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慌乱过后,田禾强压下心口汹涌的悸动,稳住微颤的指尖,不再躲闪,俯身细细为他清理伤口处的淤血。
伤口深长、边缘微裂,所幸未伤及筋骨,只属皮肉之苦。她落手极轻,每一回触碰都克制收敛,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他的痛处。清水拭过狰狞创口,微凉水汽覆上滚烫皮肉,萧景渊眉头微蹙,却分毫未动,亦不发出半声痛吟。尖锐的痛感仿佛被她指尖的温度冲淡,肌肤相贴的那一点薄热,顺着皮肉悄悄漫进心底。
他垂眸凝望着她垂首专注的眉眼,白日朝堂受挫、谋划落空的沉郁,在这静谧夜里,一点点被她身上的柔软抚平。
清理完毕,田禾取来金疮药,均匀薄敷在伤口之上,清浅药香漫开,稍稍压下皮肉的灼痛。再拿起素白纱布,一圈圈轻柔缠绕包扎,松紧有度,动作熟稔又小心。
指尖几度无意相碰,每一次短暂接触,都让二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田禾始终垂着眼,纤长眼睫不住轻颤,长睫投下浅浅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萧景渊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缓缓掠过她的眉峰、鼻尖,却恪守分寸,不曾再往前逾过半分。
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月色透过窗纱淌进屋内,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浅浅交叠。呼吸近在咫尺,暖意在沉默里暗暗滋生。少女耳尖泛开一层薄红,萧景渊眼尾也染上淡淡的温润色泽。
不多时,包扎妥当。洁白纱布妥帖盖住狰狞的伤口。田禾收回手,微微退开半步,声线轻浅:“包扎好了。近日切勿沾水,不可用力,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萧景渊缓缓抬了抬左臂,动作无碍。抬眼看向眼前垂眸的少女,褪去朝堂算计与权衡,眼底只剩少年最本真的动容。“多谢。”他喉结微滚,千言万语压在心底,只吐出二字,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
田禾轻轻摇头,依旧避开他的视线,唇角抿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烛火摇曳,药香淡淡弥漫在空气之中,一室月色融融。田禾立在榻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亦不逾矩。萧景渊端坐榻上,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殿中一片脉脉无声,谁都不愿先开口,唯恐打碎眼前这份温柔。
就在这时,一声细碎的“咕咕”,突兀地响彻寂静殿宇。
萧景渊身子猛地一僵,一贯冷静自持的神情裂开窘迫的缝隙。清冷白皙的耳尖飞快染上绯色,他下意识偏过身,避开她的目光。白日满心烦忧,他整日粒米未进,神经紧绷时尚不觉,此刻心神一松,饥意便猝不及防涌了上来。
田禾微微抬睫,澄澈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漾开一抹柔和浅笑,没有半分戏谑嘲弄。
她不点破这份难堪,语调温软从容:“想来公子终日操劳,还未曾用膳。”
萧景渊沉默片刻,只得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心绪繁杂,无暇进食。”
“御膳房早已落锁,无从传膳。”田禾抬眸望进他眼底,眸光温润,“流云殿檐下设有小灶,存着些家常粗食,若是公子不嫌弃,我去简单做几样吃食垫一垫。”
萧景渊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口那点窘迫尽数化开,漫上来一片融融暖意。他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柔:“有劳你。”
“不过举手之劳,公子稍候。”田禾浅浅一笑,屈膝略福,旋即转身缓步走向檐下小灶。月光流淌过她素白裙裾,背影恬淡柔和。
流云殿偏僻清净,殿外小院辟出菜畦,檐下小灶锅具食材一应俱全。田禾挽起衣袖,袖口松松挽至小臂,腕子纤细莹白,在月色下泛着温润光泽。洗菜、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声响轻而细碎。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混着渐渐升腾起的饭菜香气,悠悠飘进殿内。
萧景渊没有安坐榻上等候,稍稍挪动身子,靠着廊柱静静立着。隔着一重半敞的雕花隔扇,他遥遥望着灶边那道身影。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一回田禾俯身捡拾掉落的菜叶,鬓边珠钗微微滑脱,她抬手随意拢了拢发丝,这一副不加雕琢的模样,看得萧景渊心神微动。
田禾似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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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头,视线恰好与他遥遥相撞。四目相接的一瞬,二人皆是一怔,又不约而同错开目光。夜色朦胧,说不清是谁先红了耳根。
不过半柱香,清淡的饭菜香气愈发浓郁。田禾端起白瓷食盘,缓步往殿内走来。盘中三碟时蔬,一碗小米清粥,皆是小院自产,简单素雅。
“深夜简陋,别无好物,还望公子不要嫌弃。”田禾将食盘轻轻搁在梨花木小几上。
萧景渊上前半步,目光落于几案,语气真挚恳切:“极好。世间百味,不及此间烟火半分。”
田禾取过碗筷,俯身盛粥,递向他时,指尖再度轻轻擦过。微凉与温热猝然相触,两人同时指尖微缩,一碗清粥晃出浅浅涟漪。
萧景渊连忙伸手稳稳托住碗沿,低声道:“小心。”
田禾抬眼,撞进他盛满月色的眼眸,心头轻轻一颤,连忙收回手,往后微退:“空腹许久,先喝口粥暖暖脾胃。”
萧景渊依言坐下,低头舀起一勺清粥,入口温热软糯,清甜回甘。他慢慢进食,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田禾没有远远退开,也不曾过分凑近,就斜倚在窗边立柱旁,安静陪侍。窗外月光落在她肩头,她垂眸看着地面,偶尔抬眼,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一见他望过来,便又悄然垂下眼睑。
几碟小菜,一碗清粥,不多时便见了底。
萧景渊放下碗筷,眼底温润笑意愈发浓重:“多谢,味道极好。”
田禾上前收拾碗碟,弯腰之际,发间淡淡的草木墨香拂过他鼻尖。萧景渊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拂开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手抬到半空,又骤然顿住,终究碍于礼数,缓缓收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田禾余光尽数看在眼里,心头骤然一紧,指尖握着瓷碗,微微泛热。
她敛住心神,轻声应道:“公子不嫌弃便好。”
烛火轻轻摇曳,月色铺满殿宇,空气中饭菜的香气渐渐淡去,只余下药香与草木幽氛缠绕盘旋,朦胧的情愫,在夜色里缓缓漫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