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闲走上去摸了摸她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宋小满没有发烧:“嗯,没发烧,你要分多少?”
许知闲手里还按着刚刚那张盖好红印的清讫帖,帖上的红印还没干透,边角压着宋小满的钱袋,八百文沉甸甸的。
宋小满道:“柳三娘还没开价。”
“我是问你想要多少?”
宋小满看着她:“我们从柳三娘那里分到的利,一人一半。”
许知闲把钱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出八百文,我最多出二百,若是赔了你八我二,若是赚了,一人一半?”
“本钱可以先按各自所出退回来,再分利。”宋小满答得很快,生怕许知闲反悔,“我会看账,会找货,也能找到买主,你敢把别人不敢接的买卖接下来,少一样,西灶都开不了。”
地上刚下完雨,还积着水,一辆骡车从街口过去,车轮碾进水洼,直接溅湿了宋小满的裙角,她没动,只把肩上的包袱提了提。
许知闲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只会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今日粮价十二文。
而现在,这个人带着算盘和钱,来找自己做生意。
这是属于触发了游戏副本,隐藏任务?还是,游戏里的人物有了意识?
许知闲挠了挠脑袋:“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自己去找柳三娘。”
“你自己接?”
“先问了再说,不行再找别的活计。”
许知闲笑了一声:“你胆子变大了。”
宋小满看着她笑,也笑了起来:“还不是跟你学的。”
“这话可别乱说,我不认徒弟的。”许知闲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二百文放到宋小满的钱袋里,“一两的合本,赔钱二八担,赚钱退回本钱后,分来的利各一半,每笔账你我都要看,一个人不同意,钱就不能出。”
宋小满问:“若是你看中了买卖,但我觉得不能做呢。”
“那你得说服我。”
“说服不了呢?”
“那就不做。”
宋小满拿着那个一两的钱袋:“到了春和饴坊,我们再写契。”
“不是吧?!你连我也防?”
“亲兄弟也要算清楚。”
许知闲把剩下的八十七文塞回腰间,欣慰笑笑,帮宋小满摘掉头发沾着的叶子:“很好,以后谁说你只会打算盘,我帮你骂他。”
两个人又回到了城南,巷子里的甜香比刚来的时候浓了不少,春和饴坊门前堆着刚劈开的松柴,上面铺着油纸,雨水顺着油纸往下滴,院子里的竹匾已经收进廊下,六十石芽麦摊得薄薄一层,伙计赤脚在木板间来回翻动,湿麦壳粘在脚背上。
柳三娘正弯腰看芽,见两人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宋小满肩上的包袱:“真从丰年粮行出来了?”
“出来了。”
“范掌柜舍得?”
“他可是舍得多给我一百文,但是不让我接私账啊。”
柳三娘直起了腰,眼里多了点笑意:“那你们可都想好了?”
许知闲环顾四周,仔细看了下院子:“先看灶吧。”
院子西边有一道矮门,柳三娘推开时,门轴枝呀一声,扑下来的灰直接落了她半边肩膀。
里面比院中要冷许多,窗纸破了两个洞,光从洞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一口蒙着灰的铜锅上,锅沿泛着绿,造口结着蜘蛛网,地上推了几块碎砖,潮气从墙根往上爬,混合着一股旧糖浆发酸的气味。
许知闲绕灶走了一圈,鞋底踩着半截断木勺,弯腰捡了起来:“这空了多久了?”
“半年。”柳三娘道,“原本掌西灶的老师傅伤了腰,回乡过后就再也没开过。”
“为什么不换人?”
“换过两个,一个熬焦了三锅,一个把饴熬得稀,过两日就泛酸了,铺子赔了钱,东灶的韩师傅便不肯让人再试。”
“你是掌柜,他是掌柜?”
“铺子是我的,火候是他的。”柳三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坏了一锅,麦和粟都要赔进去,光凭我说了算可熬不出饴来。”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屋檐下,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全是被热浆烫出的浅疤,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伙计,腰间都系着沾糖渍的粗布围裙。
“东灶还等着过浆。”柳三娘道,“韩师傅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要接西灶,过来看看。”韩有成的目光从许知闲身上扫到宋小满包袱里的算盘,“收粮的和算账的人都齐了,掌火的人呢?”
许知闲放下刚刚捡起的半截木勺:“还没定。”
“那这个灶开不了。”
“灶坏了?”
