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41. 第四十二回 霍姆斯少女不知死 沙僧留白一天等
    霍姆斯。叙利亚中部城市。战火停了一年后,断壁仍然立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高度比之前矮了一半左右。楼房被削去了上层的几层,剩下的下面几层像被砍去了头的身体,站在地面上,窗口空洞,内部堆满瓦砾。

    玄奘一行穿过的街区曾经是一条商业街。路面被清理过一遍,可以通车了,但两侧的铺面没有一家恢复营业。卷帘门要么被炸飞了,要么被撬开,门框上面留着店主贴的纸条,纸被风吹成碎条,上面的字还剩几个碎片能辨认出阿拉伯语字母的端头。

    一处拐角后面有一栋两层的房子。二楼的外墙塌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能看出原来刷过米黄色的涂料。一楼的门是完好的——浅蓝色的铁皮门,表面有几个浅浅的凹坑,但没有被撬开过。铁门旁边靠着扫把,扫把前端有些脱毛,像是被人用过之后没有收回去。

    那根扫把引起了沙僧的注意。他的平板在扫过那扇门时自动对焦,捕捉到一处细节——门口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被反复扫过形成的弧形痕迹,从门框内侧向外延伸,宽度大约一只鞋的长度。那个弧形每天被重复扫一遍,所以地面上的浮土在这里总是比周围薄一层。

    悟空蹲在拐角处用左眼观察了一会儿,没有靠近铁门。"里面一个人。呼吸浅,体重轻,站姿比成年人矮一些。"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个呼吸模式——跟正常人不一样。吸气深,呼气浅。像一个人醒着的时候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然后忘了自己为什么在练。"

    沙僧收起平板,绕到房子侧面。侧墙上有一个缺口,大约齐胸高,可以看见屋内的部分情况——一间大约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地面扫干净了,墙角堆着两摞摞整齐的课本,叠得不大整齐但很整齐。窗台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口朝上,里面没有水但杯壁内有一圈干了的水垢。课本旁边摆着一张折叠的课桌,桌面上用粉笔画了一道分隔线,像和同桌分界用的。

    一个穿灰色旧校服的女孩正蹲在墙角,背对着缺口,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支铅笔一一收进笔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每天在做同一件事,所以不需要看就能完成每一步。她把最后一支铅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窗户的方向。窗户上的玻璃没了,只剩窗框,窗外是一片废墟的天际线。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沙僧的平板通过缺口的音频采集捕捉到了内容:"今天学校放假。我没去。明天再去。"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坐在课桌前面,把笔袋放在桌面左侧固定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朝窗户的方向。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窗外。她看的方向不是天空,是那片断墙尽头的一栋楼。那栋楼有一面残存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一件衣服——浅蓝色的,跟铁门的颜色相同。

    玄奘从屋子的正门方向绕了过来。他在铁门前停下,看了一眼门口的扫把和地面上那道被反复扫过的弧形痕迹。他没有推门,而是在门框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伸手,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门框的金属边缘。敲门声在安静的街区里传了大约十几米后衰减,扩散成一层几乎听不见的余振。

    房间里那个女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谁?"

    "路过的。想讨一杯水喝。"

    门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铁门从内侧被打开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那只手很瘦,腕骨明显,指甲剪得整齐。手缩回去,门缝又扩大了几寸,露出半张脸——大约十二三岁,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头有一道旧疤痕。她看了玄奘一眼,然后退后半步,把门开到了可以让一个人侧身进入的宽度。

    "没有水。但有一个杯子。"

    她转身走回窗台前,拿起那个杯口朝上的杯子,举起来倒扣着晃了晃。杯壁内壁的水垢已经干了很久了。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回头看着玄奘,站在窗台旁边。她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旧校服的、扎马尾的女孩。但她经过窗台侧面那束漏进来的光时,光穿过了她肩膀的边缘,没有在另一侧形成影子。

    沙僧从侧墙缺口处看到了那束光穿过她肩膀时的效果。他合上平板的屏幕盖,把设备夹在腋下,没有拍。

    玄奘在门内侧的地面上坐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那女孩站的位置,中间隔着课桌。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粉笔画的分隔线,然后问了一句:"你同桌呢?"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粉笔线,伸手指了指左侧的空位。"她今天也没来。她搬家了。搬到北边那个区去了。"她指的方向是窗外那片废墟中唯一一栋还算完整的楼——阳台晾衣的位置。"我每天等她的消息。她说会打电话来。"

    "你等多久了?"

