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40. 第四十一回 大马士革双寺会 天使量表断笔尖
    大马士革老城。倭马亚清真寺和圣保罗教堂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巷子宽不到五米,两侧的墙分别是清真寺的外墙和教堂的外墙。墙面上各自留着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清真寺一侧的砖缝里嵌着更早时期的拜占庭石块,教堂一侧的石墙上有被改建成清真寺时封堵过的拱门轮廓。同一段巷道的两侧墙体,各自保存着对方建造者留下的痕迹。

    玄奘一行到达的时候是上午。巷子两头都被封锁了——不是军方的封锁线,是被一层无法穿透的、无色无形的高密度能量场隔断的。行人可以从封锁线外继续行走,没有人会注意到巷子内部有什么异常。但所有活物接近那层能量场时都会感到一种轻微的、说不清由来的疲惫感,然后自动选择绕路。

    "里面有两个。"悟空蹲在巷口外侧,左眼观察着巷道内部的光线变化。义眼仍然没有启动,但他的左眼在经历过无神区之后变得比之前更敏锐了,能捕捉到光线在非均匀介质中折射时的角度差异。巷道上方的空气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折射率——左侧空气偏暖,右侧空气偏冷,中间有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边界,像两种温度的水在同一个容器里相遇之后形成的分层。

    玄奘站在巷口,没有进去。他先看了一眼两侧墙面上修补痕迹的交界处。拜占庭石块与□□砖砌体在高度约三米处有一道水平的接缝。接缝下方的墙体用一种材料,上方用另一种材料。接缝没有用水泥抹平,两种材料的原始交界线完全暴露在外部空气里。

    "他们还在。"悟空说,"左侧偏暖的天使和右侧偏冷的圣灵。距离拉得比以前近了。原来应该在各自建筑内部,现在在巷子里了。巷子的中间线——它们在巷子中间线两侧大约各一米的位置。之间的空隙只有两米左右。"

    巷子内部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是垂直向下沉的,不是水平吹的。它从巷子上方的开口处灌入,击中地面之后向两侧散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的瞬间将空气向四周挤压。地面的尘土被压出一个均匀的圆形,圆心在巷道正中央。

    "它们在交手。"玄奘把帆布袋放在巷口地面上,然后跨过了那道能量场的边界。跨过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从干燥的空气突然进入了一个静电富集的空间。他继续向前走了七步,在巷道中央那道圆形的尘迹边缘停下来。

    两侧的光同时亮了一瞬。左侧是一团暖白色的光,形状像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球体,表面不断有金属质感的光屑向外辐射后又迅速收回;右侧是一团冷银色的光,棱角分明,像被切割过无数面的晶体,每一面都在反射不同的角度。两道光的边缘都在颤抖——每一次颤动都会从巷道两侧的墙体表面剥落一层极薄的、像静电形成的灰尘一样的东西。

    它们在互相打。但打得很慢。像两个已经消耗了太多能量的人,每一次出招之间都隔着比正常更长的恢复时间。

    "你们两个停一下。"玄奘站在中间那个圆形的尘迹上,面朝两侧的光,"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不是打对方。是打对方身上附着的——你们各自信徒的仇恨。"

    暖白色的光停止了向外的辐射。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中泄出的不是光,是一种类似铁锈的气味。冷银色的光棱面同时暗了一面,像晶体被人用手遮住了一个面。玄奘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折叠的电子设备——是出发前观音托人转交的便携式心理量表终端。设备展开之后大约一本杂志大小,屏幕亮起暖色调的界面。他把设备放在地面那道圆形尘迹的正中央。屏幕上弹出了第一道题:"你是否感觉到自己正在承载不属于你的情绪?是/否。"

    两道光的边缘同时向设备方向靠近了一点点。移动幅度极小,像两个人在同一道门口同时侧了侧身。

    "不是针对你们的。是针对你们两个现在身上附着的那些东西。做完了它,告诉我是或否就行。"

