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遗址在巴格达以南大约九十公里处。车靠近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铁丝网和检查站。伊拉克政府军的哨卡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士兵们端着枪站在沙袋后面,目光经过每辆接近的车时会在车牌上停留两秒。
敖烈在一处哨卡前停下来。哨兵绕到车后看了一眼后备箱,又看了一眼车顶上的雪怪,然后退回哨位,摆了摆手。通行。没有问话。哨兵的眼神告诉玄奘——能开到这里的车已经经过了更前面的哨卡,轮不到他再问。
遗址的入口处有一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立的牌子,上面用阿拉伯语、英语和法语写着"巴比伦考古遗址·世界遗产"。牌子的下半部分有一道斜裂痕,像是被破片划过的。裂痕没有修补,只是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了一下。
玄奘一行下车之后,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是伊拉克本地人,穿着旧衬衫,手里拿着登记本。他看了玄奘的UNESCO证件之后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阿拉伯语,然后把本子转过来对着他们。
"你们来早了。"他说,英语带着很重的尾音,"前面那个正在进行的——是现场的审判。每天下午两点开始。他们在判断战后的废墟里哪些东西可以保留,哪些东西要清除。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审判什么?"
"石头。墙。石板上的字。"工作人员指了一下遗址深处,"那些带有楔形文字的石板,上面刻着古巴比伦诸神的名字。有一方说那些石板是文物应该保护。另一方说那些石板是异教崇拜的残余应该销毁。双方轮流坐在同一个帐篷里申辩。天气热的时候就挪到阴凉处继续。三个月了。一个结论都没有。"
"谁在审判?"
"一个人,坐在帐篷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架天平。"工作人员把登记本合上,"他说他没有判决权。他只负责称东西的重量。每一块石板放上天平之后会自然倾向其中一侧。前三个月放了三百多块石板,天平始终不偏——每一块石板的重量都完全相等,左右两侧托盘的高低没有变化过。他每天称完就收工。三个月唯一的不同是石板上楔形文字的磨损。被反复搬动之后比三个月前浅了一层。"
玄奘穿过一道土墙的缺口走进遗址内部。两侧的高墙只剩下底部几层砖,砖缝里的沥青层还保持着两河时期的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地面被清理过,但清理的范围只限于主通道,两侧的废墟里仍然散落着陶片和烧过的骨头,被太阳晒成统一的灰白色。
前方空地上支着一顶白色帐篷。帐篷四面敞开,风可以自由穿过。帐篷正中央放着一架天平——比阿努比斯在白沙瓦隘口用的那架更大一些,底座是黑色的玄武岩,立柱是铜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天平左右两侧的托盘是棕红色的陶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楔形刻痕,像是烧制之前就压上去的。
天平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偏瘦,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像阿努比斯那样顶着一个胡狼头,他的脸看起来是普通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眉骨高,鼻梁直,嘴角有一道竖纹,像长时间保持同一种表情之后固定在面部的纹路。但他周围的空气温度比别处低大约两度。
帐篷两侧各坐着几个人。左侧五个人穿便装,右侧五个人穿军装加便装的混合。双方之间没有桌子,也没有隔板,各自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面朝天平的方向。
天平左侧的托盘上放着一块石板。石板约莫三指宽,两掌长,表面有一整段完整的楔形文字,字迹的沟槽里还残留着黑色沥青的痕迹。天平静止。左右托盘水平,像两块同样重量的石头被同时放在了同一具平衡装置上。
天平后面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在敞开帐篷里显得极薄:"今天最后一组。双方意见已陈述完毕。天平未倾斜。"他站起来,准备收起天平。
玄奘从帐篷侧面走进来。他进来的时候,那架天平的右侧托盘极其轻微地上下浮动了一次,幅度比一根头发的直径还小。天平后面的人停住了收拢的动作。
"你是谁?"
"路过的。"玄奘站在天平正前方大约两步处,"我可以坐下来听听吗?"
天平后面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重新坐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玄奘坐到帐篷入口处的空位上。
左侧的五个人——主张保护文物的那一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右侧的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前倾了半寸。
玄奘开口的时候面朝天平的方向,像在对那架装置说话:"今天放的这一块是今天第几块?"
"第三百一十七块。"天平后面的人答。
"每一块都不偏?"
"一块都不偏。"
玄奘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用中文写,第二行用英文。写完之后他把纸折了一下,然后举起来,面朝左侧的五个人:"你们有纸笔吗?"