韩有成背着手走进来,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砖:“烟道受潮,灶膛松了,锅也起绿了,要开,要先换锅,重砌烟道,再添一架木架和滤布,少说也要四两七钱。”
许知闲摸了摸腰间仅剩的八十七文钱袋,穷得叮当响,这不是一键致贫么?
宋小满掐手指算了算:“有单子吗?”
韩有成看了她一眼:“有。”
柳三娘从门后的木钉取下一张纸,纸上列的很细,新铜锅二两八钱,青砖三百块,花费四百五十文,清理烟道,砌灶膛、木架、滤布和各项人工各有开销,零零总总恰好四两七钱。
宋小满从头看到尾:“谁开的?”
“我。”
“铜锅漏了?”
“放了半年,谁敢说不漏?”
“青砖碎了三百块?”
韩有成沉下脸:“灶里的砖,你从外面能看见几块。”
“看不见,所以才问。”宋小满把纸对折了一下,“柳掌柜,有西灶停用钱的修灶账吗?”
柳三娘想了想:“旧账都在前院。”
“拿来。”
韩有成身后的伙计笑了一声:“宋账房,这里可不是粮行,火多大多小,从哪里走,可和算米价不一样。”
“确实和粮行不同,这些我也确实不懂。”宋小满抬起眼,看着他,“可是我会算账,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个我懂。”
伙计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柳三娘很快抱来两本旧账,宋小满蹲在窗边,一页一页往前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小满的翻页声。
忽然,翻页声停了,宋小满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数给柳三娘看:“这,去年秋,西灶换过一口通过,二两六钱,停灶是在入冬以后,这中间只开过十一炉。”
柳三娘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韩有成说道:“铜锅放坏的也不是没有。”
宋小满合上账,账册刚合上,瞬间吹起一层灰:“所以验,验完再看要不要换,不是看都没看过就说换。”
“我说的是按照东灶重新修整的数。”
“柳掌柜问的是让西灶开火要多少,又不是东灶要多少。”
韩有成的嘴角压了下来:“要是省着点钱,坏的是春和饴坊的名声,两个没守过糖锅的小姑娘,真以为懂点账就能开灶?”
“账不能开灶。”
说话声从门外传来,众人纷纷看向门外,只见来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滤布,三十多岁,粗布衣袖湿到臂弯,右手腕上横着一块旧烫疤,她进屋后,把木盆放下,走到灶边,先俯身往灶口里看,又用断木勺刮了刮砖缝。
韩有成喝道:“秦巧娘,你来添什么乱?”
“东灶道滤布洗完了。”秦巧娘没看他,朝着柳三娘伸出了手,“给我一瓢水。”
水倒进铜锅,沿着锅底慢慢铺开,几个人等了片刻,灶下没有水迹。
秦巧娘又屈指敲了敲锅沿:“锅没漏,绿是沾了点潮,拿草木灰擦掉就行,灶膛里面塌了两块火砖,烟道口让燕子衔草堵住了,清出来,再补砖,能开。”
宋小满连忙问:“要多少钱?”
“砖和黄泥,四十文,通烟道请两个短工,一百文,新滤布、柴河杂物,一百文上下。”
“二百四十文?”
“只多不少。”
韩有成冷笑一声:“灶能冒烟就叫能开?饴点好坏看的是锅里。”
秦巧娘这才看他:“我给我爹掌过五年火,进春和后又替东灶搅了三年的锅,你午后犯腰疼的时候,后半锅谁给你守的,你倒是忘了?”
门口的两个伙计都低下了头。
许知闲眼睛突然就亮了,好啊,技术人才来了!现代古代,游戏里还是游戏外,都有这种看不起人还占功劳拉踩的死老登啊!
韩有成脸色发青,狡辩道:“你只会照着我说的做。”
“那便让她再做一回。”
“那让我自己做一回。”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大家看了看许知闲,又看了看秦巧娘。
秦巧娘的手还搭在冷锅沿上,窗洞的光斜斜落了进来,正好照在了腕上那块烫疤上,疤痕闪着白光。
柳三娘愣了一会:“你想掌西灶?”又看了一眼许知香,“你想她掌西灶?”
许知闲看着秦巧娘,没说话,她在等秦巧娘的回应。
“想。”秦巧娘说得掷地有声。
许知闲点点头,她就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柳三娘还有顾虑:“可是前面两个人都赔了。”
“我知道。”秦巧娘道,“试这一炉,若是我的火候坏了,我不要工钱,若是成了。”她看向许知闲,停顿了一会,见许知闲笑着看她,她才往后说,“往后西灶我掌,每炉先算掌灶的钱,成色过了验,再算赏钱,灶边的木牌也得写我的名字。”
韩有成眯了眯眼:“你一个妇人挂什么掌灶牌?”