    暖白色的光先动了。它从挤压的球体形展开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松弛了一档。它靠近设备,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回了原位。设备屏幕上"是"的选项被选中了。冷银色晶体棱面依次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用点头的方式逐一确认自己的各个部分是否同意。几秒后它也在原位停住,"是"的选项被选中了。

    第二道题出现在屏幕上:"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信任时的温度?是/否。"

    暖白轮廓停的时间比第一次长。它的肩膀线条微微向上抬了半寸又落回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然后它选择了"是"。冷银晶体的棱面转动了一轮,把某个侧面对准屏幕停顿了几秒,然后退回去选择了"是"。

    第三道题:"你是否愿意被原谅?"

    暖白轮廓这一次直接停在了屏幕上方的空气里。它的整个形态从直立变成了微微前倾,像一个人把重心从脚后跟移到了前脚掌。它没有立刻按选择。冷银晶体在第三道题出现的瞬间亮度骤降了一档,像电阻增大了。它把棱面的转动停止了,所有切面保持在同一个朝向——朝向屏幕。屏幕上的两个选项在持续闪烁,但两道光都没有按下去。

    巷子上方的风又沉下来一次。这一次的沉降比之前更缓,像一只手放慢了速度按向桌面。

    玄奘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两道光的能量在第三道题前静止了。他注意到暖白轮廓的肩膀线条在"被原谅"三个字显示出来的瞬间从松弛变成了极轻微的收紧——不是排斥的收紧,是一种像一个人听见了某个自己等待了很久但已经不太确认自己是否还在等待的字眼时身体的自然反应。冷银晶体的所有棱面在那一瞬间全部朝向屏幕,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暖白轮廓伸出手——那是一道极淡的、由光屑凝聚成的手形——靠近屏幕。指尖离触摸选项还有大约半寸。手形停在那里。然后它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像一个人举着一件很轻的东西举了很久之后肌肉开始出现微小的疲劳。屏幕上的"是"和"否"选项在它的指尖下方持续亮着。

    冷银晶体在这一刻从内部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玻璃在冷却过程中自己裂开一条缝的声响。它的一个棱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细纹不深,但它的方向朝下——朝向着屏幕的方向。

    暖白轮廓的手指终于动了。它没有按向屏幕,而是向旁边的冷银晶体的方向移动了大约一厘米。那是一个极短的距离——短到如果有人在远处看可能注意不到。但巷子里两团光的间距原本是大约两米。那一厘米的接近把它缩短到了……

    冷银晶体在暖白轮廓的手指移近的瞬间发出一阵比之前更密集的、像无数细冰晶相互碰撞的声响。它的亮度从持续恒定的冷色变成了具有轻微波动的暗银色,像表面被一层薄薄的水汽覆盖。

    观音从巷子另一端走过来的时候,第三道题的界面仍然在闪烁。她没有碰设备,只是站在两团光的延长线方向——既不在任何一侧,也不在正中。她今天穿着深灰色外套,帆布包上"安肯心理"的Logo字样比上一次更旧了,像被反复折叠过。她看了一眼设备屏幕,又看了一眼暖白轮廓的手指与冷银晶体之间的距离。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笔,走到设备旁边,蹲下来,把笔轻轻放在屏幕边缘。

    "这支笔是给你们用的。如果你们决定选哪个选项,用它点一下屏幕。"她站起来退回原位,没有等结果。

    暖白轮廓的手指收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时慢。它把手悬在设备上方约一寸处,笔放在屏幕边缘。冷银晶体的亮度在笔被放下的瞬间恢复了一些,恢复到与原先大致相同的冷色。

    巷子上方第三次沉下来的风比前两次都轻。它像一层极薄的、温度略低于室温的膜一样覆盖在巷道地面上,经过设备表面时没有改变屏幕的温度。暖白轮廓的手指在设备上方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它缓缓收回了手,把整个形态退回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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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屏幕上的选项仍然没有被选择。冷银晶体的亮度在暖白轮廓收回手的同一时刻缓慢降了一档,它的所有棱面同时收窄了约一度,像一个人合拢了一些散得太开的注意力。