左侧五个人中有一个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便签和一支圆珠笔,递了过来。玄奘接过去之后又转向右侧:"你们呢?"
右侧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坐在最边上的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和一支已经没油但笔尖还能用的圆珠笔。玄奘把纸笔分成两套——一套放在左侧的折叠椅上,一套放在右侧的折叠椅上。
"你们双方各写一封信。信的内容是——写给你们对面那一方所信奉的神。写什么都可以。不需要署名。不需要给别人看。写完之后把信放在天平两侧的托盘上。"
左侧五个人没有人动。右侧五个人也没有动。帐篷里静了大约十秒。
左侧第一个人先弯腰拿起了纸。他拿起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然后开始写。他旁边的第二个、第三个也陆续拿了纸。右侧五个人在左侧开始写之后大约十五秒,也各自拿起了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和那支笔尖快磨秃的笔。帐篷里的声音只有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的干燥声响和偶尔翻页时纸张边角的碰撞声。
写了大约七分钟。左侧五个人先停了。他们把折好的纸片逐一放在天平的左侧托盘上。右侧五个人随后也停了,把折好的收据放在右侧托盘上。
天平的平衡状态在全部纸张落盘之后没有任何变化。左右高度一致,像放上去的不是信,是同样重量的灰尘。天平后面的人俯身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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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托盘里的纸片,又坐直了。
"没有倾斜。"他说。
玄奘站起来,走到天平前面,伸出双手——左手放在左侧托盘边缘,右手放在右侧托盘边缘。他轻轻地将双手同时向两侧分开,像把一层看不见的膜从天平表面揭下来。然后天平的底座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段木头被水浸透之后纤维之间缓慢断裂的声音。天平开始倾斜了——不是像称重那样一端下沉一端上翘,而是整架天平从底座处缓慢地向一侧偏转了大约一度。偏转之后没有恢复。像一个人终于松开了绷了太久的下颌肌肉后形成的新的静止角度。
天平后面的人站起来,第一次没有用"没有结论"作为收尾。他看着倾斜的天平说了一句话:"天平倒了。不是左右失衡。是从底座这里——整体偏了。它在回答的时候没有选择哪一边更重,它选了'不放回原位'。"
他把天平收拢了。托盘里的纸片在他收拢的过程中被风带起了一片,露出背面那层手写的墨迹。左侧的纸上写的是阿拉伯语,右侧的纸上写的是阿拉伯语。各自写给对方的神。每一张都在开头用了同一个词。那个词在两边的写法里用的是同一种拼写。
沙僧在帐篷外面没有进去。他的平板隔着帐篷的布料完成了一次音频采样,没有收到清晰的语言内容,但在天平偏转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次频率极低的振动。振动源来自天平底座正下方的土层。持续不到一秒,像某个被压了很久的结构在被松开之后自行调整了位置。
玄奘走出帐篷的时候风正从幼发拉底河的方向吹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白色帐篷里的天平已经被收进了箱子。但底座放置处的地面上,有一圈比周围土壤颜色浅一度的环形痕迹。那是玄武岩底座被移走后留下的。环形的圆心略微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偏的方向跟天平倾斜的方向一致——向西北偏了约一指的宽度。
两侧的人员正在离开帐篷。左侧五个人和右侧五个人从同一个出口走出去时没有任何人调整步速来避让对方。他们步幅相同,间距相同,经过同一条土路的路肩时左脚各自踩了同一块土棱。谁也没有抬脚躲开。土棱上留下了十个足印,深度一致,间距一致,从出口延伸到停车场的方向后各自分岔。
八戒走在他后面三步的位置,是最后上车的人。他进门之前蹲下来捡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纸角——被风从天平托盘里吹出来,落在帐篷外面的沙土上。纸角上剩了三个完整的阿拉伯字母。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三个字母的拼法。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显示,那是"神"的多种拼写之一,在几种不同写法的共核处出现,用作称呼对方神祇时不含贬义的敬称。
他上车之后把纸角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告诉任何人。
沙僧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了一行没有进入主文本的备注:"天平底座正下方的土层在三个月内被反复施压和释放。每一次天平保持水平时都是压力累积的过程。今天压力释放之后土层恢复了一部分原始结构。恢复的位置比原位偏了约一指。这可能意味着天平底座在三个月内一直被一毫米一毫米地压向同一个方向。最后一组纸片加上去之后,累积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