“春和饴坊道招牌也是妇人的,你还需要在妇人底下讨饭吃。”许知闲半坐在灶上,双手环胸,盯着他。
柳三娘瞥了她一眼:“别拿我堵他,你就说这炉坏了谁赔。”
许知闲在屋里看了一圈,六十石的芽麦已经进了院,这几天下雨,潮,再摊下去也不行,西灶若是不开,这批芽麦便要全都挤去东灶,就韩有成那样的东西,守着东灶的火,也就拿捏着全铺子的话语权。
柳三娘想开西灶,不应该是缺银子。
“先开小炉。”许知闲道,“麦芽、粟、柴都由宋小满记,若是锅漏、灶塌,修灶的钱由我们的本钱里出,若是秦师傅火候做坏了,她不取掌灶钱,若是原料本身有霉坏,是收粮人的错,算我的。”
许知闲看向柳三娘:“若是修灶不超过三百文,我们先垫着,试过之后柳掌柜若不肯把西灶交给我们,这钱得退。”
柳三娘拍了拍手:“行,试不成,这钱我不管。”她顿了一下,看向韩有成,“若是试成了呢?”
韩有成道:“若她能熬出清亮不酸,落水成珠的饴,我不拦着西灶打开。”
许知言冷笑了一声,女子想要证明自己,首先得自证自己比男人做得好,真是可笑。
“光不拦不够。”宋小满道,“以后西灶道料、火、出饴多少,另立一本账,东灶不能支配西灶的钱,西灶也绝不会沾东灶的货。”
韩有成哼了一声:“随你们。”
柳三娘卷起衣袖:“那都别站着了,验灶。”
院里很快就忙了起来,两个短工爬上屋顶,从烟道里扯出半篮湿草喝燕泥。
秦巧娘蹲在灶前,把松动的火砖一块块起出来,又挑了两块新砖补进去,然后又去擦铜锅,给通过除绿锈。
柳三娘让人从六十石麦里各开了几袋,秦巧娘抓起麦芽看长短,闻气味,把其中两把泛黄发软的给挑了出去。
做饴挑粮许知闲不会,便也落得清闲,就在一旁看着,默默算粮放在仓里会亏多少,算好后也没有开口。
宋小满已经在窗边支起小桌,麦芽入了多少,蒸粟用了多少,短工钱、砖钱、柴钱,一笔一笔在纸上列好。
灶膛点着后,潮烟先往屋里倒灌,呛得人睁不开眼。
韩有成身后的年轻伙计捂着鼻子:“我就说烟道不行。”
秦巧娘没理他,抽掉灶口两根湿柴,又让屋顶上的人再往下捅半尺,积在深处的一团黑泥落下来,火苗跟着往里卷,烟便顺着灶膛退了回去。
屋里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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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了起来。
蒸软的粟倒进锅里,用木杵捣开,随后倒入开水,秦巧娘握着长柄木铲,沿着锅底缓慢推开,又把火候调了调,只用细柴吊着,锅里起了一层细细的白沫,甜香从水汽里透出来,压过墙根那股残留的酸味。
韩有成站在门边,看了半晌:“火候这么小,天黑也收不了浆。”
秦巧娘的手没停:“麦芽下锅,火候急了才容易坏。”
“谁教你的?”
“你午睡的时候。”
门口的伙计没忍住,噗地一下笑了,又赶紧咳嗽。
韩有成的脸更沉了。
糖水滤过布袋,重新入锅时,天光已经透过窗洞移动到了灶边,秦巧娘这才添了硬柴,火舌舔过锅底,锅里淡淡发黄的汁水一点点收浓,屋里的甜气也沉了下来,沾在发烧和衣襟上,甜甜的,却也不腻人。
许知闲舌根发甜,肚子却是叫了一声,早上只吃了半块冷饼,缴税时顾不上,谈分成时也忘了,如今十二两银子没了,闻着锅里这点甜香,才想起吃饭。
柳三娘斜了她一眼,从廊下拿来一小碟蒸粟:“先垫着,别一会饴还没出过,人先饿倒了。”
许知闲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声音,问:“算钱吗?”
“算你三文。”
许知闲端着碟子的手一顿:“不是,这也要钱?”
