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37. 第三十八回 幼发拉底水神疯 一树枣花种洪流
    幼发拉底河在巴比伦以南大约四十公里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河道变宽,水流变慢,河面在雨季可以扩大到平时的三倍。现在是八月,河水水位本应在枯水线以下。但此刻河面已经漫过了两侧的河堤,淹没了岸边的农田和土路,水面上漂浮着断枝、木板和一种灰白色的泡沫。

    玄奘一行到达的时候,水还在涨。水位上升的速度不快,但持续稳定,每一分钟大约升高两指。没有下雨,上游没有洪水预警。水是从河床本身冒上来的——像河底有一层被压了太久的水层正在向上顶穿覆盖它的泥沙。

    白色越野车停在尚未被淹的一处高地上。车顶上的雪怪站起来,四爪踩在行李架上,冰蓝色的瞳孔盯着水面。它的耳朵向后翻了一度,前爪的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又收了回去。

    悟空从后座下来,右眼眶的敷料已经换了更薄的,义眼仍然没有启动。他用左眼扫了一遍水面的走向,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浅水区。水流碰到他指尖的时候温度比正常河水低了大约七八度。

    "是河底的水。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悟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河床底下有一层封存的冷水层被顶穿了。它把上面整层河水都顶高了。"

    水面上浮起一段木头,漂到离岸大约十米处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木头的表面附着一层极厚的苔藓,颜色深绿到接近黑色,像是生长了很久之后被连根拔起带出来的。苔藓下面隐约露出一点被浸泡过度的木质纹理。纹理间嵌着一枚石片——打磨过的,边缘光滑,像很久以前有人用它切削过什么。

    那枚石片从木头上脱落之后,沿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漂向岸边,在距离玄奘脚边大约一米处搁浅。玄奘弯腰把它捡起来。石片的两面都有使用痕迹,一面有一条被反复打磨形成的弧线,像磨刀石;另一面有三道平行刻痕,像是计数用的。

    水面上那片苔藓覆盖的木头开始转动。它从横着的方向转成了竖着的方向——一头沉入水下,另一头翘起来,像一个人在水下慢慢抬起头时头顶先露出水面。翘起的那一头逐渐凝出一道水的轮廓,由无数从河底翻涌上来的冷水颗粒构成,向上延伸大约两米后形成了一具半透明的身体。身体表面全是苔藓的沉积层和细沙的颗粒,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最底下是灰色,中间有一层深褐色,最外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它站在水面上方,脚部没有接触水面,但脚底悬空处的水面有一层持续翻涌的涡纹。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水中通过多种介质传递过来的,带着气泡上升时破裂的细碎声和泥沙相互摩擦的粗粝质感。那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段被反复压缩之后形成的极短的音节:"……又来了。"

    玄奘站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枚石片。"什么又来了?"

    "水。"水神的轮廓向他的方向平移了大约半米。它的头部没有固定的五官,但面部中央有一块比较密集的暗色颗粒聚集区,像眼睛的位置,"每一次上涨的时候我都会看到新的残骸。从上游漂下来,经过我面前,被冲进更下游的河滩。我数过。从第一块到最近一块——"它停了一下。水面上翻起一片细小的气泡,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时呼出的气流在水下形成的痕迹,"七万三千四百多具。"

    "七万三千四百——"八戒站在后面,只说了半句就没有再说下去。

    水神的轮廓继续移动,这一次移动的方向是玄奘站立的位置。它在离岸边大约两米处停住,面部中央的暗色颗粒聚集区微微变亮了一下,像一个人把视线聚焦在另一个人脸上的同一个位置:"你站的位置,在三百年前是河岸。但三百年前河岸还要往外五十米——那里是一片枣树林。枣树在每年十月结果,果实掉进水里,被冲走之前会在水面上漂一天一夜。我那时候每天早晨会等枣树飘过来的果实。有的会卡在岸边石缝里。过几年之后石缝里会长出新的枣树苗。"

    "现在呢?"

    "枣树林被砍了。"水神的轮廓向下一沉——下降大约一尺,然后又升回原来的高度,像一个人垂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后来那里变成了阵地。又后来变成了废墟。枣树根被炮弹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当年的土层。我见过。它们还在河床底下埋着。每年涨水的时候我还能碰到它们的根,但没有新芽了。"

    水神说完这句话之后,它周围的水面开始加速上涨。不是整体的水位升高,是它站立位置正下方的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区域在快速向上涌水。水柱逐渐高过两侧的水面,形成一个透明的圆丘,像一层正在缓慢撑开的伞。

    悟空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金箍棒的硬壳箱边缘。玄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退"。但看的那一眼持续了大约两秒,像把一个"还不用"的信号放在了看的时间里。悟空的右手没有拉开箱扣。

    玄奘转向水神。他没有后退。水柱的顶端已经升到了与他胸部平齐的高度,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浸湿了他衬衫的前襟。

    "枣树根还在吗?"

    "在。但不会再长了。"水神的轮廓微微下沉了一些,像一个人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近处,"我已经不再等它们了。我见过太多死了。人死了之后埋在河滩上,河滩被水淹了,尸体被冲走,冲走之后又在下一段河滩上被埋。循环了七万三千多次。"

    "那你等的是什么?"

    水神沉默了。水柱的水位停止了上升,保持在玄奘胸口的高度。它的轮廓边缘开始出现抖动,像一张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纸在最后一次展开时纤维之间发生了微小的错位。

    "……我等一个理由。为什么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玄奘把那枚石片举起来。石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极淡的青色,表面三道平行刻痕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是被水流带动的沙粒经过长时间摩擦后形成的。

    "这枚石片我在水边捡的。边缘被打磨过,说明有人用过它。三道平行刻痕,可能是记号,也可能只是划了三条线之后放下了。用石片的人没有留下名字。留下的是石片本身和石片上的三道线。"

    水神的暗色颗粒聚集区微微偏移了一下方向,对准了玄奘手中的石片。

    "那又怎样?"

