符号。
周容弯腰,亲手扶起他。这是她作为“天子”极少做的动作:“宫里,交给你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朕感染风寒,需静养七日,暂由你与摄政王共理朝政。”
“臣明白。”巫渡抬眼,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站在周容身后的玄英身上,“玄英姑娘,陛下的安危……”
“我备了一支羽林卫小队,在我们行路的后几里一路护送跟进,来守护陛下的安危。”玄英说道。
寅时三刻,角门悄无声息滑开。
两匹黑色的骏马早已备好,马背上是最简单的行囊。玄英在前,周容在后,马蹄声踏月,也踏碎了周容伪装的上位者假装镇定的面具,面具下的她,会哭会笑会羞会恼,赤诚且热烈地,向着远处边关驶去。
风在耳边呼啸,她脑中想不下其他事,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回响——楚平,楚平,楚平。
她想起醉酒的初遇,当时的他差点冒犯了天子,惊错请罪的样子甚是可爱。
那时的她,袖中手指微微蜷缩,她认出了他。
说是初遇,其实是忘记前尘的久别重逢。周容有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就是在去南国当质子前,曾扮做官府子弟进入学堂读书。这是当时太傅的主意,说她未来要周旋不同的臣民,要化身寻常公子去见识人世百态,这是为君之道必修的一课。而在学堂,与楚平曾有短暂的同窗之交,在学堂时间不长,便收到召令前往南国为质。那段飘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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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时光和情谊,或许楚平早已忘记了,但她凭借那短暂的时光记忆,治愈了初到南国时的所遇到的很多不幸。后来再遇见记忆中的人,他已经是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而今,那个人可能正躺在异国他乡,饱受着毒入肺腑的痛楚。而下毒的人,很可能就来自北国皇宫——来自她守护的这片土地,来自血脉相承的家族。
“陛下,”玄英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清冷的迟疑,“若楚将军问起此毒来历……”
“他不会问。”周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他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
所以她必须去。
不止是救他。
更是去面对他—面对他可能已经知晓的真相,面对他眼中或许已燃起的恨意,面对他们之间那迷茫又残酷的未来和结局。
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容最后一次回望北国玄武城方向——那里有她的江山,她的责任,她变幻莫测的生活和时时刻刻扮演的“天子”角色。
玄英看着这少年天子的身影在宫阙万间下,如此的寂寥和浩渺,些许想了很多难以言表的东西,然后只见她转过头,扬鞭策马,再不回顾。
此去南国,千里奔赴。
楚平,你等着我。
三日后,南国边境。
凭借周容事先准备的手谕,两人顺利进入楚平养伤的别院——那是南国皇室专门为楚将军安排养伤的僻静庄园,这里守卫森严,却也风景独好。
当周容终于站在那扇门外时,犹豫不敢推门。
“陛下,”玄英在她身后低声道,“此刻,您是游医花眠。”
花眠,是自己曾经的化名。她庆幸作为君王能够安排好许多事,这样也不用扮作女身来偷偷潜入。
这是一个什么奇怪的想法.......罪过罪过.....周容蒙上面纱,深吸一口气,通报而入。
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只见楚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头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他裸露的肩臂上包扎着纱布,渗出刺目的血色。
只是一眼,周容就觉得心口被狠狠攥紧,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到榻边,拿起帕子落在他的眉头,为他拭去汗水。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楚平忽然动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如烙铁般灼人。
周容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心兵荒马乱。
然后,她听见楚平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且虚弱的喃语:
“……陛下?”
周容的呼吸,刹那凝固。
隔着面纱,看着他脸色苍白。在示意玄英出去后,周容利落地去掏出匕首划过指尖,挤出滴血投入碗中,然后将解药与血水混在一起,给楚平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