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回的纸还捏在严二手里,严二平日在西市帮人找买主,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青布头巾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
“底纸呢?”丁五问。
严二把一张惠通西仓的寄盐票递过去:“实盐有八十斤,就在乙架第三格,上个月从船上卸的,不是等盐的空引。”
底票是真的。
丁五又看他手上的委卖票:“多少斤?”
“票上所余都由我找买主。”
丁五把纸放回窗口:“木牌上写了,得有斤数。”
“八十斤全写上不就行了?”
老妇人抬起头,说道:“我只卖二十斤。”
严二回头:“魏婆婆,先写全了,往后再卖便不用重写,我今日卖二十,纸上给你记二十,又不会少了你的。”
魏婆婆不识字,只能朝窗口走近两步:“那纸上如今写的是多少?”
“八十。”许知闲说道。
魏婆婆马上伸手抢严二手里的纸:“纸还我!”
严二捏着纸不放:“字都写好了,撕了还得给写字的人钱。”
“那便划掉六十。”许知闲插嘴道。
严二看向她,只觉得这个姑娘多管闲事:“许姑娘,这是我和魏婆的生意。”
“所以要她自己说,自己做主。”
许知闲从严二手里抽过那张纸,放到魏婆面前,用手指按住“所余尽数”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他可以替你卖票下的全部盐,总共八十斤,若你只肯卖二十,便要让他划掉重新写。”
魏婆看着她按住的地方:“划!”
严二的脸色不大好看。
邵掌柜从柜台后抬头:“要么照她说的划,要么这张纸不走惠通,你也可以去别家找找,看谁家的仓不问斤数。”
严二从笔架上取下笔,在原句上划了两道,另外补了一行:仅委卖乙架三格粗盐二十斤,三日内有效。
丁五照底票编下乙三委一号,又在惠通存根上写清原存八十斤,此纸可卖二十斤。
纸上的斤数是改对了,可价钱还空着。
“严二说一斤十三文。”魏婆道,“我屋里连漏了几日,木匠说先换两根梁和一些瓦,得要二百八十文。”
“仓里的盐验过吗?”许知闲问。
丁五取了钥匙,乙架三格上放着两只四十斤的小麻袋,袋底垫着木板,没有挨着潮地,丁五从袋口、袋腰和袋底各取一撮,粗盐粒虽然大小不一,捣开后里面都是干的。
“今日西仓同等的现盐多少?”许知闲问道。
“刚走一袋,十五文一斤。”丁五说。
严二则说道:“人家是整袋卖的,魏婆只卖二十斤,还要拆袋、复秤,我从哪里找十五文的买主?”
“多的车脚和复秤钱可以另算。”许知闲说,“盐本身的价值同等,你不能因为她急着修房屋就坑人家。”
邵掌柜扒拉了两下柜台上的算盘:“严二说合成一袋好找买主,也没说错,魏婆若只卖二十斤,自己出两文拆袋复秤钱,价还是照十五文。”
窗外一只站着个来问散盐的酱园伙计,他一听见十五文,当即就说二十斤都要了。
二十斤的粗盐当面分出、复秤,一共三百文,魏婆付两文拆袋钱,又给严二两文钱说是合钱,自己手下二百九十六文。
丁五则在她的底票后面重新写上余六十斤。
严二拿到说好的两文,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魏婆把钱贴身收好,打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两块已经凉了的咸麦饼:“今早出门时带的,许姑娘别嫌弃。”
“婆婆不用,我没做什么,都没给你挣着钱。”
“你帮我省钱了,不然我六十斤就没了。”魏婆说完,把布包往许知闲手里一塞,拿着钱和底票走了。
门口另一个等了半日的男人这才上前,他叫唐七,手里没有寄盐票,只有一张白沙场的真引,壬字十二号,整引一百斤,五月初十到期,从未转认过。
“现盐能编号,这张行吗?”他问。
邵掌柜拿过来扫了一眼那张引:“引可以验,盐验不到,你要卖多少?”
“五十斤。”
“什么价?”
“九文一斤,先给我一百文,交盐再补三百五十文给我。”
严二还没走远,听见九文,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闲文:“为何急着要一百文?”