    女孩想了一下。她侧着头,像是在数数,但数到某个数字之后停住了,没有继续。"……很久了。但每天都差不多。天亮我起来扫地,扫完出去看门口有没有信。没有信就去上课。放学回来再扫一次。扫完坐在桌子前面等天黑。"

    "你每天扫的是哪一段?"

    "门口。从门框到第三个地砖缝。我跟她约好了——如果她回来,我会把门口扫得特别干净,这样她进门的时候鞋底不会沾灰。"

    玄奘看了一眼门口地面那道被扫出来的弧形痕迹。弧形最外缘的落点刚好在第三块地砖的接缝线上,分毫不差,像一个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位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从帆布袋里掏出水壶——水壶里还有大约一半的水——把水倒进了窗台上那个杯子里,倒到大约七分满。水接触到杯壁内干涸的水垢时发出一种轻微的、像砂砾吸水的声音。

    女孩看着那个杯子里的水。她看着它,站在那里,没有碰。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等了一整天。明天还会等。其实我可以不扫门口的。但我怕她在别的地方等我。如果我不扫了,她回来的时候路过门口,看到门口脏了,会觉得我已经不等了。"

    沙僧侧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平板。屏幕一直亮着,但上面还没有任何新增的记录。

    玄奘把水壶收起来,拉好袋口的绳子。他站到门口,侧过身,让出可以出去的空间。"你还想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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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等吗?"

    "想。"

    "那继续等。"玄奘走出铁门,"扫把还在门口。明天早上的灰你扫了就行。"

    女孩站在窗台旁边,看着那只装到七分满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水影,落在课桌台面上那道粉笔分隔线上。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水杯边缘。指尖接触杯壁的时候,水面上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涟漪。她没有喝水。她只是让指尖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玄奘走回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浅蓝色的铁门还开着,开着他进去时的宽度。门缝里能看到女孩的背影站在窗台前,马尾微微垂着,手搭在杯子边缘。

    沙僧最后一个离开那座房子。他走到门口时把扫把从门框边拿起来,又放回了原处。放回去的角度跟原来差不多,但他把扫把的柄端转向了屋内方向,让握柄更容易被门内的人够到。

    他合上平板的前盖,走上停车方向的时候,平板屏幕下方有一条草稿没有存进主文件。是他在侧墙缺口处打的字,后来删了又重打,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行:"让她多等一天。她会自己明白的。"

    删除的那行原稿是:"有些真相不比幻觉仁慈。"

    他坐在后座把平板的前盖打开又合上,反复了三遍。直到车驶出霍姆斯城区,他才重新解锁屏幕,在那条草稿下方加了一句话,作为当天记录正文的最后一段:"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她自己也知道。但她仍然每天扫门口、叠课本、在窗台上放一个空杯子。她在做一些事来维持一个时间的形状。那个形状让她觉得今天是昨天和明天的延续,而不是断掉的。"

    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又加了两句:"她明天还会扫。后天也是。杯子里的水会在明天早上之前蒸发掉一部分,她不会续水——因为她在等的那个人最后一次喝水时杯子只喝到七分满。她知道这个细节。说明她完整地记着当天发生的所有事。记着当时的水位线、桌面上粉笔线的位置、扫把靠门框的角度。她全记得。她只是没有把那些细节串成一个结论。"

    行驶了大约两公里后,后座的沙僧忽然说了一句话,音量极轻,像自己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不需要别人听见的事:"那杯水放了一下午。她没喝。杯子里的水还在。明天会蒸发掉一些。后天再蒸发掉一些。但她还会让它一直摆在那里。因为水放着不喝——杯子就在等。"

    玄奘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沙僧一眼,没有接话。白色越野车继续向西行驶。后视镜中霍姆斯城区已经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排暗色锯齿了,其中有一道浅蓝色的点过于小以至于需要特意锁定才能辨认。浅蓝色铁门后面的杯子里,七分满的水面正在缓慢蒸发。明天的水位会比今天低一线。后天的水位又会低一线。水还在的时候,那只杯子每天都会在窗台上被同一个人的目光碰一次。

    沙僧当天的记录正文总共只有三行半,其中有一整行是完全空白的,只在右侧边缘处留下了一个标点——句号。句号的墨迹比周围的字重一些,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几秒才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