宋小满头也不抬:“记下了。”
柳三娘笑得肩膀直抖,猛烈的时候,还笑出了几声猪叫。
锅里的浆越来越稠,秦巧娘舀起一勺,让细浆从木勺边缘往下落。
韩有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盯着那条细线,嘴上仍是说道:“颜色还早。”
秦巧娘没接话,紧接着把一滴热浆落进冷水碗,手指探进去一捻,再拉开时,一根透亮的细丝绷在指尖,没有散。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三娘先拿筷子蘸了一点,糖浆色泽浅黄,落在白瓷碗里,慢慢堆成一颗圆珠,她捏起来,放到嘴里,等了片刻,又舀起一勺闻。
“不酸,不焦。”
刚才还在发笑的年轻伙计凑近锅沿:“还比东灶昨日那锅亮。”
韩有成瞪着他。
伙计缩了缩脖子,也没把话收回去:“本来就亮。”
宋小满把修灶单铺开,又把自己记下的支出列在旁边:“砖泥四十二文,短工九十文,新滤布六十八文,柴和草木灰四十文,总共二百四十文。”
她又用笔点了点韩有成写的数:“四两七钱的灶,少花了四两四钱六十文,也开火了。”
门边的两个伙计都看着韩有成。
韩有成脸上的横肉绷了绷,他走到锅边,亲自捻了一滴饴,拉出的斯在光里颤抖着,过了好一会,他才说:“火没老。”
秦巧娘握着木铲的手松了点。
“西灶往后归秦巧娘掌。”柳三娘把那张四两七钱的单子折了起来,塞回到韩有成手里,“东灶道招牌你守着,西灶的成色她担着,两边各记各的账,谁也别插手管对方。”
韩有成哼了一声,看着秦巧娘:“坏了一锅,铺子的名声照样会坏。”
“我知道。”秦巧娘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添柴别只认硬木,收浆的时候留半分火。”
秦巧娘抬眼看着她:“这回算你教的?”
韩有成噎了一下,转身出了西灶,刚走到门口,又回头把方才对嘴的年轻伙计叫走了,只剩下另一个站在锅边,磨磨蹭蹭不肯动。
“秦师傅。”他小声问,“刚才麦芽下锅时,你怎么知道火要退多少?”
秦巧娘看了他一眼:“想学?先去把那盆滤布拧了,回来再说。”
年轻伙计立刻端盆跑了。
柳三娘尝着碗底剩下的一点饴:“人找到了,灶也开了,现在谈你们的。”
宋小满解开钱袋,从许知闲的两百文份额里头数出四十八文,又从自己的八百文里头数出一百九十二文,凑足修灶的二百四十文推到柳三娘面前,余下的钱装好分成了两个钱袋装好,一包一百五十二文,一包六百零八文。
许知闲看着宋小满算完,慢悠悠地道:“西灶和前铺是你的,第一批芽麦和粟也是你的,我们出修灶钱和周转的本钱,修灶、粮、柴、人工、秦师傅的掌灶钱,全部照账先扣,剩下的净利,你四我们六。”
“你们六?”
“我三,宋小满三。”
柳三娘看向宋小满:“她只出二百文,你出八百文,还平分?”
“本钱按照各自所出先退。”宋小满回道,“利平分。”
“若是赔呢?”
“她二我八。”
柳三娘笑道:“你这个算盘,胆子可比她大。”
“所以账我记。”
秦巧娘看着谈得差不多,握着木铲:“等等,我的掌灶钱还没说。”
柳三娘道:“每炉六十文,出锅便给,成色过了买入的验,再赏二十文。”
“坏在我的火候,我不收钱,坏在烂麦和湿柴,账上得分清。”
宋小满提笔记下:“这个知闲说了,会写清的。”
“四成可以。”柳三娘把装试饴的小碗推到一旁,“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柳三娘从怀里取出一张压得发皱的定契,铺在沾着糖渍的木桌上:“三日前,福顺斋定了三百斤饴,他们要赶在月底出桃花糕,东灶还压着一批旧货,腾不出来,原本我打算今日去退单。”
“定钱多少?”许知闲低头看见纸角的红印。
“一两。”
“误期呢?”
“双倍退。”
“还剩几日?”
柳三娘伸出三根手指。
许知闲看着那张定契,又看了看宋小满。
院里的雨水顺着瓦片一点一点往下落,西灶第一锅饴还冒着热气,新通的烟道刚吐出一道白烟,这就要加班了?古代还要卷?
宋小满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压在旧单旁边,提笔蘸墨:“三日,三百斤,误期双倍退定,这张契我来写。”