    观音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看屏幕的选项状态。她看向设备侧边插着的那支笔。笔芯从笔尖处断了,断口平整,像被均匀施加压力之后一次折断的。断掉的那一截笔尖落在屏幕边缘,笔尖的金属滚珠还在。

    "它们没有选。"观音把笔芯断口拿起来看了一遍,"但它们在第三道题前停留了很长时间。停留本身占据了选择的位置。"

    她站起来,把折断的笔收进帆布包侧袋里。然后她转向暖白轮廓和冷银晶体的方向,声音跟平时对话时一样:"量表不是必须填完才能生效。停在那道题上也是一种状态。你们今天停的位置——那道题会继续留在屏幕上。下次电量够的时候再回来。"

    暖白轮廓的肩膀线条在她说完之后松弛到了与刚见面时相比更低的紧张程度。冷银晶体的所有棱面缓缓恢复到了最初的角度,但没有恢复至最亮。

    观音把设备从地面上收起来,合上屏幕。屏幕收起之前最后一刻显示的内容停留在第三道题的界面——"是"和"否"两个选项仍然在闪烁,没有选中任何一个。但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系统在检测到外力接触笔身时自动生成的备注:"笔尖断裂。断裂时间约等于接触时长。未产生点击信号。"

    玄奘站在巷口。观音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第三道题它们没有选。但笔尖断了。"她说完继续往巷子另一端走。她的步伐跟来时一样稳。巷子两侧的光在她完全离开巷道之后各自退回了一小段距离——暖白退向清真寺方向,冷银退向教堂方向,彼此之间的空隙从两米变成了大约两米三。比之前宽了,但宽得不多。

    沙僧在巷口拍了一段视频。他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下了一段话,字与字之间的排列比平时紧:"天使长和圣灵在第三道题前面停住了。那道题是'你是否愿意被原谅'。它们谁也没选。但笔断了。笔断不是因为被用力压断的,是因为被两股不同方向的气流在同一时刻扫过笔身表面。一股温度偏高,一股温度偏低。两股同时碰到笔杆时,笔芯内部的墨水从两头向中间收缩,把笔尖从接口处推断了。断裂方向是向内的。"

    敖烈的车载屏在玄奘回到车上之后亮了一行字,比平时小一号:"帆布袋侧袋里多了一支断笔。观音放的。她用装量表设备的备用笔替换了断裂的那支。换下来的那支原笔笔芯外壁有两道方向相反的热痕。一道是暖色光留下的,一道是冷色光留下的。两道热痕的间距与两道光在量表前停留时彼此之间的距离一致。笔芯被夹在两股热量之间,内部墨水向两端膨胀,从接口处裂开。断口内壁残留的墨水在冷却后凝固,形成了约三毫米的空隙。"

    玄奘伸手摸了一下帆布袋侧袋。断笔的笔杆还在微微温热,像体温刚刚离开不久的瓷器表面那种即将冷却但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他合上袋口,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车发动。后视镜里那条窄巷在车转过第一个弯道后消失了。但巷子上方的空气在那个位置仍然保持着比周围更高的透明度,像一层被两种不同温度的空气反复冲刷过的表面在最后一次冲刷结束之后留下了一块痕迹。

    沙僧在当天记录的末尾补了一行手写体:"它们没有答第三道题。但它们没有离开那道题。不离开本身已经把答案暂时留在了屏幕上。屏幕下次开机的时候会停在同样位置。那道题还在。笔换了一支新的。旧笔的断口处,墨水流向相反的方向,凝固之后形成了两道反向的尖端。一道尖朝东,一道尖朝西。朝东的指向清真寺外墙方向。朝西的指向教堂外墙方向。那道断口目前留在观音包里。但它记录的方向比任何一处遗址的坐标都更精确——因为它只记录了一瞬间里两股气流的朝向,而不是整个建筑的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