“我同人合着的两口盐池被雨冲了埂,今日不雇人重修,明日即便是天晴也留不住卤水。”唐七拽着衣角,“白沙场的延期回信今日便到,顺延,我便能只能卖五十斤,不准,今夜没人接,我明日就把整个引押给别家。”
“等回信吧。”许知闲拿过邵掌柜手里的引看了看,又递给唐七,“回信到了,再盐你的底引。”
唐七连连应“好”,转身便去了东边茶棚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一日收市,除了唐七那张还在等回信等委卖纸,惠通另收了五张,一张因没写斤数退回,一张因底票余数不足没有盖印,魏婆那张和另外两张才真正留了号。
县衙那边,陈老吏只抄走了辛字七十三号的试办附页,其余的要看看怎么处理。
陆承安来找许知闲跟她说这个事,外头又下起了雨。
邵掌柜落了仓门的闩,把她们两一并留在了仓檐下:“雨停了再走,我只管仓房,你们在外头躲着。”
仓檐只有两尺宽,雨丝被风吹了进来,两人只能同时往里让,肩侧隔着一层将碰未碰的衣料,屋檐下因下雨起了阵阵凉意,身侧却飘着另一个人的热气。
许知闲打开布包,把其中一块咸麦饼递给陆承安。
陆承安看着她:“你吃。”
“魏婆给了两块。”
“所以分我一块?”
“你可以不吃。”
陆承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完全凉透了,烙得也不松,胜在麦面里揉了葱末和粗盐,越嚼越香。
许知闲说道:“你原来吃咸口的。”
“我不爱吃甜的。”
“不爱甜,你把十日的桃花糕记这么清楚?”许知闲狐疑说道。
陆承安又咬了一口:“桃花糕不吃,但我天天都能看见。”
“你每天都看?”
“你每日都从县衙门前过,当然看得见啊。”
许知闲拿着另一块饼,一直看着外面的雨,没有马上吃。
陆承安把最后一口咸饼吃完:“我们还剩四项,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记性倒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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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许知闲继续看着檐外的雨:“我担心白沙场的盐……”
“不许说盐。”
“那便是惠通的这五张纸……”许知闲将那块咸饼掰成两半,“我怕我回去得太早,也怕回去得太晚。”
“我原来的桌上还有半杯冰镇过的……苦饮,杯底压着一张黄纸,还有一份要改完的价图,我走时,还差点就能写完了。”许知闲接着说道。
“你想回去画完?”
“想。”
“我怕我回去后,我在这里过的这些日子在那边只占了一夜,也怕我回去,那张桌子早已换了人,那个世间很残酷,我不干多得是人干,许知闲干不了多得是能取代许知闲的人。”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在两人鞋尖前汇成一条小小的水沟,陆承安扯着许知闲往后站了站。
“那哪一样更可怕?”
“不知道。”
“若是只过了一夜,你会把临水当成一场梦?”
“不会。”
“五月十五以后呢?”
许知闲转过头,看着陆承安,陆承安侧脸长得很好看,桃花眼,鼻梁很高,嘴唇带着很自然的红色,开口时还留着刚刚咸麦饼的葱香。
“盐契交完以后呢,你还会记得这里吗?”他问。
许知闲的手指收紧,两半咸麦饼在纸包里蹭落一小片饼渣:“我又不是只记得那五十斤盐。”
陆承安张张嘴,没有出声,他想问的是,你还会记得我吗?
许知闲看向他:“该你了。”
陆承安望向檐外:“这个世界和我了解的不一样。”
“和我了解的也不一样。”说完,许知闲咬了一口饼。
陆承安接着说道:“书里只写了断桥那一日,我把木桥换成了石桥,提前收粮,又派了船,那七个人活了,可从第二日起,所有的内容都和书里不一样了。”
他停了片刻,接着说道:“今日一张纸可以少卖六十斤盐,明日也可以因为我随便写的一个字,让另一个人拿不到救命粮,我若错一次,可能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许知闲张了张口:“那便……”
许知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把手里的那点咸饼吃完,又将纸包里的饼渣捏起来,一点点放到嘴里:“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害怕。”
陆承安看了一眼她,觉得有些好笑:“我又没让你帮我解决。”
“可你若错了,我会当面告诉你,来得及,我们便一起改。”许知闲说完,停顿了一会,“若是来不及,有难的话你来当。”
陆承安哑然失笑,侧过脸,看了她一会:“还有一件。”
许知闲等着。
“你方才说怕回去得太早。”陆承安说道,“其实我也怕。”
许知闲掏出自己写的步骤单看了一眼:“你怕步骤做得太快?”
“怕你走得太快。”雨声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闲过了很久才说道:“可你还在帮我做任务。”
“这是两件事,你的第三项已经完成了。”陆承安看了一眼许知闲手里的步骤单。
许知闲把折好的步骤单打开,借着仓门上的灯,在第三行后面画了道勾。
三道墨勾落在纸上,陆承安看着她把纸折好:“你还剩下三项,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