    "石片没有被冲走。它在水边搁浅了。说明用石片的人放下它的时候,它最终没有被水流带走。那个人刻完三道线之后或许看了一眼河面,或许没有看。但他放下的动作本身——石片留下来了。"

    玄奘把石片放进帆布袋的侧袋。然后他走向水边浅水区里一棵半淹的老树桩——树干被水泡到只剩半截,树皮剥落,露出光滑的木质部。树桩周围的水面上漂着一些枯枝和草叶,但有一根枝条从水面下伸出来,不是枯枝。枝条顶端带着两片嫩叶。

    玄奘伸手拨开那根枝条周围的水面,露出下面一小截没有被泡烂的根系。根系扎在树桩侧面一道深缝里,缝里有沙土,沙土里有水。枝条顶端的嫩叶颜色偏浅,像刚刚长出来不久。

    "这棵枣树——它的根还活着。"

    水神的轮廓在看到那两片嫩叶的瞬间整片边缘都停止了抖动。它的面孔中央那块暗色颗粒聚集区亮度骤增,像一条被长久封闭的水道被新的水流从底部重新冲开了沉积层。水面涌起的透明水柱从玄奘胸前高度迅速降到了膝盖以下。回落的水流在树桩周围形成了一层旋涡,旋涡中心那些浅绿色的嫩叶被水推动着上下起伏了两次,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根还活着——"水神的声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比之前长了大约一倍,像一个人正在重新学习把一句话的完整重量放在每一个字上,"那它们还会长新枝?"

    玄奘蹲下来,把树桩周围一些压住根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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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枝轻轻移开。枯枝下的缝隙里,除了那根新发的嫩枝之外,还有两根更细的芽尖从树皮与根系的交界处顶了出来。它们比第一根更短,颜色更浅,像刚刚决定从裂缝里探出头来。

    "你问为什么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这棵树桩被水泡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它把自己最后一层根的养分匀给了这根嫩枝。它没有在问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活。它只是在长。"

    水神的轮廓在水面上方悬浮着。它周围的暗色颗粒层正在从深色向浅色变化,最外层的苔藓沉积颗粒开始逐层脱落。脱落的速度很慢,第一层掉进水里之后浮在水面上,很快被涌动的河水冲散。第二层随后开始松动。

    "我守了这么久——"水神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另一种质地,那种质地不是更脆弱,也不是更坚硬,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一种,像是被水浸泡过太久的木头在自然干燥过程中表面开始出现第一道细纹,"——我从来没有注意到那根枝。"

    "因为你在看河面。它长在树桩背面的水里。要蹲下来才能看到。"

    水神的面部暗色颗粒区最后亮了一次。然后它的整个轮廓缓慢下降,从水面以上的高度沉入水中,直到只剩肩部以上还露在外面。水柱完全消失了,水面恢复成平缓的流动状态。那根嫩枝在恢复平静的水面上露出更高的一截,顶端的两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像刚刚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张开。

    玄奘从帆布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往那根嫩枝的基部倒了大约几口水。水渗入树皮裂缝的速度比周围河水的流速慢一些,像那层裂缝正在慢慢吸收自己需要的部分。然后他站起来,朝水神肩部露出水面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如果要理由——这根枝活下来之后长出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理由。"

    水神的肩部轮廓在露出水面大约一分钟之后也开始下沉。它的头部——最后一次露出水面的部分——朝向树桩的方向偏转了大约十几度。然后完全沉入水下。

    水面恢复了正常的流向和流速。水位从已经漫到半截树桩的高度退回了树桩基部以下大约一掌的距离。退得很快,但退去的水没有形成泄洪的声势,是被河床重新吸入深处的,像一个人把呼出去的气又缓缓收了回来。

    八戒蹲在岸边,盯着那根嫩枝看了很久。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有发出去,只是存在了相册里。

    "那根枝它之前就在了。"他说,"水神守了它这么久都没看到。因为它在背面。"

    玄奘上车之前把帆布袋的侧袋敞开晾了一会儿。那枚石片还留在里面,表面残余的潮气正在缓慢蒸发。他关好袋口。

    沙僧在当天的记录末尾写了一行手写体备注:"水神在沉下去之前,它周围水面那层灰色泡沫完全消散了。过程中没有大量气泡涌出,像一段被压缩了太久的压缩文件开始解压但只选择了最外层的部分释放。释放后的水面透明度比之前高。幼发拉底河在这个河段的水色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从浑浊偏灰变成了带绿的褐黄色。与上游水质比对结果差异明显。似乎是底部沉积层被重新分布了一次。枣树桩背面那根嫩枝在退水后未见损伤。附着的泥沙被水流带走时没有产生机械性刮擦——像是水在绕行。"

    白色越野车驶过河道转弯处时,后视镜里那片刚退水的河滩上留了一层极薄的水光。水光中央,树桩背面的那根嫩枝顶端的叶子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表面的潮气,叶缘微微卷起又展开。正午的光穿过那两片叶子的薄面时,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极短的影子——像是地面上又多了一棵更矮的树。

    敖烈的车载屏弹了一行字:"储物箱底部新增一枚石片。已经被河水冲洗干净。边缘三道平行刻痕仍清晰。表面温度约等于河面水温。另——刚才经过时树桩的位置,水中看见一道极浅的暗色带流动方向与主流相反,像是什么东西退回去之前最后碰了一下树桩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